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鳴宇
(對外經濟貿易大學 北京 100029)
經濟學是一門研究資源配置的科學。由于資源的稀缺性,如何有效率地配置資源,以及如何通過“激勵”促使資源配置目標的達成,從而提高社會總體福祉和促進個體福祉公平,是經濟學研究的主要課題。我國通過改革開放,已實現從過去完全由政府行政計劃主導資源配置的計劃經濟,轉向由市場自發地進行資源配置的市場經濟。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軌的實質,就是要以市場的資源配置方式和基于市場的激勵機制,來替代計劃經濟的一整套制度[1]。
所謂市場,是指“商品-商品”自由交換乃至“商品-貨幣”自由交換的經濟活動方式。市場有兩個重要且基本的特征。其一是產權,無論產權是公有制或是私有制,清晰界定的產權是交換的先決條件,同樣即是市場成立的先決條件。其二是價格,價格理論是市場機制的基本邏輯。商品交換必須是基于真實的價格而非虛擬的“價值”,換而言之,商品的“價值”是通過交易雙方共同確定的價格來發現的。我們通常將“商品-貨幣”交易雙方中交付商品的一方稱為商品的供給方,將交付貨幣的一方稱為商品的需求方。
一個交易成本低廉、商品(包括生產要素)自由流通的市場,能夠促使專業化分工協作與交易的社會機制的自發形成,并通過價格機制的引導,讓市場中的供給與需求趨于均衡。需要指出的是,讓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并非意味著資源由“價格”配置,更非由“一只看不見的手”配置。
資源只能由計劃配置。只不過在市場中,制定計劃的主體分散為各個或微小或龐大的市場參與者。各個市場參與者自主決策(制定計劃)、自主投資(配置資源)、自負盈虧(承擔風險),逐取自身經濟利潤最大化。逐取經濟利潤最大化的市場參與者又會吸引資源自發向其匯聚,直到其擁有的資源總量與其資源配置能力達到一個平衡。相反,一旦某個市場參與者無法通過計劃有效配置資源,或者說其內部非市場化的資源配置成本過高,導致其無法獲取正常利潤,那么等待它的必然是消亡、拆分抑或是被其他市場參與者所吸收合并。而這也是科斯定律致力于告訴我們的。由此,整個市場就構成了一個宏大的拉馬克式進化算法的反饋回路,分散的自發投資不斷試錯,敗者出清,適者進化,市場整體的資源配置結構和配置效率得以不斷優化。
但幾乎無法承認這種資源配置的優化能夠最終達到“帕累托最優”。根據阿羅與德布魯對自由貿易的設定,最優的結論就是用另一種方式重申:如果你有我想要的東西,我有你想要的東西,那么我們可以通過自由交換各取所需;當沒有人能夠通過自由交換受益時,資源配置就是最優的。換句話說,市場均衡是一種不可能達到的絕對靜止的平衡狀態,除非現實中存在一個沒有任何交易存在的市場。其隱含的意義在于,需求無法被完全滿足,需求永遠在演化與進化。如同當下我們對汽車的需求之于兩百年前人們對馬車的需求,而兩百年后人們的需求是當下的我們無法想象的。
通過市場配置資源,無數的市場參與者在競爭的壓力與利潤的驅使下,獨立作出決策,獨立承擔風險,他們不依憑薩伊定律而簡單地供給,而是從需求一端著手,無止境地研究需求、迎合需求,甚至創造新的需求,通過開創新的商品品類、進入新的市場藍海,從而獲取經濟利潤之豐。所以說,這種無止境地推動商業社會與經濟發展的驅力才是市場配置資源的最大好處,我們把這種驅力稱為“企業家精神”(Entrepreneurship)。
一般語義上的供應鏈,是指要素供應商、生產商、分銷商、零售商和終端消費者等所有參與生產、流通和消費過程的市場參與者,以及參與者之間的要素流動和經濟活動的鏈條[2]。本文所謂的供應鏈并非指代微觀層面的,市場參與者對其上下游商品生產及流通環節的掌控,而是著重強調中觀層面的商品鏈、產業鏈,乃至更泛化意義上的價值鏈。如果將供應鏈想象為一條橫向放置的鏈條,自然資源、生產要素在鏈條的偏左端,消費者在鏈條的最右端,要素則在供應鏈上至左向右流動。這種要素流動活動本身即意味著“價值”在供應鏈上的不斷產生與被分配。
事實上,這樣的視角具備非常重要的現實意義。當前,全球產業分工從產業間、產業內轉向產品內和工序環節,全球價值鏈貿易已成為世界主導性貿易和生產方式,占到世界貿易的50%[3]。這是源于20世紀90年代,由于產業跨國并購限制的取消和貿易自由化上升,跨國公司通過大規模的資產重組并購實現產業的高度集中。跨國公司作為價值鏈上的系統集成者,完成了各自產業內部的高度集中,并對價值鏈全鏈產生了被諾蘭稱為“瀑布效應”的巨大集約壓力,迫使下級供應商也大規模并購整合,最終形成全球產業的高度集中[4]。
