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寧瑾
(中央財經大學 北京 100081)
夫妻共同債務的認定一直都是我國婚姻家庭領域一個十分重要的問題,關于這一問題的規定散見于各個法律及相關司法解釋,《民法典》頒布后將該問題相關的規定綜合在婚姻家庭編,但仍比較原則,對于“夫妻日常生活所需”、“夫妻共同生產經營”等概念并未加以明確,司法實務中法院對于涉及夫妻共同債務認定的案件裁判缺乏統一的適用標準,法官在實際審理此類案件的過程中難以把握,極易造成司法實務中的混亂。尤其是隨著經濟的迅速發展,夫妻雙方頻繁地參與到經濟生活中,其財富不斷增加的同時也產生了部分債務,一些夫妻雙方惡意串通,通過離婚的方式逃避債務損害債權人利益,或者夫妻一方與第三人惡意串通,通過虛構債務的方式使非舉債方在離婚后背負巨額債務等等,這為社會的和諧安定增加了許多不穩定的因素。
以“夫妻共同債務”為關鍵詞在裁判文書網中檢索,截至2020年8月1日已有超132萬篇裁判文書,可以看出夫妻共同債務的認定仍然是司法實務中的重點問題,但由于我國現有法律并未對此加以明確,因此“同案不同判”的現象屢屢發生,嚴重降低了我國的司法公信力。那么,夫妻共同債務應當如何認定呢?隨著我國法律制度的發展與完善,理論上對于這一問題愈發重視,《民法典》婚姻家庭編第1064條規定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產經營或者基于夫妻雙方共同意思表示的個人名義所負債務為夫妻共同債務。但由于共同生活及共同經營兩概念的主觀性較強,不同法院對于涉及該問題案件的裁判也存在沖突與分歧。為了更好地適用法律法規,最大限度地平衡夫妻雙方及債權人的利益,對夫妻共同債務進行法律意義上的認定與界定是十分必要的。
債務,即消極財產。夫妻共同債務,本質上屬于夫妻共同財產。我國的夫妻財產制分為法定財產制與約定財產制。法定財產制是指夫妻婚前或婚后均未就夫妻財產關系作出約定,或約定無效時依據法律規定而適用的夫妻財產制。《民法典》婚姻家庭編第1062條及1063條就夫妻共同所有的財產與夫妻一方所有的財產進行了規定。約定財產制是指夫妻雙方就婚前財產以及婚姻關系存續期間所得財產以約定的形式確定所有權歸屬的夫妻財產制。第1064條規定:“夫妻雙方共同簽名或者夫妻一方事后追認等共同意思表示所負的債務,以及夫妻一方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以個人名義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負的債務,屬于夫妻共同債務。”
但是到目前為止,有關法律仍舊未對夫妻共同債務這一概念作明確的界定,學界對此也有著不一樣的觀點。有學者認為,夫妻共同債務是指“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夫妻雙方或一方為維持共同生活的需要,或出于為共同生活的目的從事經營活動所引起的債務”,①也有學者認為,夫妻共同債務是指“因婚姻共同生活以及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履行法定撫養義務所負債務”。②我國法律對于夫妻共同債務的概念認定尚不明確。
首先,從目的上來看,夫妻共同債務強調的是“共同”二字,就是指夫或妻一方為滿足夫妻共同生活需要之目的而舉債才被歸為夫妻共同債務,反之則為個人債務。一般來講,夫妻共同債務可分為為維護夫妻共同日常生活的債務、為履行贍養撫養義務的債務、為共同參與生產經營的債務與因雙方共同生活所負的其他債務。
