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清泉
(西南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重慶 400715)
戰時尤其是進入抗戰相持階段后,重慶市政府始終面臨怎樣緩解城市房荒、改善人們居住條件與推動向市外疏散人口,以減少轟炸傷亡的重大難題。對此,市府選擇在市區近郊建造部分住宅,一方面既能增進人民福利,更重要的是,疏散區的住宅建設也是對疏散民眾基本生活的一種保障,可以帶動更多人主動向外疏散,盡量減少不必要的人員與財產損失,對于保存整個后方的抗戰力量,穩定城市人民的生產、生活具有至關重要的作用與意義。1939年7月成立直到1941年5月撤銷的重慶市郊外市場營建委員會(以下簡稱“營建會”)的住宅建設即發揮著此種不可替代作用,理應值得當今的研究者高度重視與探究。然而,既有研究對于營建會住宅建設的具體過程、數量等具體問題往往只是一筆帶過,語焉不詳,更未深入細致分析其住宅建設所取得的成效及存在問題①。有鑒于此,筆者擬在前人研究基礎上,充分運用重慶市檔案館所藏關于營建會、市政府、市財政局等機構的未刊檔案,并結合當時多種報刊資料,擬對營建會住宅建設活動的整個過程做一系統梳理,并對其進行客觀公正的評析。
戰時重慶向外疏散人口是由城市人數激增所致,并隨著1939年以來日機轟炸趨于頻繁而加速,對此,行政院不久即成立重慶市疏建委員會(以下簡稱“疏建會”)進行組織協調。在中央層面,關于戰時疏散沿江、沿海、沿鐵路、公路及接近戰區地域,及內省重要城市及鄰近要塞,易受敵機侵襲地帶之婦孺的工作,行政院早在1937年11月10日核準的《戰時遷移婦孺辦法》五條簡單條文中即有明確規定。辦法指出應疏散之婦孺,以各自散處鄉村為原則,由地方政府、黨部及會同當地團體,分別派員勸導并予以便利。無力自行遷移及無原籍可歸之婦孺,地方政府及當地非常時期難民救濟委員會應妥為計劃,酌予協助,并應利用廟宇、祠堂以及私人住宅為收容場所[1]。這表明在疏散婦孺下鄉過程中,地方政府應承擔主體責任,并尤其重視婦孺下鄉后的居住問題,是戰時指導各地疏散工作極其重要的規定。就重慶而言,武漢會戰開始后即疏散人口并得到多方關注。1938年6月29日的《申報》記載,“漢口、宜昌難民來渝者極多,……當局為救濟起見,已勸令當地人民盡量向附近各處疏散,惟居民鮮有遷移他往者,連日往來于重慶街上者,均系外埠來渝之旅客”[2]。同時,蔣介石也十分重視重慶的人口救濟、疏散等工作。在1938年7月16日訓令重慶市府:“近來入川難民,人數激增,而多數集中重慶,陸續西上者當必益多。”須積極舉辦疏散等工作,并將疏散情形暨其他工作辦理詳情,詳細呈復,嗣后并應每月呈報1次[3]。當時武漢尚未淪陷,日機無法輕易對重慶上空構成直接威脅。1938年10月武漢、廣州失陷前后,從長江中下游及華南地區涌入重慶的難民越來越多,同時日機又多次向內地侵擾。1938年10月省府訓令重慶市府:重慶為后方重要城市,現應一面重視加強防空設施,一面疏散人口以避免不必要的犧牲,并制定《重慶市疏散人口辦法》頒布執行。該辦法中詳細規定了當時應當及時疏散的對象、疏散安置的具體地點、疏散的交通工具等。不可否認,以上辦法與訓令對重慶疏散工作的開展無疑具有指導與促進作用。盡管如此,重慶1938年的疏散工作更多停留在宣傳層面,市內人口并未大規模向外疏散。