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單車押金監管機制之研究

劉 赟 董姝玥 葛林昕 陶承開

(天津師范大學 天津 300387)

自幾年前“共享理念”被提出后，公眾對其交口稱譽，一時間共享經濟時代發展得如日中天。然而，新興事物的缺陷總是具有一定的“隱蔽性”，隨著時間的推移，問題逐漸暴露出來，比如消費者押金退還困難等問題。但是歷史遺留問題還未解決，又一波共享單車掀起熱潮，比如青桔單車、摩拜電動車和七號電單車。本論文以ofo為代表案例，旨在研究一種對共享單車押金的監管機制。

一、國內外研究現狀

(一)國內共享單車之現狀——以ofo為例

ofo作為國內第一家推出無樁共享單車的企業，也是國內率先提出“共享經濟+智能硬件”與“解決最后一公里出行問題”理念的公司，他的發展過程可以說是涵蓋了國內絕大多數共享單車品牌的經歷——從異軍突起，發展到如日中天的頂峰時期，最終急轉直下，所以，以ofo為研究模型更具有典范性，可以幫助我們有效地分析共享經濟時代暴露出的問題。

ofo小黃車自2014年創立，五位創始人分別為戴威，薛鼎，張巳丁，于信，楊品杰。伴隨著市場規模的擴大，共享單車用戶數量也飛速增長，人數從2016年的0.28億增加為2017年的2.05億，增長了632.14%;而2018 年用戶人數為2.35億，增速有所回落；2019年預測用戶數將增加到 2.76億人，共享單車市場從規模競爭轉化為盈利競爭①。

然而，好景不長，摩拜單車被美團收購，ofo 營收規模下滑，標志著單純依靠融資、押金和租賃的共享單車傳統盈利模式走入困境。單車圍城、占用公共場地、押金難退、倒閉成流、資金斷裂、挪動押金等問題紛紛暴露，共享單車產業面對如此困境，快速衰敗②。2018年5月31日，除上海、杭州、廣州、深圳和廈門五城外，ofo在其余20多個城市取消了信用免押金政策，使得原本免押的近3000萬用戶需要交199元押金，或者購買95元福利包，才能繼續使用。不少網友指責，ofo此舉不顧消費者感受，并未給予用戶選擇的空間。2018年6月20日，ofo上線了一套根據用戶行為進行信用分級的信用積分體系。在該套體系中，信用高的用戶可以減免押金，不文明行為則會導致扣分甚至是扣費。“共享單車的行為邏輯與其他領域并不相同，需要的是一套為ofo量身定做的信用體系”ofo的聯合創始人于信這樣說。相比于其他兩大共享單車企業，摩拜單車除上海外，在全國一百個左右城市仍保持免押金，哈羅單車在全國也持續免押金。最早依靠免押金破局的ofo卻為了盈利與變現能力率先放棄，但此舉能否擺脫惡性循環仍有待觀察。

大廈將傾，退押金狂潮爆發，ofo的種種自救措施并沒有取得良好的效果。因拖欠6800余萬元貸款，2018年9月1日，ofo被合作伙伴上海鳳凰(自行車生產商)告上了法庭，要求其支付逾期違約損失及欠款等共計7000余萬元。2018年9月8日，在網上出現了ofo誘導消費，強制升級年卡等聲音。2018年10月27日，又有媒體披露稱，ofo的退押金周期由原來的1到10個工作日再度延長至1到15個工作日，同時客服的溝通狀況也不令人滿意。ofo用戶退押金難的問題引發公眾不滿。

(二)國外共享單車之現狀

在國外，共享單車起步很早。但其前景卻不容樂觀③。第一，只有在投放地區的車輛達到一定規模的前提條件下，共享單車的商業模式才能夠得到有效運營。很多外國地區的人口總數都不如中國的一座中等城市，人口密度不夠。在美國，除了紐約等特大城市，美國人出行方式主要是汽車，極少存在需要自行車來解決“最后一公里”的問題。而在大城市里，現有的公共交通體系相對發達，以紐約市為例：四通八達的地鐵和公車站點以及Citi Bike，已基本滿足城市的出行需要。第二，共享單車存在這對公共資源占用的問題。國內存在的共享單車亂停亂放的現象，也成為了中國共享單車企業被國外許多城市拒之門外的原因。第三，不同于中國，國外的手機支付并不普及，大部分人還是傾向于使用信用卡。因此，對外國人而言，共享單車獨特的支付模式不僅繁瑣，而且費用高昂。