其次,從時間上來看,夫妻共同債務是在夫妻關系存續期間,夫或妻一方向外借的債務。但是在實務中,往往會出現另外一些情形,例如婚前舉債買房,是為了方便婚后居住,在類似這種情形下,此時間標準可以適當放寬,即如果在夫妻關系尚未確定時,夫或妻一方為了婚后的共同生活目的向外舉債也一般被歸為夫妻共同債務的范疇。
最后,從屬性上來看,夫妻共同債務是一種連帶債務。③不論是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還是婚姻關系解除后,債權人既可以要求夫妻雙方一同歸還該債務,也有權向夫或妻一方提出歸還債務的請求,任何一方均不得拒絕債權人的全部給付請求。
1.目的標準
《婚姻法》第41條規定:“離婚時,原為夫妻共同生活所負的債務,應當共同償還。”其次,1993年11月最高人民法院頒布的《關于人民法院審理離婚案件處理財產分割問題的若干具體意見》中第17條第1款規定:“夫妻為共同生活或為履行撫養、贍養義務等所負債務,應認定為夫妻共同債務。”上述兩條款表明我國婚姻家庭領域對于夫妻共同債務的認定可以從舉債目的出發來界定,即采取“目的標準”,如果為夫妻共同生活而負債,則為夫妻共同債務。
2.時間標準
2003年12月25日,最高人民法院頒布了《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二),其中第24條規定了婚姻關系存續期間的債務為夫妻共同債務。出于保護債權人合法利益的目的,這一條文一改訴訟法中常用的“誰主張,誰舉證”的舉證規則,實行舉證責任倒置,由債務人的配偶證明該債務為債務人的個人債務。此外,法律規定夫妻一方與第三人串通,虛構債務以及夫妻一方在從事賭博、吸毒等違法犯罪活動中所負債務的,舉債人配偶不用承擔共同還款的責任。④這一系列法律法規從保護債權人利益的角度出發,以時間為標準,規定除法律規定的例外情況外,在夫妻關系存續期間夫妻一方以個人名義所負債務均為夫妻共同債務。⑤
3.夫妻合意標準
雖然“時間標準”對于法院來說是一個明確的認定標準,但是由于實踐中出現了過多一方婚姻存續期間借款,非舉債方無故負擔巨額債務的情形,最高人民法院于2018年1月17 日頒布了《關于審理涉及夫妻債務糾紛案件適用法律有關問題的解釋》,在“時間標準”的基礎上加以完善,規定若超過家庭日常生活所負之債且并非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經營或非基于夫妻共同意思表示的,不應當被認定為夫妻共同債務。在此基礎上,規定夫妻雙方共同簽字或者夫妻一方事后追認等共同意思表示所負的債務為夫妻共同債務。
《民法典》頒布前,我國法律體系中關于夫妻共同債務的規定散見于《婚姻法》及相關司法解釋規定,分散混亂,內容不完善,甚至于彼此存在一定的沖突,⑥《民法典》頒布后,其中關于夫妻共同債務的認定也較為模糊。再者,我國法律制度中關于夫妻共同債務的認定標準就有“目的標準”、“時間標準”以及“夫妻合意標準”三種之多,認定標準寬泛且不一致,導致司法審判中出現諸多混亂。
《民法典》頒布后,婚姻家庭編第1060條規定:“夫妻一方因家庭日常生活需要而實施的民事法律行為,對夫妻雙方發生效力,但是夫妻一方與相對人另有約定的除外。”這標志著日常家事代理權正式規定在我國的法律制度中,但《民法典》雖確立了日常家事代理權,卻并未對夫妻日常生活加以明確認定,導致其在我國司法實務中仍缺乏明確統一的適用標準,因此我國法律體系中關于日常家事代理權的規定應當加以完善。⑦“夫妻日常生活”這一概念對于夫妻共同債務的認定來說是關鍵的問題,但“夫妻日常生活”同時又是一個主觀性較強的概念,在司法實務中難以界定,法院在裁判案件的過程中并沒有統一的認定標準。其次,由于夫妻之間的生活方式、消費水平、家庭收入之間存在差異,那么對于日常生活所需的界定標準也不同。有學者提出以涉案金額為標準判斷是否屬于夫妻日常生活所需,但這一標準不甚合理。筆者從裁判文書網中選取兩個案例,張某某民間借貸糾紛案⑧與李某借款合同糾紛案⑨,案例一法院認為張某某之妻在離婚時分得幾處房產,享受了利益,所以也應當對張某某所借的2700余萬元承擔共同還款的義務;而案例二法院認為71萬元遠超夫妻共同生活所需,因此該借款不屬于夫妻共同債務。由此可見,單純以金額來評判是否屬于夫妻共同債務十分不合理。我國法律對于夫妻共同債務的認定模糊,且夫妻共同生活及共同生產經營的概念也未明確,如果理論上無法解決這一問題,那么實務中的矛盾裁判也會層出不窮。