一是因為盡管在1938年2月日機已然首次抵達重慶上空,但下半年中日雙方忙于武漢會戰,當會戰結束時又正值冬季,重慶的大霧不利于日機對其進行轟炸。因此,1938年日機僅對重慶進行試探性轟炸,幾乎未給重慶人民造成多大實際損失與形成心理震懾;二是人們對鄉鎮治安與衣食住行等方面表現出明顯擔憂,使他們對疏散下鄉有所猶豫。時人對此有相關論述:市民由城市疏散到鄉村,在鄉村方面看來,這些逃難者多為有錢階級,因而易起覬覦之心甚至劫奪之。為有效實行疏散政策(而不是遷移政策),必須肅清鄉村之匪徒[4]。而政府鑒于當時疏散人口數量確實有限,對此也未高度重視和采取切實舉措,以致成效并不明顯。
進入1939年后,由于日機轟炸次數逐漸增多又程度加劇,政府為盡可能地減少人員與財產損失,對疏散工作高度重視并積極展開。1939年1月16日,日機對重慶進行第一次大規模轟炸。17日,重慶市政府召集文化界、新聞界、工商界人士商討疏散人口的宣傳動員辦法,吁請各文化團體廣為宣傳,并敦促有關機關制印勸告市民疏散書和標語口號。2月2日,重慶市成立緊急疏散委員會,后制定了緊急疏散人口辦法送中央政府審核,并積極組織市民疏散工作。3月3日,重慶市社會局發布《告民眾書》,宣布3月10日以前為自動疏散日期,10日以后實行強迫疏散,并積極呼吁市民盡快疏散[5]。據《中央日報》1939年3月16日報道,截至3月15日,重慶市歷次疏散的總人口已達16萬余人,該項工作取得了一定成效[6]。然而,疏散的畢竟還是少數,同時還有大量人員遷入市區。隨著重慶霧季即將過去,天氣將有利于敵機進行轟炸,若不進一步進行疏散,極有可能導致眾多無謂的犧牲[7]。隨后,行政院為協調、統一指揮重慶的疏散工作,于4月10日正式成立疏建會,作為主持重慶市疏散人口及減少空襲損害的最高機關。該會受行政院之命令辦理疏散工作,集合了重慶市衛戍總司令、重慶市長、市黨部主任委員、疏散各縣的縣長等重要人員[8]。1939年3月31日由行政院審核并修正通過《重慶防空疏散區域房屋建筑規則》,主要是為減輕敵機轟炸對疏散區房屋造成的巨大損失,是戰時重慶疏散區房屋建設的重要指導辦法。
疏建會成立以來,在積極疏散人口并取得明顯成績的同時,也注重在疏散區建設新村房屋。其1939年5月出臺的《疏建方案》規定:為達成疏建目的,應由政府出資與獎勵(民間)投資之方法,從速擇地建造新村[9]。在該會1939年6月3日的第三次委員會議上,警衛組楊代組長指出,最近疏散下鄉人數眾多,似有疏而不建之憾,應多勸勵紳士出資多建屋宇,不拘瓦屋、草屋盡量容佃散民,總以多多益善。同時,主任委員還專門交代應在重慶近郊及各縣鄉鎮附近迅速選定地點,劃區建筑新村,由工程、經濟兩組會同擬定計劃呈核[10]。然而,在該方案執行過程中,限于資金等種種因素制約,疏建會并未興建相當數量的房屋。實際上,直到疏建會1939年10月初正式被撤銷,其中心工作為開辟火巷①、拆遷房屋、發放居住證及出入證等,對于建設新村一事,基本上無力甚至無暇進行。具體講,該會為一臨時機關,在轟炸期間完成任務,……今后(撤銷后)的疏散工作由衛戍總司令部繼續執行;建設工作在城區的由市府工務局,郊外部分由營建會負責[11]。