二、研究共享單車押金監管機制的意義

(一)理論意義

在過去，共享經濟中消費者的押金模式屬于預付形，而且是一物一押的模式。現在我們要將其改革為一人一押的模式，通過人合性，與個人信用掛鉤，從而避免資金沉淀引發安全隱患。押金保護訴求對傳統法律制度提出挑戰，因而建立一個健全的押金監管機制，不僅是對共享單車市場發展面臨的困境的良好解決，更是建立了一個具有普遍指導意義的機制。面對市場創新，法律規制目標應設定為交易安全與鼓勵創新的平衡，要求其適應市場環境和需求，面對新的挑戰與機遇做好準備，尋求更好更平穩的發展道路。

(二)實踐意義

維護消費者合法權益，解決押金退還困難和修改押金政策，提升對共享單車市場的監控與管理并進行市場更新與調整。降低資金池的金融風險，保障資金的安全，避免因資金池問題限制共享單車發展，管控金融風險點，構建信任與規則并舉的共享經濟業態，適應需求側，減弱或消除泡沫經濟隱患，避免惡性競爭形成圈錢大戰，完善相關法律法規來針對共享單車這一新興產業。

三、共享單車市場存在的問題

共享單車平臺通過收取用戶押金而形成了龐大的資金池，基于押金制度存在的合理性以及法律并無明文禁止，因而在共享單車的盈利模式下，共享單車平臺通過收取用戶押金而形成了龐大的資金池，也隨之帶來了巨大的金融風險④。因此，行之有效的押金監管機制是迫在眉睫的事情。然而，法律并沒有明確的禁止性規定，公司不可以將押金進行其他投資，所以，如何在不違背企業意思自治的情況下對資金池進行有效監管，在這二者之間達成一種利益的平衡，正是我們需要尋求的監管機制。這種情況在現實中的具體表現及相應的完善措施在如下幾個方面：

第一，押金合同的格式條款有霸王條款的嫌疑，消費者與共享經濟企業之間的主體地位不平衡。應規范二者之間的權利與義務，防止霸王條款的出現，從源頭對押金亂象進行監督。

第二，為逃避法律責任而設定的特殊情況“兩地模式”，即將注冊地與行為地主觀惡意地分開，從而造成后期救濟途徑的不可操作性。

第三，沒有針對資金池的風險構建相應的押金機制，應構建相應的押金機制，切實保障押金退還的穩定，規避可能產生的金融風險。

第四，對企業違約的事后追責方式不夠完善，需要加強消費者協會提起公益訴訟的合法性，追究企業的民事責任，使企業難以跨區逃避責任。此外，對具有主觀惡性進行非法集資的企業，還追究其刑事責任。

四、共享單車押金屬性之界定

(一)學術界關于共享單車押金屬性的不同觀點

有學者認為，“一人一押”是共享單車的新型的押金模式，意味著每個用戶皆對應一份押金，而普通傳統押金模式是一個租賃物對應一份押金，即“一物一押”。如此模式就造成了用戶數遠超于單車投放數，導致一輛共享單車對應著數份押金。其結果每輛單車自身的價格已經無法與平均在每輛單車上的押金相匹配。另一方面，共享單車企業對于損壞丟失的單車向具體哪位用戶追償在實踐中極難操作，難以認定是誰的行為造成了單車的損毀或者滅失，因此用戶的押金就積壓在了押金池中，共享單車企業又擁有實際的控制權，從而使共享單車押金突破了傳統押金的擔保屬性，轉變為一種資金聚集功能的屬性，有無息融資的性質。此時，押金的作用更多的是體現在增加客戶的粘度和留存率，擺脫擔保屬性，具備了類似于會員繳納費用屬性和金融屬性⑤。

另有學者提出觀點，從羅馬法的角度看，金錢是不規則質。眾所周知，特定物是設立普通質權的前提，但是錢屬于不特定物，錢作為押金的標的，押金的繳納就是將錢的所有權轉移了給債權人，但是質權是一種不轉移所有權的擔保物權，如此行為就和法律的規定相違背。不過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擔保法司法解釋》第八十五條規定，金錢可以通過“特定化”設立質權，這一規定就為金錢設立質權鋪平了道路，如果在交付時對押金進行特定化，并且符合設立質權的其他條件，則交付押金可以設立質權⑥。

