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鄉(xiāng)（外五首）

徐必常

還 鄉(xiāng)

一想到那條花草簇擁的小路

我就回到了故鄉(xiāng)

那些或大或小的野花

怎么看都是我的親人

它們在道路兩旁獨自地開

帶著一身野性與倔強和一輩子的卑微

有一年秋天我看見了花草們的骨頭

像無數(shù)把秤，好像在稱量過往那里的空氣

那一次我躲開了它們

像一個問心有愧的人

記得早些年，我每次離開故鄉(xiāng)

這條小路都簇擁著鮮花送我

那時我頭都不敢回，現(xiàn)在想起來

是多么地問心有愧

現(xiàn)在，我佇立在故鄉(xiāng)的夜色下

故鄉(xiāng)，我不想再讓您看清我現(xiàn)在的臉

我已經(jīng)淚流滿面

我無顏面對路邊的每一棵花草

只能借助這朦朧的夜色

再看一眼我無顏面對的江東

葬 禮

一個人默默地睡了，另一個人默默地醒著

這多像一次葬禮，欲哭無淚

一個人一個夢接著一個夢，就是不想醒來

這多像一次死亡，把眼前說放下就放下

請不要為他們違心地忙碌，更不要去叫醒

如果你身心疲憊，不妨也死一次

就讓風兒一句接著一句地說著風涼話

日子早晚會讓他們閉嘴或繞道的

老朋友，黑夜的墓穴如一個巨大的搖籃

你躺進這巨大的黑夜，就成了襁褓中的孩子

烏云下的小鳥飛得很低

烏云下的小鳥飛得很低

它每次俯沖，都碰上一鼻子灰

它仰沖時，灰從鼻子上掉下來

烏云下的天空越更朦朧

我躲不過烏云

就權且把它當一把傘

我使勁撐著，天空低矮

小鳥小心翼翼飛翔

請不要吐出心中的塊壘，風雨來時

胸中的塊壘會成為保佑你的菩薩

也不要借一把傘頂天立地

每一把傘都可能被狂風卷走

更不要在烏云下剝開自己

烏云下的小鳥一直飛得很低。我在想

小鳥的飛翔和烏云之間有沒有關聯(lián)時

烏云越更壓下來，小鳥的飛翔越更小心翼翼

今晨，我看到陽光偏著身子

今晨，我又看到陽光偏著身子

偏著它那碩大的頭

我還看到了它那雙干柴一樣燃燒著的眼睛

如果我是她眼睛邊的柴草

肯定會被它點燃的

今晨，我學著陽光偏了偏身子

我手里端著一盞盛滿油的燈盞

我手里端著一盞燃燒著火苗的燈盞

如果我要憑借手上的燈盞把大白天點亮

我得去偏愛漆黑的夜

今晨，陽光和我都朝對方笑了笑

就這么一笑，各自都把偏的姿勢拋在腦后

我們乘著風，讓歡快迎風奔跑

今晨，在光天化日之下，什么都不顧了

灰蒙蒙

灰蒙蒙的早晨與冬日相遇

天空一下子就放縱了塵埃

塵埃死死地伸長早晨的脖子

沒有一只鳥成為它的獵物

我失望地走在大街上，早晨長久地伴著

我等待希望，我把脖子等得比長城還長

冬日的早晨灰蒙蒙，霧靄老不變成雨

冬日不聲不響，所有的生靈都被罩住

我站在枯木身旁

寒風硬要趕我走開

我站在枯木身旁，等枯木逢春

寒風揚起巴掌，呵，巴掌

朝我的嘴使勁地抽

我身邊的小草用細弱的身子

想和我承受同樣的痛

冬天的陽光是年老無助的老母

寒風有一副鐵石心腸

寒風硬要趕我走開，枯木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