就營建會而言,盡管其依據組織規程草案在1939年7月10日已先行成立,但直到10月7日疏建會結束期間,初步工作一是向四行洽借300萬元建筑款項且初步得以實現;二是擬定《重慶郊外市場營建計劃大綱》,這是它隨后推進郊外市場建設,包括住宅工程建造的前提和基礎。換言之,營建會的住宅建造工作是在疏建會結束后才積極展開。1939年11月3日行政院最終核準《重慶郊外市場營建委員會組織規程》,明確規定重慶市政府為營建郊外市場住宅、工廠等,特組織營建會,直轄于本府,并受重慶衛戍總司令部監督與指導。營建會以市長吳國楨為主任委員,分為總務、工務與財務三處,各處下再分設各科,分別管理各項事務,相互配合完成工作[12]。至此,市政府不僅在基本事實上,更以法規形式正式確立由營建會負責建筑郊外市場,這既是為了大力促進疏散工作持續有效進行,也是繼續完成疏建會未竟的任務。
如上所述,對于郊外市場的整體建設其實營建會曾參照《重慶防空疏散區域房屋建筑規則》制定了專門的《重慶郊外市場營建計劃大綱》,后經行政院于1939年11月3日最終核準。其主要內容包括營建地點選擇、土地征收、市場的平面設計、房屋種類及設計標準、房屋建筑辦法等十大方面。關于房屋種類及設計標準,規定各市場之建筑除公園、運動場等公共場所外,分為住宅、工廠、倉庫、商店四種。其中工廠、倉庫因為需要各異,建筑所占面積需要臨時決定;商店與住宅所占面積在半畝以上,最多不超過二畝,每戶只占一號。進行平面設計時,應該以公園、運動場等公共建筑為市場的中心,住宅環繞著公共建筑,同時商店應該設計在住宅附近,而倉庫與工廠設計在市場的最外圍,以接近水陸交通為原則。尤其應注意的是房屋建筑辦法,分為兩種方式。一是由商民、住戶承租或購買土地自行建造(但要按照規劃進行),也可以由營建會介紹建筑公司建筑;二是由營建會負責建造。首先,營建會對本市信譽卓著的建筑公司與營建廠商,加以審查與登記;其次,市場內的所有建筑工程均應制就圖樣,并采用公開招標的方式,選擇造價最低的廠商為承建商;最后,若是招標發生困難需要營建會報請行政院指定營造廠商為承建人[13]。本文主要是探討由營建會建造的住宅。該大綱無疑成為當時營建會進行建造工作最根本的指導綱領,促進了后續營建工作的推展。
值得注意的是,提出建造郊外住宅計劃則是在重慶市臨時參議會1939年10月召開的首次大會上,并獲得大會通過。一方面,不僅陳銘德、汪云松等參議員提出劃定南岸官山為建筑平民住宅區一案,同時重慶市府也交議:“擬劃區分期建筑本市平民住宅,以增進勞工及平民之福利請確定原則,以便分期實施案。”前者指出:重慶三面環水,地狹人稠,確有向外發展的必要。有資產者可以到處建筑別墅,惟一般貧苦人民或沿江搭蓋棚戶,或懸樓架竹而居,實過著非人生活,且對于市容觀瞻有所妨礙。現值敵機頻繁轟炸之際,馬路加寬,房屋損壞嚴重,一般市民的居住成大問題,此后政府方面對于市區新建筑必將進行細致、合理地規劃,定不允許此類平民再沿江搭蓋棚屋而居。此種編戶之民在市內房地產價格上漲的情形下,市府若對此不籌劃辦法加以救濟,其難以安居樂業,并提出三項具體辦法。該案在參議會上通過,并請市府飭工務局切實辦理[14]。與此同時,后者認為重慶一直是長江上游重要的人口與物質集散地,自從國府定都以來,工廠也紛紛遷川,各業勞工隨之而來,更多同胞也遷移到此。為增進其福利、健康及便于疏散,市府提議擬籌建大量住宅以資容納,并提出了分期建造的計劃,同樣獲得大會通過[15]。綜而言之,應市政府與參議員的共同要求,為進一步促進戰時疏散人口,改善平民居住環境以增進其福利,營建會于是建造郊外市場普通住宅。