(二)本文關于共享單車押金屬性的觀點

筆者認為，共享單車押金屬性是一種非典型的擔保物權。這種擔保物權有點類似于質押權，主要鑒于其兩個特點：第一，共享經濟企業對于消費者的押金享有直接支配權和孳息獲取權。所以，當消費者不依照自身義務履行合同或者作出某些侵權行為時，共享經濟企業有權按照合同約定要求消費者以扣除押金的形式作出賠償。第二，共享單車押金具有物上代位性。根據《物權法》的規定，押金作為擔保物可以優先抵扣承租人所拖欠的債務，具有優先清償的效力。因此，押金的該項擔保性質使得出租人可以優先獲得債務清償。綜上所述，共享單車的押金屬性應為擔保物權。

五、押金監管機制的探究

(一)整體法律關系上的監管機制——對資金池的監管

可觀的押金收入、共享單車的增值收入和公司的盈利構成了一個龐大的資金池，一旦資金池出現了問題，影響將是多發性的，上至自行車廠的車輛欠款，下至數以萬計的消費者的押金退還問題，所以加強對資金池的監管是必然趨勢。然而，消費者對共享單車企業的期待值過高——在不允許企業自主投資運轉資金的情況下，仍要求其維持現有的租金價格。這增加了企業的生存壓力，嚴重打擊其積極性。所以，我們需要尋求一種監管機制，既能有效地監管好企業的龐大的資金池以確保押金退還問題，又能保障企業對資金運轉的意思自治，從而在二者之間達到一種利益的平衡。

從上文闡述的押金屬性可知，押金屬于擔保物權，是更加接近質押擔保的一種非典型擔保物權，企業可以獲得押金的直接支配權和獲取利益權，從法律角度來講，法律并沒有對相關企業有禁止性的規定，不允許企業在獲得消費者的押金之后將其挪作他用。以ofo單車為例，近年來ofo企業的市場規模不斷發展，為順應市場經濟的發展態勢以及其自身的發展規劃，企業的融資需求也會不斷增加，那么這些聚集在資金池中的押金便是共享單車企業的擴大經營、穩步發展的最好的選擇。這些押金能夠為ofo企業的融資提供堅實的基礎；與此同時，如今“互聯網+”以及順勢產生的共享經濟繁榮發展的大背景下，ofo公司作為新興產業的公司，很有可能出現資金鏈管理問題，從而限制了ofo的發展速度。綜上，ofo 共享單車的押金資金池很有可能是共享單車公司融資模式的一種，我們需要承認共享行業收取押金模式的合理性和必要性，但是押金在收取、管理與退還的過程中滋生出眾多法律層面的風險與糾紛，包括押金難退、退還延遲、企業非法利用公眾存款、集資詐騙等。所以，我們的重點在于合理監管押金的同時又不破壞企業的意思自治，在兩者之間尋找一個平衡點。筆者認為可以參考中央銀行的存款準備金機制⑦，建立一套關于共享單車的押金準備金機制。在共享單車以及外擴的共享經濟領域下的押金監管，可以考慮實行由自行車行業協會監督企業尋求權威的金融機構制定押金準備金率，并根據押金準備金率預留相對應的押金準備金這一制度，以保障押金退還的穩定性。簡而言之，尋找權威金融機構來扮演央行的角色，以此來保護用戶的權益。從更宏觀的角度來看，這有利于避免企業發展進入惡性循環。同時，對企業激勵和共享行業的高效運轉有著巨大的意義。這樣一來，就能夠有效的分散因操作失誤、系統風險觸發的小概率巨額虧損風險。

(二)局部法律關系的監管機制——按合同不同階段的法律關系分析

抽象出最簡單的模式其實就是，消費者給企業交付押金，企業打開車鎖交付單車給消費者使用，不難看出，這是一個租賃合同模型。要約邀請表現為消費者初次掃碼希望用車的請求；要約表現為企業向消費者發出格式條款，希望與消費者訂立合同的意思表示；承諾階段為消費者點擊“同意”或“接受”按鈕并且支付押金以表示同意企業要約的意思表示。單車開鎖即為承諾生效，合同成立。鑒于這一特性，我們根據合同不同階段產生的法律關系提出相對應的監管機制。

