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婷
摘要:著作權“一權二賣”情況頻發,善意第三人利益受損未能保護,本文從論證著作權善意取得制度的必要性和公信力問題出發提出善意取得制度在著作權領域同樣適用的觀點,并引入區塊鏈技術提出對完善著作權善意取得制度的建議。
關鍵詞:著作權轉讓 善意取得 登記 公信力
一、案例引出
花季公司與久邦公司侵害作品信息網絡傳播權糾紛案中,花季公司委托李瑛創作涉案小說《千與千尋》,而李瑛隨后又授權瀟湘公司關于涉案小說的全部著作權,久邦公司則從瀟湘公司獲得授權。花季公司認為其已獲得涉案小說著作權,而久邦公司侵犯其信息網絡傳播權。該案歷經一二審①和再審②,再審法院以花季公司未取得著作權而駁回再審申請,這一結果和一二審法院判決花季公司是小說的著作權所有者的結果截然相反。暫且不論再審結果,回顧一二審的判決可以看到,在認定為無權處分的情況下,作為善意第三人的在后受讓人未能取得著作權。這種情況在如今的交易市場上屢見不鮮,實踐中法院對此的處理方法也不同,造成同案不同判的情況。為解決這一問題,學界提出可借鑒物權法善意取得制度,但對于著作權是否能夠適用該制度還有爭議,且集中在著作權轉讓的公信力問題。
二、著作權善意取得制度的必要性
(一)善意取得制度的法理基礎
學者王玉花對善意取得制度的法理基礎進行梳理,提出三大層次:(1)直接依據:公示原則與公信理念;(2)深層基礎:誠實信用原則;(3)最終根源:私法倫理的要求,體現著私法的根本理念——公平。[1]知識產權作為私權,本質上也要遵循私法這一最高價值追求,善意第三人本著信賴心理和著作權人進行交易,以期獲得著作權進行更多的價值創造活動。如若不保護這一信賴利益,受損的不僅是善意第三人的利益,更多的是著作權交易市場的混亂。知識產權的價值最終體現在使用上,如果沒有良好的使用環境,那么知識產權對于保護智慧成果的作用也只是紙上談兵。
(二)知識產權的利益平衡理論與善意取得制度價值之間的聯系
善意取得制度依目的論而言是為了保護善意第三人權益,保障交易安全和公平。善意第三人在交易過程中因信賴而產生交易,善意取得制度就是為了保護第三人的這種信賴而在“真實權利”和“外觀權利”之間進行價值平衡,是在個人權利與社會利益之間的一種衡量。知識產權的利益平衡理論出發點也在于此,知識產權的私權性和公益性的矛盾要求知識產權需要平衡好知識產權人的壟斷利益和社會公共利益之間,既能夠有效激勵知識產權人創造智慧成果的同時保護好社會公共的最大利益,促進社會、經濟、文化的繁榮發展。由此可見,善意取得制度與知識產權的價值追求在利益平衡層面是一致的,這一層的內在聯系能夠為在著作權領域構建善意取得制度提供理論支撐。
三、以信賴利益為基礎的著作權轉讓公信力問題
張慶華教授在《他物權善意取得概述》一書中對善意取得的定義是:無處分權利人轉讓他物權,或者與第三人為不動產或動產他物權之設定的,第三人信賴物權登記或不知道處分人沒有處分權,則取得該他物權的一種法律效果。簡單地說,善意取得的構成要件包括:有無權處分行為、信賴和善意。關于著作權轉讓無權處分的效力,筆者也認同《買賣合同司法解釋》的“區分原則”可以擴大適用于知識產權。也就是說,在著作權轉讓中,著作權人先后兩次轉讓合同效力不因著作權人無處分權而無效,無過錯的在后受讓人可另行向原著作權人主張違約責任[2]。善意是善意取得制度之所以打破財產絕對權界限的重要前提,也是該制度的價值追求所在。物權的善意取得以信賴利益為前提,而不特定的多數人產生信賴利益就在于物權的變動具有公示作用。著作權作為不以登記為前提而產生的權利,類似于動產,而動產的“占有”足以產生令人信賴的權利外觀。但著作權的自愿登記制度和無形性導致著作權轉讓登記的公信力太低,不能和動產物權“占有”所享有的公信力相提并論。但在王國柱教授看來,對無形財產的“占有”是觀念上的壟斷占有,雖然和實體物的有形占有不同,但是僅有外觀區別而無本質區別[3]。筆者贊同該觀點,著作權的無形性并不是借鑒善意取得制度不可逾越的鴻溝,登記制度的完備與否只是外在手段,可以通過法律技術得以進一步完善。因此,筆者認為在著作權領域同樣適用善意取得制度,但需要完善著作權轉讓登記公示制度。