正是在上述營建計劃大綱的指導下,并受行政院的嚴厲督促,營建會隨即在1939年11月開始籌劃建造郊外市場普通住宅。當時市政府擬首先辦理營建會征收郊外市場土地,計劃概要為:“擬定土地征收規則;辦理分戶測量并求積制圖;調查地價及定著物種類、數量、業主就住戶姓名等項,并核算各項應給費額;辦理各項征收事宜。預計的辦理期限為6個月。”[16]隨后,營建會鑒于原先選定市場十處,計有黃桷埡、清水溪、唐家沱、南溫泉、寸灘等地雖在擴大市區之內,但現在為江巴兩縣轄區,而李家沱、魚洞等地還在擴大市區以外。為能夠順利進行郊外市場內的土地征收工作,并與營建會所擬的營建計劃大綱的條款相符,市財政局根據南京國民政府1928年頒布的《土地征收法》《重慶郊外市場營建計劃大綱》等法令,于1939年10—12月專門擬定土地征收規則一份,呈請行政院核準,并函請四川省政府飭令江巴兩縣配合辦理征地[17]。后經行政院核定,1940年1月,《重慶市郊外市場營建委員會征收土地規則》正式頒布實施。大致內容包括征收土地須呈行政院核準、土地面積的測量登記、地價調查與補償、土地定著物(如房屋、樹木等)拆遷補償等方面[18]。該規則基本涉及了當時征地過程中的各主要環節,結合《土地法》與《土地施行法》的相關規定,有利于營建會下一步土地征收實際工作的進行,進而推動整個郊外市場建設工程的順利開展。
無論是采取租用還是征收方式獲取土地進行建筑,首要工作是組織地籍調查與土地面積測量。關于唐家沱郊外市場,營建會財務處于1939年11月17日即調派工作人員前往指導進行,該工作迅速完成后,財務處工作人員在唐家沱聯保辦事處協議征收地價。到1940年1月27日,當營建會擬定的唐家沱市場征收土地計劃書、土地圖還經行政院核準之時,行政院允許其先行進入征地范圍內動工建筑。2月,因市場面積過小,擴大征收百余市畝土地。唐家沱市場共征收土地367余市畝,平均每市畝為156.27元。與此同時,營建會還按照征地規則,發放相當數量的青苗補償費、房屋拆遷費、住戶搬家津貼、墳墓遷移費[19]。
唐家沱市場內的住宅工程最先計劃建筑房屋163棟,建筑費約為182萬余元。1940年2月27日營建會召集各機關開招標會,后決定分為四標。得標廠商中第一標為立信工程公司,第二三標為新蜀營造廠,第四標為基華營造廠,其中第一、四標于3月19日開工,第二三標于3月26日開工。4月末,房屋建筑已經完成60%,7月,營建會在“唐家沱地方共建房屋一百六十八棟,建筑費及地價合計約貳百萬元”[20]。可見,此時該市場的房屋建筑數量及經費支出已超出了原定計劃。截至當年8月底,該處的住宅工程基本全部完成,僅除內部極少數粉刷油漆、裝修等尚未竣工,住宅工程9月時已先后竣工。然而不幸的是,所建住宅1940年11月4日夜遭遇風災,屋瓦玻璃等損壞甚多,于是營建會繼續修復各處,至1941年5月已經全部修復完成[21]。
關于黃桷埡市場,1940年1月13日營建會已派員前往黃桷埡、九龍鋪市場開始分戶測量并繪圖,到1月20月,經加派人手努力工作,黃桷埡市場內已經完成分戶測量、地籍與地價調查[22]。從《重慶市郊外市場營建委員會征收土地規則》正式頒布實施到2月3日,營建會已擬定黃桷埡市場征收土地計劃書、征收土地圖,該市場共征收土地約為142市畝②。第一期工程計劃建筑房屋50棟(住宅40與商店10座),預計建筑費63萬余元,后增至80萬元,市場內部道路及公共建筑暫緩舉辦,僅建造公共廁所3座及水井3口,消防池2個[23]。后經過市府公開招標,第一期工程由大華營造廠承建。其中住宅工程分為二標建筑,均于4月9日開工,截至4月底,已經完成28%,后由于該處發生土地糾紛以及運輸采石等種種困難,導致工程未能順利進行,到8月底也僅完成35%。9月,又因大華營造廠中途違約停工,改由工務局自行購料雇工建設,終于1941年2月竣工。因剩余部分余料,營建會呈準繼續建設商店2座及住宅4座。截至1941年5月30日,除下水道及續建6幢商店、住宅外,均已完成,并分別呈請驗收[24]。至于郊外市場所建住宅、商店等房屋的布局及類型,營建會根據不同市場所在地形、地勢以及面積大小不同,做出符合實際的規劃并付諸實施。