《婚姻法》第41條將證明責任歸于婚姻中的非舉債方,規定其必須證明舉債方借貸并不是為夫妻日常生活之目的。但是,這一規定對于非舉債方極其不公,非舉債方可能對于其配偶舉債的事實一無所知,⑩更遑論對該筆債務的實際用途加以論證。此外,《關于審理涉及夫妻債務糾紛案件適用法律有關問題的解釋》第三條規定債權人對于夫妻一方超出家庭日常生活所需的債務,若要主張屬于夫妻共同債務就應當證明該筆債務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產經營或者基于雙方共同意思表示。對于債權人來說,夫妻生活具有私密性,夫妻一方的舉債目的以及實際用途債權人大概率無法得知,將這一證明責任分配給債權人實施起來困難重重。
對于夫妻共同債務的認定,首先需要明確夫妻共同生活以及夫妻共同生產經營這兩個概念。那么何為夫妻共同生活之目的?實踐中由于不同夫妻之間生活方式、消費水平、家庭收入等存在差異,因此規定具體的數字或標準顯然不合理,筆者認為法院在認定是否屬于夫妻共同債務時應當結合當地的平均消費水平、習慣、風俗、經濟發展狀況、夫妻雙方日常的收支情況等因素具體考量。其次,對于共同生產經營這一概念的認定,筆者認為首先應當考慮夫妻中非舉債方對這一生產經營之債是否知情,只要是將該筆債務用于對生產經營有利的事項即可。其次,如果非舉債方對著筆債務并不知情,則考慮其是否從這一債務中獲利,如果不知情一方享有了該債務帶來的利益卻不承擔還款的責任,會損害舉債方以及債權人的利益。再者,對于我國夫妻共同債務的認定標準彼此矛盾的問題,筆者認為三個標準都具有各自的優點與不足,因此應進一步完善相關法律法規,規定法官在裁判案件的過程中應當綜合三個標準進行考量,先根據“時間標準”將不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的債務排除在夫妻共同債務之外,再結合“目的標準”以及“夫妻合意標準”進行推定,進一步明確夫妻共同債務的范疇。司法實踐中,許多法院早已摒棄了單一標準的做法,結合不同標準才能減少非舉債方及債權人利益受損的情形,更好地維護當事人的利益。
日常家事代理權,是指夫和妻對于日常家事互為代理人,夫妻任意一方因日常家庭事務而與第三人所發生的法律行為,視為夫妻共同意思表示,另一方需要承擔連帶責任。因為日常生活需要處理夫妻共同財產時,夫妻雙方應當進行平等協商,取得一致意見。通常來說,日常家事大致包括日用品的購買、文化消費與娛樂、就醫買藥、子女的教育與雙方父母的贍養等。如果夫妻一方以個人名義所負的債務,數額較大,一旦超越了日常家事代理權的范圍,就不應當將該債務草率地認定為夫妻共同債務。此時,對于夫妻一方以個人名義所負的不屬于日常家事代理權范疇的債務是否應當認定為夫妻共同債務的問題,主要是要遵循兩個原則:一是夫妻有無共同舉債的合意;二是夫妻是否分享了債務所帶來的利益。只要滿足了兩個原則之一,就應當認定該債務為夫妻共同債務,除此之外的其他債務均為夫妻個人債務。夫妻共同債務根據使用目的的不同可分為為維護夫妻共同生活的債務、為履行贍養撫養義務的債務、為共同參與生產經營的債務、與因雙方共同生活所負的其他債務。所以根據日常家事代理權制度來劃分,若夫妻一方以個人名義所負的債務是為日常家事之目的,則該債務就被歸為夫妻共同債務的范疇;但倘若超越了日常家事代理的范疇,首先應當判斷該債務是否得到了夫妻另一方的同意或者夫妻雙方是否已共享該債務帶來的利益,只要滿足了兩個條件之一,則該債務就屬于夫妻共同債務,反之,則屬于夫或妻一方的個人債務。