著作權登記的效力有兩種情況,一是登記生效主義,轉讓需以登記為要件才生效;二是登記對抗主義,不登記不能對抗善意第三人。我國《著作權法(草案)》第59條選擇了后者,首次明確了著作權轉讓登記對抗效力,立法者也對此說明就是為了保護善意第三人的目的。法官潘奇志通過對“女子十二樂坊案“的分析,認為善意取得制度的構建確實需要,主張登記生效主義[4];而教授呂炳斌在回答著作權自愿登記與登記對抗主義是否具有公信力的問題上,認為此二者的矛盾并不是不可調和,但需要實質審查保證登記質量[5];教授包紅光也傾向于登記對抗主義,其認為登記要件主義與意思自治原則相悖,并且生效主義運行成本較高,與現有的登記制度也難以適應,而登記對抗主義則能夠和善意取得制度的目的更加邏輯自冾[6]。當然,還有一部分學者認為設立著作權轉讓登記制度從成本收益上分析意義不大,張冬梅法官就認為“隨著信息社會的到來,如果盲目推行著作權轉移公示制度的話,必然存在高昂的制度設置成本、制度運行成本以及維護成本等”[7]。
筆者也傾向于登記對抗主義比較適用。著作權現行采用自愿登記制度,著作權轉讓屬于意思自治的范圍,雙方達成一致合同生效,著作權轉讓即時生效。這是從私法自治層面出發,也是符合經濟運行成本的。采取登記公示的方法必然會提高制度運行成本,那么這部分成本該由誰負擔比較合理呢?私以為,需要在轉讓人與在先受讓人、在后受讓人之間進行價值衡量,一是因為從現行無權處分的案例分析,是轉讓人的無權處分或一權二賣的行為導致交易不穩定,才出現諸多善意第三人利益受損的情況。因此,選擇登記對抗主義,登記成本也可由轉讓人承擔部分;二是因為法律不保護躺在權利上睡覺的人,善意取得制度是對財產絕對權的突破,選擇登記對抗主義目的在于提醒在先受讓人更加關注自己的權利,如果僅僅只是合同成立那么不能夠對抗善意第三人,只是在合同雙方之間產生效力,這是在先受讓人需要承擔的注意義務。
四、我國著作權善意取得制度的完善
(一)立法中明確著作權善意取得制度的適用
由前所述,筆者認為按照當前《著作權法(草案)》第59條所設置的著作權登記對抗主義是合適的,但登記對抗主義的前提是著作權善意取得制度的確立,而當前我國立法現狀中還未明確著作權善意取得制度,因此在著作權善意取得制度的建構可以有更進一步的發展。
(二)建立著作權全國統一登記機構
國家版權局是版權管理最高機構,實踐中國家版權局委托中國版權保護中心開展著作權登記工作,地方版權局或其委托機構也可開展著作權登記[5]。而各地辦理登記的規則以及標準也有差異性,缺乏統一性,因此這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著作權登記的混亂與管理上的困難,也提高了著作權登記的查詢成本和困難度,權威性降低,這也是登記公信力所詬病的地方。因此,筆者認為推動建立全國統一的著作權登記機構或中心確屬必要,完善登記規則與標準,實現全國著作權登記在形式上的統一。
(三)利用區塊鏈技術實現數據共享
在建立全國統一登記機構的基礎上實現全國數據聯網,一鍵查詢,能夠有效提高查詢的準確性和便捷性。而近年來區塊鏈技術逐漸進入大眾視野,2016年國務院印發的《“十三五”國家信息化規劃》正式將區塊鏈技術納入其中,同時也是中央政治局第十八次集體學習的重點內容。區塊鏈技術具有去中心化、分布式存儲、共識機制、集體維護、可編程和安全可信等特點[8],因此“區塊鏈提供一種‘無信任的信任,即在沒有銀行或政府等信用中介機構的擔保下,依然可以保證數字交易的完整性。”[9]因此,區塊鏈技術可為引入為著作權統一登記系統提供新技術新方案,也就是說在現階段實現著作權登記數據聯網,信息共享是可行的,如此著作權登記的對外公信力能夠得到提升。
注釋:
①(2015)粵知法著民終字第626號
②(2017)粵民再465號
參考文獻
[1] 王玉花. 物權法律制度構造基礎研究:以物權絕對性為核心[M]. 北京: 法律出版社, 2018
[2] 馮剛.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買賣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對著作權重復轉移行為的適用[J]. 法律適用, 2015
[3] 王國柱. 知識產權善意取得的合理性分析——兼論知識產權制度與物權制度的兼容性[J]. 海南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 2012
[4] 潘奇志. 著作權重復轉讓與重復授權糾紛的解決——《女子十二樂坊魅力音樂專輯》著作權糾紛案評析[J]. 科技與法律, 2011
[5] 呂炳斌. 版權“一女多嫁”的解決之道——以善意第三人保護為中心[J]. 暨南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 2017
[6] 包紅光. 著作權轉讓登記對抗主義辯護及其改進——兼評《著作權法修訂草案(送審稿)》第59條[J]. 科技與法律, 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