營建會在建筑郊外市場住宅的同時,1940年2月經市政府擬定并呈行政院核準的《重慶市疏散辦法大綱》出臺,分為治安、住宅、交通、給養及救濟、水電、教育、衛生等內容,明確提出建造四處平民住宅。在“住宅”部分,首先闡明決定另行修建平民住宅的緣由:自從去年五三、五四日機狂炸重慶之后,一方面,凡市民稍有資力者,鄉間多有住宅準備;各大工廠商號在郊外自建房屋以備萬一者,亦為數不少。另一方面,營建會雖正計劃唐家沱等地建筑普通住宅,但限于銀行借款條件,所建房屋只合中級人民使用,故此時政府應特別注意一般貧苦市民及勞工眷屬疏散鄉間后之居住問題。茲擬由本府斟酌人力、物力與財力分期建筑平民住宅若干,以資容納。其次,提出了具體實施辦法。第一期建筑平民住宅以容納3000人為標準,限4月底以前完成,俟第一期完成后,再行計劃第二期,賡續辦理(第一條)。建筑平民住宅所需用地以租用為原則,詳細辦法另定,如必須征用時,應請特準先行進入界線以內施工,一面補辦手續(第三條)。關于平民住宅的建筑用地之征用或租用及建筑住宅貸款等事宜,均由營建會辦理(第五條)。最后是經費概數問題。第一期建筑平民住宅所占土地面積為900畝,每畝以200元計算,共計18萬元,連同租地費與管理費等共計25萬元;建筑住宅貸款由營建會向四行商借③。這正式確定由營建會另行建筑平民住宅供給疏散民眾居住,致力于緩解疏散區居住緊張局面[25]。
關于平民住宅的選址,在上述陳銘德等人的提案中曾補充道:“請擬在彈子石、海棠溪、兜子背、劉家臺、青草壩等五處分別建筑。”[14]但市財政局隨后在籌劃土地租用的過程中指出:前國民革命軍第21軍頒布的整理墳地規則早經廢止,而此五處地方多系有主墳地林山,不能任意遷葬使用。且對于無主墳地官山,本市土地登記未完竣前,亦無從決定使用,故對于本案確有難以實行之處,妨礙營建會迅速高效地推行平民住宅建筑工程。然而,在當時敵機轟炸頻繁,政府急需大量疏散市區人口的緊急情況下,市府轉而選擇在擴大市區范圍內的觀音橋、彈子石等四地建筑平民住宅,作為變通之法[26]。1940年2月,為詳細規定租地事件以便推行而收實效,市府特依照《重慶市疏散辦法大綱》《非常時期重慶市土地買賣租賃暫行辦法》之規定,并按該市租賃土地之習慣,擬定《重慶市疏建租地規則》及租地合約樣式,以憑辦理[27]。
然而,行政院審核租地規則后于1940年3月指令市府:鑒于其在1940年2月已經出臺《非常時期重慶市土地買賣租賃暫行辦法》,所有疏建土地之租賃自應適用該項辦法,原擬規則中各項強制規定,可就此項辦法內酌量運用,無須另定單項法規。至于所定租約式樣,可印制備用,但所定的“租期年限”一項,應改為“自租約訂立之日起,至抗戰結束時止”。又所定“抗戰終止后建筑物不便標賣拆除時,由業主無條件接受”一項應予刪除[28]。最終市府并未因此而頒布專門的租地規則。
