放棄已知，重返直覺

杜曦云

相對于客觀世界而言，人是充滿局限性的。人的感覺能力的局限，從人與其它生物的對比中即可發(fā)現(xiàn);人的思維能力的局限，從兩個命題都在邏輯上沒有錯誤但又彼此悖謬的“二律背反”等思維現(xiàn)象中即可發(fā)現(xiàn)。人最基本的空間和時間感，以及邏輯思維能力，是先驗的、本能的;但客觀世界是否具有或是否只有空間和時間的維度，以及客觀世界是否如同邏輯思維般具有因果關系、必然性、普遍性等，是人不知道的。而且，人對自身的了解，也是很有限的，人的言行的不統(tǒng)一，以及人在行動、思維中的流動變幻，往往是人自己始料未及的、難以預設的。人只有不斷通過各種方式、手段來擴展自己的感覺、思維范圍，在摸索客觀世界和自身的過程中，發(fā)現(xiàn)原有感覺、思維的局限。

人通過本能來感覺客觀世界，這時，人所感覺到的客觀世界，以及人的自身感覺，對人而言，是混沌的、不可言說的、無法表達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處于群體中的人，為了交流，利用、發(fā)明各種表達方式，來表達這本來無法表達之物，但表達方式又都有自身的特質，經過表達之后的“客觀世界”和主觀感覺，已經不是客觀世界和主觀感覺自身，而是主要顯現(xiàn)了表達方式自身。換句話說，表達方式在表達中自成一體，客觀世界和主觀感覺自身反而疏遠、潛伏、變異或缺席。表達方式越成熟，就越是如此。

所有的表達方式中，文字語言是最為常用也最為強大的?？陀^世界和人的主觀感覺經過語言邏輯表達后，變得明確、清晰、具有條理，但人的局限性和語言的自身特質，導致這種明確、清晰、條理只停留在語言邏輯之中，客觀世界和主觀感覺依然是混沌的、充滿未知的。如此，相對于客觀世界和主觀感覺而言，語言一旦產生和運行，偏見和成見也相應地形成。這時，如果要反對偏見和成見，可以放棄語言而回歸到直覺感悟，但這也意味著放棄表達，或者發(fā)明新的語言方式來讓舊有的偏見和成見失效，由此更為接近客觀世界和主觀感受。

沈小彤近期的繪畫，與對偏見和成見的反思有關。和語言思辨相比，觀看是偏于直覺的，從而較少成見和偏見，但社會化的人處于各種文化的潛移默化之中，觀看也是帶有偏見和成見的。越是相信文化話語的人，越容易接受教化而丟失自我，他的獨立觀看能力也就越被壓抑或扭曲，成見和偏見也越深。沈小彤選擇繪畫這種視覺表達方式，首先是遠離了層層疊疊的文字邏輯系統(tǒng)，以視覺來調動直覺。其次，他的視覺表達方式，與常見的表達方式有很大的差異，這造成了對已有的、慣性的觀看方式的刺激，讓人跳出被教化的狀態(tài)，重新用混沌的直覺來感受客觀世界和自身。這時，觀看從偏見和成見中跳出來，獲得了新的自由，類似孩童的天真之眼般看到別人之未看到，拓展和更新自己的經驗。

繪畫天賦和在美術學院時的專業(yè)訓練，讓沈小彤在很年輕時就以繪畫技巧的高超而聞名。技巧的熟練，在最初帶給他的應該是輕松、自由，但技巧的不斷熟練，也意味著觀看的慣性以及由此導致的成見和偏見。在繼續(xù)摸索客觀世界和自身的過程中，直覺會與成見和偏見不斷發(fā)生沖突，類似于鮮活靈動的生命遭遇到刻板陳腐的牢籠。沈小彤的近作，是突破舊有觀看方式的結果。他的目的，是求真——摸索客觀世界和自身感覺的真實。而他的動力，是對客觀世界和自身感覺的尊重。從這個角度看，這種行為的屬性，類似于科學。

