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劇是把美好摧毀

黃凱韻

“忍耐不是美德，把忍耐當成美德是這個偽善的世界維持它扭曲的秩序的方式，生氣才是美德。”

《房思琪的初戀樂園》這本書讓大眾了解是因為兩年前年輕作者林奕含自殺的風波，許多人閱讀此書的初衷是想了解作者的經歷。翻開書扉頁，上面寫著“改編自真人真事”，不得不讓人產生房思琪就是林奕含的想法，書中的故事與文字給讀者極大的震撼。許多人會推薦閱讀此書，并且會提醒你千萬別在深夜閱讀，因為它有讓你徹夜難眠的威力。

全書給讀者的感受大概就是“壓抑”兩字，沒有什么更加貼切的詞來形容讀書感受。粗淺來看這是一個誘奸者侵犯女孩的故事，十三歲的熱愛文學的美麗少女房思琪被鄰居李國華以補習國文知識進行長達五年的性侵，最后精神崩潰失心瘋。這其實是一個女孩走入樂園、再到失樂園，最后復樂園的故事。

在文學題材的層面，這個題材以及足夠沉重，但作者在闡釋創作意圖時，說到這其實是一個女孩愛上誘奸者的故事，“愛上”一詞更加讓人害怕。為什么會愛上誘奸犯？為什么會愛上毀滅你的人？這是愛嗎？這里的“愛上”更應該是青春少女被誘騙之后的無奈，是少女模糊的愛被李國華用所謂的文學語言扭曲后的認識。李國華對她那樣日常關心示好，兩人有共同的愛好頻繁的性生活能在床上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維持了五年穩定的關系并沒有太為瑣事吵過架，就像是一對相處已久的小情侶。李國華將自己的禽獸行為以“愛”為裝飾，“我在愛情，是懷才不遇”“你現在是曹衣帶水，我就是吳帶當風”“都是你的錯，你太美了”，以精美的語言層層包裹。因對其敬佩而起的喜歡，因喜歡而讀的文學，都在這一刻變得扭曲。小說中不止一次用到“像男女朋友”，“像老夫老妻一樣”的詞，而每次意識到這一點，都令讀者和房思琪心驚肉跳，原來這個世界所定義的所認同所施行愛，而是李國華式的愛，是用性去交換對方的保護與關切，假如給予了性卻得不回保護得不到關懷，就只能在地獄里受苦。你的智慧和學識是蛋糕胚，你的美貌和教養是胚上的奶油，你的性才是奶油頂上的櫻桃。“如果這是愛情，為什么覺得暴力呢？為什么覺得被折斷？為什么老師要一個女學生換過一個女學生？如果這不是愛情，那滿口學問的李老師怎么能做了以后，還這么自信、無疑、無愧于心？”最后她才逐漸清醒過來，他對自己地贊賞不是真的贊，他對自己地討好不是真的好，這些只不過是一個目標明確手法老練的老狐貍精心設置的陷阱。書中反復用到“狩獵”這個動詞，用到“白胖”這個形容詞，將甜言蜜包裝起來的男女游戲回到本來的動物世界。

主人公房思琪也許并不是真的被這華麗的情話所迷惑，自尊的她也許只是想為現在自己已經失去貞潔，失去童真，瀕臨精神崩潰的邊緣，尋找一個藉口，好讓落魄的自己不要再顯得這么可悲，老師對自己這樣是因為愛，而我的獻身也是因為愛。在并未受污染的世界里，思琪用生僻的詞句、深奧的文學裝成小大人的模樣，她懂得古今中外的文學知識，但是她缺乏禁忌教育，她不知道愛是什么，因此選擇以模糊的“愛的”名義欺騙自己感受到的恥辱感、負債感，她選擇在活著比死去更加痛苦的五年里以一個信念“我要愛老師，不然我太痛苦了”堅持沉默，而沉默注定她繼續被傷害。這樣的“愛”讓人毛骨悚然，當一個小女孩面對邪惡，想到的不是拒絕，不是戰斗，不是求救，而是沉醉于黑暗之中，愛上這黑暗，靠著這一種“愛”給不堪的自己一個繼續活下去的理由。思琪一次次的問李國華“你愛我嗎？”我想她是希望這一次次的“我愛你”都是真心話，她也想盡自己所能愛上這個糟老頭子，但是逐漸長大的思琪，再也無法自欺欺人，對所有東西都清醒的無法再清醒了，再也無處可逃避了，所以最后瘋了，但也只有瘋了對于她而言才是最好的結局，活著而精神上終于能夠解脫了。

在文學敘事的層面，全文以第三人稱視角講述故事，所傳達的克制、冷靜、甚至是冰冷的，與情節的情緒化感受構成了張力，并最終導向了不可調和的矛盾。在理解了作者的經歷后，其實不難發現“我”藏在各個人物背后，以一種“間接”的方式，通過敘事獲得傳達這個故事的力量。這本小說從出版起，作者向讀者坦誠地將自己展露無遺。房思琪就是作者自己，劉怡婷是“長得丑而幸存”的自己，許伊紋是“未在少女時遇見李國華”的自己，餅干是“遇到李國華后交了男友的”自己，而郭曉奇是“將一切公諸于眾”的自己，林奕含鼓起最后地勇氣與決心，毫不掩飾地進行這樣的設計，她就是故意展示給讀者看的，將自己內心隱藏已久的羞恥與不堪完全袒露。

書中的主人公房思琪最后瘋了，二零一七年五月作者最后在家中上吊自殺了，房思琪在十三歲停止了生長，林奕含的生命也終結在了二十六歲的美好年華。三月出版的這本書大概是作者公開的遺囑吧。不少人因為這位才貌雙全的才女自殺而感到傷心，我想她的自殺是可以理解的，因為我們無法感同身受，當你每次閉上眼睛那齷齪的畫面重播再重播，恐懼無止地涌上來的折磨。這個悲劇就如她痛苦地生命，故事結束了，生命也該結束了，自殺與她而言也許是解脫。

“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屠殺，是房思琪式強暴”房思琪的不幸，是家庭、學校、社會三者合力圍奸了她，“強暴是社會性的謀殺，任何關于性的暴力都是社會性，或應該這么說，任何關于性的暴力，都不是施暴者獨立完成的，而是由整個社會協助施暴者完成。”關于談性色變的家庭教育，功利化的學校教育，冷漠的社會教育，需要社會和身處于社會的每一個人反思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性教育不容缺失，我們每一個人的偏見看法必須改變，不然類似不幸的事情還會發生，加害者還是會不知悔改、有持無恐。我們要讓孩子從小知道，發生類似事件是，并不是受害者的錯，而是加害者的錯，不要逃避，不要忍受，要大膽地說出來，要有警惕之心，要學會拒絕。人逐漸成長，逐漸看到社會的黑暗面，難免會有失望透頂的時候，性教育的道路漫長而艱辛，但是我們還是需要奮力抗爭，堅決地走下去。林奕含用自己的痛苦和生命在書寫這個殘忍又真實的故事，書里的文字既美麗又讓人感到悲痛，希望更多人能通過這本書，與黑暗與邪惡作斗爭，讓陽光驅散世界背面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