盡管營建會實際開建平民住宅的時間較晚,但工作進度卻非常迅速,從3月初在四處開工建設到房屋最終建筑完成,耗時接近兩個月。1940年3月23日,營建會開始在觀音橋、羊壩灘等處測量租用民地建筑平民住宅所需土地面積。到3月底,除了彈子石一處尚在繼續測量外,其余各處已開始繪制租用土地的各種圖表,四處平民住宅與附屬建筑的道路、水溝等工程共租用土地約59市畝[29]。與此同時,營建會也正在統計觀音橋、羊壩灘、小沙溪三處農作物等所遭受的損失,并制定相應的補償標準。后經警察局、營建會、財政局等各方代表與業主、佃戶共同開會商討,議決四處的青苗補償為每畝20元,每年每畝土地租金35元,以及其他各項事宜[30]。住宅工程于1940年2月26日開標,審標結果選定德利營造廠承建觀音橋,新蜀營造廠承建羊壩灘,煥祥記營造廠承建小沙溪,建中營造廠承建彈子石,隨后各自簽訂合同并于3月5日全部開工,計劃于5月全部完成。4月末,已經驗收并租出者達93%。四處平民住宅還各建成石板道路及水溝工程,并各建廁所二棟,水井一口,消防池一座。在當時房屋極其缺乏的背景下,四處平民住宅究竟建造了多少,這當然是最為重要的問題。據1940年11月在重慶市臨時參議會第三次大會上的市政報告,觀音橋建筑甲種平民住宅120棟,乙種平民住宅80棟,共計200棟;羊壩灘建筑甲種住宅為56棟,乙種住宅為64棟,共計為120棟;小沙溪甲種住宅為24棟,乙種住宅為116棟,合計為140棟;彈子石建筑甲種住宅為16棟,乙種住宅為56棟,合計為72棟。經簡單計算,四處建筑的甲乙兩種平民住宅總計為532棟,5月底全部建設完成[31]。這已經超過其最初預計的500棟,也非部分文章所統計的492棟和500棟兩種數據。
首先,營建會所建兩類住宅位置適宜,基礎設施也較為完善。營建會在最初選擇市場位置時就特別重視周圍環境。“黃桷埡市場建于黃桷埡新村附近之桂花灣馬家巖東南,依高山,西北傍海廣公路,雖無河流可以直達,陸路交通尚稱便利,地勢平坦,風景頗佳,宜開辟為住宅區域。”[32]公共建筑物包括警察所、醫院與消費合作社,商業區包括各種商店、菜市場等。同樣,唐家沱市場依山傍水,風景優美,交通便利,還開辟有防空洞六所。該市場內還設有菜市場、小學、托兒所、公園、運動場等設施[33]。這在很大程度上有助于消除疏散到此的人們對生活不便的擔憂,最大限度地穩定居民的生活與保障他們的安定,進而間接促進疏散工作順利迅速開展。至于四處平民住宅方面,《重慶市疏散辦法大綱》要求:“平民住宅建筑地點須顧及交通便利、飲水便利及生活日用品之供給便利等。”[34]事實上,四處住宅建成后,政府確實在盡力完善基礎設施。1940年5月社會局負責籌建幾處的消費合作社時,由于居住在觀音橋、小沙溪、羊壩灘的疏散民眾大都系貧苦大眾,對于籌建與營運資金的籌措頗感困難。社會局函請市府準予在疏散市民之5萬元經費或其他款項內暫行墊借6000元,分別貸給每社各2000元,以資周轉進行[35]。最終,在市政府的資金支持下,三處消費合作社相繼成立。
其次,所建住宅租金較為低廉,確實緩解了一些人的居住困難。疏散辦法大綱中規定:平民住宅應盡先以最低廉租金租予貧民及勞工眷屬居住,其特別貧困者得豁免其租金[36]。1940年4月10日第44次市政會議修正通過的《重慶市郊外市場營建委員會平民住宅租賃辦法》規定:“本住宅租金按造價月息五厘計算,每棟月租三元,先付后住,倘貧苦無力經調查確實者,得酌量減免之。”[37]據報道,平民住宅建成后每棟前后兩間,1940年5月初開始出租,每間月租3元,6月初已經大部分租出[33]。同年8月,市長吳國楨在市臨時參議會上報告最近施政時指出:小沙溪、羊壩灘、觀音橋、彈子石四處平民住宅除一部分留作公用外,其余均分別租出。租住對象有機關職員眷屬、抗屬、勞工眷屬以及市區內無力疏散之民。盡管唐家沱、黃桷埡兩市場住宅是向銀行借款建筑的,建筑標準、質量和房屋租售價均高于四處平民住宅,“但其租金與售價都較市價低廉,住宅租金按造價成本年息百分之八收取,商店租金則按成本的年息百分之二十收取。”[33]這無疑也緩解了部分人戰時的居住困難。