通過畫面來看，沈小彤從“藝術創(chuàng)造”回歸到了最基本的視覺行為——觀看。他并不在畫面上創(chuàng)造什么，而是老老實實地“對景寫生”，盡量不被原有的慣性觀看方式所束縛、限制（在實踐中，對這種束縛、限制的擺脫，是相當困難的，需要持久、漫長的努力）?？陀^世界的運動變遷，以及肉眼在觀看時的流動跳躍，都是非常錯綜復雜的，這時，一個固定的、確切的、清晰的視覺圖像，與實際感受的差異是不小的。執(zhí)守于前者，意味著概念化。重視后者，則是對自己實際感受的尊重，以及對概念化的觀看的懷疑、反叛。這種行為具有自由、獨立的屬性，但自由、獨立不是目的，而是尊重客觀世界和自身感受的真實時，自然流露出的、不得不如此的。

從概念化的觀看中出走，表達方式也不得不隨之發(fā)生改變。沈小彤用了非常簡單的筆觸——水平的橫掃，這唯一的用筆方式擴展、組織成整個畫面，表達他所直覺感受到的客觀世界。這種筆觸類似鑲嵌畫中的馬賽克，或電子成像中的最基本像素。在他的畫面中，這種筆觸彼此之間有間隙，而且構成的圖像并不是清晰、確切的，看不到非常具體的細節(jié)，讓已經習慣于辨識靜止、具體細節(jié)，并因此獲得確切、清晰感受的觀看行為受挫。畫面中最為突出的，是含混、模糊、跳躍的整體氛圍，面對這種畫面，觀者也只能不斷地移動目光，并綜合成流動的、恍惚的印象和感受。他用這種筆觸來捕捉、構成他所直覺到的流動變換的客觀對象，這時，他的畫面具有了時間感。同時，丟掉了概念化的觀看這一牢籠/居所，直覺觀看客觀對象時的混沌、恍惚、茫然，若無所感又若有所感等感受，也通過這種方式得以表達。

在從概念化的觀看中出走的過程中，沈小彤獲得的感受可能是很豐富、復雜的，但除了他的這些畫面，我們不得而知。觀者面對他的畫面時，因為與以往面對的繪畫不同，曾經的觀看經驗也失效了，只能放棄既有經驗而回到直覺。這時，觀者在觀看這些畫面時的感受，也可能是很豐富、復雜的，但也很難言傳。因為，當人從已知中出走，踏入未知時，很多感受非常新鮮，卻難以用已知的形式來表達、闡釋;當人放棄掉紛繁復雜的成見和偏見，用本能的直覺來感受時，看似回到了非常簡單的狀態(tài)，但對經過長期教化后的人來說，卻是非常難的。而且，成見和偏見對人的滲透，是長期的、方方面面的，在用直覺來應對它們時，這個想要回到簡單的行動卻是非常復雜的。但一旦能回到直覺，又會有大徹大悟之感。當直覺凸顯時，成見和偏見退場。這時，沈小彤的繪畫，是他進行純粹的觀看時的產物，難以用其它語言闡述;觀者對他繪畫的觀看，也是純粹的觀看，難以用其它語言轉述。彼此百感交集，但又都無以言表。

對“真實”的尊重和追求，使沈小彤感到既有的觀看方式和表達方式有削足適履、刻舟求劍之嫌。這時，他從貌似系統(tǒng)的、完整的、確定的、明晰的既有認知中走出來，返歸到最原始、最本能從而也最基礎的行為中，通過尊重、激活、復蘇直覺的觀看，來重新“天真”地感覺客觀世界和自身。在這個過程中，他可以不斷發(fā)現(xiàn)既有認知的局限，進一步拓展自己對“真實”的感觸。這其實也是人不斷通過摸索未知而拓展已知范圍的過程。

當然，客觀世界的無限豐富，以及每個人的種種流變的差異，讓“真實”因為每個人的拓展而隨時更新，一旦把新的感覺和表達固化，又將成為成見和偏見。所以，對既有的、別人的表達保持懷疑，通過自己獨立的、自由的、不斷重新激活的直覺來摸索“真實”，是每個人都可以去實踐的。對不愿摸索者而言，這很痛苦;對樂于觸摸未知來拓展“真實”者而言，這是生命中重要的樂趣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