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孫越
2月7日去世的戴驄先生,與我的文學導師石枕川在中國蘇聯文學翻譯圈并稱“南戴北石”。40年前第一位跟我提及戴先生的,正是石枕川。那時石先生翻譯的不少作品都交由上海譯文出版社出版,而戴驄先生恰是出版社的蘇聯文學編輯。
我們那時讀外國文學,跟時下的讀書人有所不同。我們在書店見到一部文學名著之后并不急著出手購得,而是先對譯者精挑細選,確定是信得過的譯家之后才會出手。由于石老師在課堂多次提及戴先生,他無疑是我們信任的譯者。再有,我們那個時候崇拜作家和翻譯家,思想耕耘者在尋夢者心中總是占有崇高地位。更何況,戴先生在我們心中占有雙重的崇高地位:一來,他是事業如日中天的翻譯家;二來,他還是掌握著圖書出版生殺大權的編輯。特別是后者,列位看官有所不知,那個年代編輯引領著創作、翻譯和出版思潮,他們善于揀選良莠,眼光極為獨特。
尤其讓我感到有緣的是,戴先生也翻譯出版了蘇聯作家巴別爾的不朽小說《騎兵軍》。他的譯文出版時間盡管晚于我的,但我讀后覺得他的譯文高妙無窮,自嘆弗如,對他充滿仰慕。于是,2008年,經他同意,我專門從莫斯科飛抵上海拜訪了他。
那是暮春時節的一個上午。他住在一個并不寬敞的樓房居室,我上得樓來,他已在狹窄的樓道等我。他慈眉善目,身材不高,微微發福,身穿灰色的短袖襯衣,很80年代的樣子。落座沙發后,我環顧小客廳,最后目光停留在靠墻而立的一張木質舊書桌上,桌上放著一部厚厚的詞典。他見狀略帶尷尬地說:“我沒啥資料和參考書,就一本字典。”
我們的話題很快切入到小說《騎兵軍》的翻譯。戴先生告訴我,《騎兵軍》不是一部簡單的書,作家巴別爾的俄語和敖德薩俚語的修養極高,可是他翻譯時卻傷透了腦筋。盡管譯著已經出版,但他依舊忐忑,因為其中很多詞匯,他至今仍沒有找到恰如其分的表達方式。我對戴先生的教誨心悅誠服。
后來,他詳細向我闡述了他的譯書三忌理論。第一,譯書切忌不求甚解。即原著中所涉及的事物,譯者必須悟透,絕對不能回避。第二,譯書切忌千人一面。譯者不能置原作者風格不顧,一味追求自己譯文優美,取代原著個性。第三,切忌出書了事。需要有曹雪芹對《紅樓夢》“批閱十載,增刪五次”的精神,反復審讀和校正。戴先生笑說,他對自己的很多舊譯都改得“望而生厭”了。
多年之后,我在谷羽教授主編的《從奧涅金到靜靜的頓河》一書中,讀到了戴先生的《譯書三忌》,發現他的中文竟是那樣優美和典雅——他也是一個才華橫溢的作家。這不禁使我想到20世紀蘇聯文學夜空升起的那些璀璨之星:馬爾夏克、帕斯捷爾納克、阿赫馬托娃和茨維塔耶娃……他們在成為偉大詩人之前,都已是名噪一時的文學翻譯家了——翻譯和寫作的關系一目了然。
我告辭離開,戴先生又將我送至樓道。他沒有更多的別語,只是微笑著用俄語一板一眼地對我說:“路途愉快!”
回到莫斯科,我忽然想到,有個問題本想當面請教,竟然忘了。他曾說,他1982年重譯蘇聯作家帕烏斯托夫斯基的散文集《金薔薇》,改書名為《金玫瑰》,說如此改名不僅契合散文集的主題思想,而且符合作家的構想,但為什么后來讀者見到的新譯書名依舊是《金薔薇》呢?
我在緬懷戴先生的時候,一直心懷這個懸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