然而,兩種住宅建筑數量均極其有限,且難以繼續籌資興建更多房屋,這是當時營建會面臨的最大問題。1940年3月,營建會還正在建筑第一期平民住宅的過程中即指出:“惟前撥工款二十五萬元因材料上漲,據估計以之建筑住宅五百間僅足敷用。”不僅如此,委員長也手諭重慶衛戍總司令部:第一期興建房屋容納的人數太少,僅為3000人,而現在重慶的人數在40萬以上,其容量至少在20 000到30 000人才能滿足需要。最為關鍵的是,增建平民住宅急需相當數量的款項才能興工。為此,在1940年3月20日召開的第42次市政會議上市長就建筑資金問題提議并討論,會議決定“仰候第一期完成時再行斟酌實際需要情形辦理。”[38]但經筆者梳理發現,直到營建會最后撤銷其也并未再次建筑平民住宅。至于市場住宅方面,1940年7月,營建會曾指出“本會營建計劃大綱營建地點原分八處,茲因人力財力不敷分配,權先建二處。”且建造的唐家沱、黃桷埡兩市場住宅及各平民住宅不敷平民疏散之用。“嗣因時機迫切且所建房屋有限,不足以應市民需要。”現值敵機狂炸市內時期,亟待增建房屋。營建會最初是請市府轉呈行政院,請求準予繼續向四行借款建筑更多房屋。然而,其后來認識到戰時借款建筑房屋存在種種限制:一是根據以往建筑事實,很難迅速取得成效;二是銀行貸款需要所建房屋作擔保,也要求房屋質量安全、耐久與堅固,并辦理火險,所建的房屋成本較高,最終租金也不低,難以滿足一般平民的需要;三是建筑所需時間較一般的房屋需要時間長,在目前的情況下,有緩不濟急之感[39]。因此,在1940年8月27日第七次營建會委員會議上決定呈請行政院準由撥款興建。”[40]這意味著營建會在增建房屋籌集資金過程中,擬由先前向銀行借款轉而請中央政府撥款。9月,營建會再上呈市府轉呈行政院由國庫撥款繼續營建房屋。然而,9月26日行政院指令市府:“呈請由國庫撥款繼續營建郊外市場由,呈悉。所有應無庸議。”[39]至此,營建會盡力籌資增建房屋的計劃也宣告失敗。可見,營建會建設的住宅對于解決整個戰時重慶的房荒而言,無異于杯水車薪,對其發揮的實際作用不應過于夸大。
不可忽視的是,營建會所建住宅在建筑質量及后期管理上也存在一些問題。從理論上講,由于營建會所建市場住宅需用作向銀行貸款的擔保,要求房屋安全、耐久、堅固并辦理火險,建筑質量理應具有較高的標準。但實際上,從營建會頒發的黃桷埡市場住戶須知中大致了解到:房屋所安裝的門窗玻璃,材料薄且平,受震易破,凡門窗己裝配玻璃,務望特別保護。房屋門窗用杉木制成,墻壁均系竹編灰壁,內外粉刷又不耐碰撞,均經調和。各式房屋均系木竹,應當心火燭[41]。這表明建筑市場住宅所需費用即使較平民住宅為高,但其建筑質量也并未有明顯提升。至于平民住宅方面,或許因為建筑時間較為匆忙,導致在很大程度上忽視了房屋質量。另外,在住宅管理方面也缺乏應有的注意。1940年7月,四處平民住宅早已經建筑完成,營建會所派的視察員在報告中指出:各地新村均缺少消防設備,為公共安全計,應該盡快添置。各地房屋的具體問題還有:觀音橋增建的房屋,屋頂所蓋的茅草中間太薄而邊沿太厚,一經風雨就使得房屋的三分之一出現漏水情況。若風太過于猛烈,邊沿的茅草就會被風刮掉多處。羊壩灘房屋旁的糞窖未添加木蓋,暑天造成臭氣升騰,有礙衛生,已經要求加上木蓋。最后,在小沙溪平民住宅區,前次下雨導致從山上流失的泥土淤塞并沖毀平房側面的陽溝,準備要求包商疏通修理[42]。總之,視察員所見與各管理員報道不乏出入之處。