由于證明責任分配給哪一方,哪一方就會承擔較大的敗訴風險,所以證明責任的分配就顯得尤為重要。因為非舉債方可能對舉債方的舉債及目的一無所知,因此婚姻中的非舉債方必須證明舉債方借貸并非出于夫妻日常生活之目的,才能不承擔共同還款的責任,司法實踐中許多“離婚后莫名背負巨額債務”的案例表明這一規定十分不合理,過分加重了非舉債方的證明責任,因此筆者認為應當將該證明責任分配給舉債方。舉債方應當是十分清楚自身的舉債目的,如果其能提出證據表明該筆債務用于夫妻日常生活或共同生產經營之目的,那么該筆債務則為夫妻共同債務,雙方共同承擔還款責任,反之則不屬于夫妻共同債務。
其次,因為夫妻家庭生活具有私密性,債權人對于夫妻的婚姻狀況及真實的借款目的無法得知,所以夫妻一方的舉債是否出于夫妻共同生活之目的對于債權人來說較難知曉,將這一證明責任分配給債權人在程序上無法操作,不利于債權人利益的保護,所以筆者認為應當將這一證明責任分配給夫妻的舉債方。若舉債方已證明該債務確為夫妻共同生活之目的,則非舉債方必然已享受了該債務所帶來的利益,在這種情況下,不論非舉債方是否知曉債務人以個人名義舉債,這筆債務就應當屬于夫妻共同債務的范疇,離婚之后由夫妻雙方共同償還,債權人向夫或妻一方提出償還的請求,夫妻任意一方均不得拒絕。若舉債一方并不能證明該債務是夫妻共同生活所需,根據非舉債方是否知道這筆債務的存在,可分為兩種情況來討論。一種情況是非舉債方對舉債方以個人名義的借貸知情,那么該債務屬于夫妻共同債務;二是非舉債方對這筆債務并不知情,此時若其已享受該債務帶來的利益,則該債務屬于夫妻共同債務,若其并未享受任何利益,則不屬于夫妻共同債務。至于由哪一方來承擔證明夫妻雙方是否已共同分享債務帶來的利益的責任,根據“誰主張,誰舉證”的原則,由舉債人一方承擔。
隨著經濟的發展和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夫妻雙方在對外進行經濟活動時,不可避免會產生債務,現如今,網絡借貸的出現使得借錢變得越來越方便與快捷,風險也隨之增高,所以,區分夫妻共同債務與個人債務還是十分有必要的。總之,對于夫妻一方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以個人名義的借貸是否屬于夫妻共同債務這一問題,首先應完善相關法律規定,明確夫妻共同債務這一概念,完善日常家事代理權制度,其次在程序上將證明責任分配給舉債方,便于更好地區分夫妻共同債務與個人債務,實現債權人與債務人配偶兩方利益的均衡,構建更加誠信和諧的社會。
注釋:
① 馬原.新婚姻法條文釋義.人民法院出版社,2002:309.
② 蔣月.夫妻的權利與義務.法律出版社,2001:84.
③ 劉征峰.夫妻債務規范的層次互動體系——以連帶債務方案為中心.法學,2019,6.
④ 王曉英.夫妻債務司法解釋的合法性問題及其根源與解決對策.學術交流,2019,6.
⑤ 尚晨光.婚姻法司法解釋(二)法理與適用.中國法制出版社,2004:84-85.
⑥ 王禮仁.夫妻債務制度的立法原則與體系構建.湖北警官學院學報,2019,2.
⑦ 鄒承岑.論夫妻共同債務的認定.云南財經大學,2020年碩士論文:23.
⑧ 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法院(2020)最高法民申264號民事裁定書。
⑨ 重慶市高級人民法院(2019)渝民終1383號民事判決書。
⑩ 張曄.我國夫妻共同債務認定制度研究.河北師范大學,2019年碩士論文: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