1.訂立合同的前期

由上文闡述可知，消費者欲用共享單車，需與共享單車公司簽訂一個租賃協議。但是在承諾階段，押金的支付是作為一個不可跳過的必須環節，即消費者想要用車就必須交付押金，否則視為承諾沒有生效，租賃合同不成立，最終導致消費者無法用車。例如，用戶在注冊ofo的時候，只需要同意《用戶注冊協議》，其中也并沒有涉及有關押金的內容，只有在下一步開鎖用車的時候需以支付押金為前提。很明顯，這是合同生效的一個必要條款，而平臺只有一個《押金說明》。而且，鑒于說明的特性，共享單車平臺可以通過隨意修改《押金說明》來改變押金規則，、這對于消費者來說只能是被動接受，具有霸王條款之嫌。所以，有必要明確平臺的其中之一個合理注意義務——平臺應設立一個獨立的押金協議，協議中必須載明收取押金的具體金額、押金的使用用途，以及押金應于幾個工作日退還甚至是否包含孳息等內容。此外，由于押金數額龐大，平臺有非法籌集金額之嫌，所以，該協議應先報銀監會或者人民銀行審核，待批準后方可使用。同理，如果平臺需要修改協議內容，也應先報相關的金融監管機構批準，并向公眾披露。只有我們先將押金協議規范化合法化，才能在訂立合同之初就對押金的監管有一個良好的法律規制，從源頭遏制平臺逃避責任的可能性。

2.合同履行的階段

合同生效階段，消費者也已經交付了押金，這期間就是對押金監管的實際落實。本文主要仿照了央行的存款準備金提出了一套押金準備金機制，以此保障在短時期內押金退還的順利實施。

3.合同終止后

合同終止后，仍然會出現一些退還押金難等問題，那么此時對押金的監管便轉化為對平臺的追責行為，從而彌補消費者損失。目前主要有兩種解決途徑：第一、向消費者協會投訴，消協為其提起公益訴訟，保護消費者的合法權益。第二、普通的民事訴訟。由消費者自己向法院提起民事訴訟，維護自己的權益。較之第一種方法，第二種方法訴訟的成本遠遠高于訴訟標的物的價值，極少使用，而且共享單車的押金退還困難一般都屬于大規模侵權，所以本文主要探究公益訴訟的追責機制。此處，不得不提出一個特例：bluegogo小藍車(以下簡稱“小藍車”)。該小藍單車是天津鹿鼎科技有限公司研發的城市共享單車產品，于2016年11月23日在天津武清區注冊。但值得注意的是，該公司并沒有在天津投放小藍單車，而是選擇了在北京、南京、深圳、成都等地陸續投放小藍單車，即將公司注冊地和行為地分離。雖然法律上沒有明文禁止，但縱觀小藍車公司的運營模式以及結合小藍單車在運營中出現的押金退還難問題所引發的大量押金糾紛，筆者有理由懷疑其目的在于鉆法律之漏洞，是企業為了逃避相關法律責任而在制定市場策略時的主觀惡意。小藍車因其注冊地在天津武清區，因而天津消費者協會收到了來自全國的投訴電話，最終天津消費者協會決定向法院提起公益訴訟。可是，后續的賠償問題是一大難題，如相關賠償金額的受益群體集中在哪里？是否能保證每一位投訴的群眾都能拿到屬于自己的賠償金？很顯然，在現有的經營模式和監管機制下，這些問題是無法解決的。筆者認為需要建立全國消費者協會的聯網機制，利用互聯網技術加強信息交流，針對某些共享單車公司押金難退的問題成立專項委員會，建立一個共通的消費者維權渠道，提高對消費者合法權益的保障。若企業因涉嫌非法集資等違法行為而拖欠押金退還，則需要執法部門嚴格執法并配合消協或者有關部門做好消費者的賠償工作。

注釋：

① 艾媒生活與出行產業研究中心.2018中國共享單車發展現狀專題研究[EB/OL].[2019-02-10].

② 姚燕燕.共享單車可持續盈利模式研究——基于“滴滴出行”運營模式分析[J].嘉興學院學報,2019,31(04):119-123.

③ 薛虹,葛雨薇.國外共享單車規范化管理及對我國的啟示[J].對外經貿實務,2020(01):56-59.

④ 張學軍,儲晟婷.淺議共享企業以收取押金為名的債務融資行為[J].財會通訊,2020(08):146-148.

⑤ 楊鐵錚.共享單車押金屬性及其法律規制研究[J].長沙民政職業技術學院學報，2018,25(02):57-60.

⑥ 左海寧.論共享單車押金的屬性及規制方式[J].現代交際,2019(12):58-60.

⑦ 存款準備金，是指金融機構為保證客戶提取存款和資金清算需要而準備的在中央銀行的存款，是中央銀行貨幣政策的重要工具，也是傳統的三大貨幣政策工具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