綜上所述,盡管營建會的住宅建設在取得一定成效,發揮部分應有積極作用的同時,也確實存在一些明顯不足與問題,甚至影響到人們的居住質量與環境。但不可否認的是,當時人口疏散及其住宅建設無疑也具有促進城市合理發展的長遠意義。正如時人所言:過去重慶的一切建設,鄉村和市區的發展極不平衡,現在各國盛行將都市與鄉村打成一片,一切的建設將由分散來代替集中,有賴于交通的便捷來保持各地的聯系。重慶市政當局正預備利用此次疏散人口的機會,將附近的鄉村建設起來,朝著田園都市的路上去[43]。賀國光市長也直言郊外市場建設不乏深遠意義,“此項(指郊外市場建設)計劃完成后,則一大重慶可化為無數小重慶,同時因交通之改進,仍可述緊無數小重慶為一大重慶,是則日人之威脅既可免除、行都之繁榮亦可促進矣。”[44]
注 釋:
①對營建會住宅建設活動的論述有著作:黃友凡,彭承福,《抗日戰爭中的重慶》,西南師范大學出版社,1986年;政協重慶市江北區委員會文史資料委員會:《江北區文史資料選輯第9輯》,政協重慶市江北區委員會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發行,1994年;韓渝輝:《抗戰時期的重慶經濟》,重慶出版社,1995年;周勇主編:《重慶通史·第三卷》,重慶出版社,2002年;何一民主編:《抗戰時期西南大后方城市發展變遷研究》,重慶出版社,2015年。除此之外,還有部分研究戰時重慶人口疏散、城市規劃、建設與建筑的論文對此也有相關考察,如:關孜言:《重慶大轟炸期間的人口疏散研究》,重慶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0年;謝璇:《1937——1949年重慶城市建設與規劃研究》,華南理工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11年;張濤:《抗戰時期重慶與長春的城市發展研究》,浙江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12年;張濤:《抗戰時期重慶與長春的城市發展研究》,浙江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12年;郭小蘭:《重慶陪都時期建筑發展史綱》,重慶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3年。
②出于開拓城市狹窄道路與防止轟炸后大火蔓延損及更多財物的雙重考慮,市政府要求市內房屋稠密的街道必須拆除部分建筑,使各房屋之間需留出一定的距離,也酌情發給遷移費,若征收一定的土地,也發給一定的補助費用。
③但據1940年11月市政府在參議會上的報告,因為該處土地糾紛的影響,實際上征收土地為約107市畝。
④據筆者考察,營建會建筑第一期平民住宅的資金最終僅為25萬元,也并非來自四行貸款,而是財政部的撥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