在這樣的宏觀背景下,我國從供應鏈的低端制造業著手,參與到全球市場經濟中。供應鏈即價值鏈上的系統集成者不僅通過對產業技術、產業標準乃至產業關系的壟斷,掌握供應鏈上的定價權,形成對供應鏈上低端制造業的剝削,同時還通過俘獲型治理模式,將低端制造業鎖定或“俘獲”在價值鏈低端,致力于阻斷其轉型升級的路徑[5]。對此,當前中美貿易戰的實質已作充分說明。另一方面,隨著當前全球供應鏈的深度鏈接和產品間貿易的廣泛開展,全球經濟越來越緊密地交織在一起,已為負面外部沖擊的迅速、廣泛傳播創造了最好的條件,全球供應鏈已被視為是在2008年9月金融崩潰后傳導危機并導致大衰退的誘因之一[6]。因此,對供應鏈上的低端市場參與者而言,其參與全球市場經濟的利益與發展前景不僅受到產業鏈上系統集成者的制約,同時還強制承擔了由于供應鏈緊密鏈接而傳遞來的市場風險,并且供應鏈的穩健與繁榮最終取決于位于鏈條最右端的發達市場的消費者需求。
因此,對當前我國供應端改革而言,最核心的目標將不再是進一步嵌入當前由發達國家市場參與者主導的,并由發達國家消費者受益的供應鏈當中去。我們必須集約產業資源,調整自身角色,從供應鏈的追隨者轉變為供應鏈的引領者,廣泛構建由我國市場參與者掌握技術、標準以及核心定價權的創新供應鏈群,并經我國本土市場、一帶一路沿線市場輻射全球。這不僅要求我們做到相關領域內技術領先、制造領先,更要求我們引領供應鏈商業模式創新成功。所以說,當下的關鍵任務不僅在于厘清政府與市場,更在于整合需求與供給,我們必須跳出薩伊定律的窠臼,充分發揮市場配置資源最本質的優勢。換而言之,我們必須進入需求的領域,引領“供應鏈”向“需求鏈”變遷。
需求鏈這一概念最早由美國管理學者波特在其著作《競爭優勢》中提出,通常被簡單的視為基于市場導向的供應鏈創新或包含了市場需求因素的供應鏈創新。但需求鏈的含義遠不止于此。如果說要素在供應鏈上至左向右流動是由于供應商、生產商、分銷商、零售商逐級推動,消費者只能對生產既定的商品選擇接受與否;需求鏈的邏輯則完全相反,促使要素流動的主要作用力將不再是供應鏈上企業的“推動”,而轉變為傳遞自鏈條終端的消費者實際需求的“拉動”。從需求鏈的角度來看,傳統供應鏈企業的“推動”式生產方式過分關注于局部效率提升,通常致力于規模化生產、運輸以及儲存以獲得單位成本遞減,忽視了終端真實需求對整個產出鏈條的硬約束,一旦終端銷售失利,整個供應鏈上的企業都會因庫存急劇增加而遭受損失。
從供應鏈轉向需求鏈,代表著作為市場微觀主體的企業必須以市場需求、消費者需求為本質基礎,把消費者需求感知和分析的研究作為管理起點,通過供應和需求過程的整合,實現對需求感知、商品研發、供應鏈管理等活動的集成,以形成一個從需求開始、到中間生產、再到配送、最后到消費者購買的流程閉環,并且堅持整個系統的實時動態化,以即時滿足瞬息萬變的消費者需求,最終實現企業層面適應市場需求變化能力的持續提升。[7]其本質上,是致力于將商品研發與生產的決定權即生產要素等資源配置的決定權,盡可能交到終端消費者的手上以實現需求與供給的更優匹配。
當然,消費者的需求是零散的、割裂的、相沖突的乃至無意識的。迄今為止還沒有任何一位經濟學家能夠在現實世界中對“需求”或“需求量”進行精確測量。企業仍然需要大量有效工作才能在一定程度上把握并將潛在需求轉化為真實銷量以獲得商業成功。傳統供應鏈中企業以其規模獲取領導地位,而需求鏈中則依靠對需求知識的連續學習積累與創新能力來獲取競爭優勢和領導地位。[8]另一方面,技術毋庸置疑仍將在需求鏈中發揮重要作用。但當前消費社會的一個重要特征是消費者具備了對商品意義的審視能力,商品因此不單具備功能性(技術顯化),同時還具備社會性(價值主張顯化),對由供應鏈轉向需求鏈的企業而言,必須有能力對商品的功能性和社會性進行有效整合,才能準確把握潛在需求甚至引導需求變遷,單純依靠技術革新是不夠的,“商品的社會性”概念是對“市場需求”概念的深化,因此反而在兩者的整合之中起到主導作用。[9]而這個能力也是當前我國企業需要盡快彌補的。
讓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一個重要目的是通過有效率的制度安排充分激發企業家精神,讓整合了技術革新的創業與創新市場活動能夠充分調配資源,即按熊彼特的話來說,通過構建全新的生產函數,創造全新的生產要素等資源配置方式,推動商業社會與人類文明的進步。這要求我國市場的改革朝著產權制度進一步明晰、價格信號進一步真實、交易成本進一步降低、行政救濟進一步消除以令劣質企業出清的方向推行,“激勵”高質量的創業與創新市場活動。對我國的市場參與者而言,必須努力突破跨國公司全球供應鏈的限制,充分利用我國巨大的國內市場整合需求與供給,廣泛構建以需求把握、需求創造為主導的價值鏈,從而提升我國產業的自主權、競爭力。
本文所稱商品更多是指消費品而非資本品,所稱市場需求更多是指消費者需求。資本品超出了本文的議論范圍故未被提及,但事實上,高附加價值、高技術含量的資本品研發與生產能力對我國經濟的穩定發展同樣具備重大意義,這一點需要特別補充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