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世堅,陳緣緣
(廣西師范大學 外國語學院,廣西 桂林 541000)
莎士比亞堪稱是出色的語言天才,他的戲劇作品數量豐富,戲劇語言尤其出彩,極具藝術感染力。《哈姆雷特》作為莎士比亞最負盛名之作,豐富的詞匯使用量,大膽的創新組合,語言的精巧設計使得人物栩栩如生。文學一方面是由語言匯集而成的藝術,另一方面語言又當屬文學的首要要素[1]15。優秀的的文學作品離不開優秀的文學語言。《哈姆雷特》的經典不僅在于其深刻的主題、精彩的情節,更是離不開作品中處處精心設計的陌生化語言。
“陌生化”最早由俄國形式主義者提出,他們認為“陌生化”是文本文學性的重要表現,即把作品作為研究的中心對象,關注的是文本本身,作品文學性只能在純粹的文本世界中找,而文學性的一個重要表現形式就是“陌生化”,陌生化理論由此被推出[2]102。俄國形式主義關注文學作品本身,強調文本自身的價值,為文學研究提供了一個全新的視角。之后不少學者基于陌生化理論,探討了不同戲劇、文學等作品中的陌生化現象。如:謝江南[3]53-55提出戲劇《高加索灰闌記》的與眾不同之處就在于這部作品注重追求陌生化效果,是運用陌生化手法的典范。閆紅梅、蘇擘[4]44-46著眼于馬洛戲劇——《馬耳他島的猶太人》,重點從三個方面解讀了該戲劇中的陌生化手法:一是角色地位之間的反差;二是戲劇角色的理性辯白與低劣作為之間的反差;三是在敘述和獨白中向觀眾的直接發問。在此基礎上提出馬洛戲劇與布萊希特式戲劇中的手法類似,都在一定程度上間接營造了陌生化的效果。除此之外,王湘云、鄭九梅[5]42-45以語言陌生化為視角,從《威尼斯商人》中最精彩的第四幕語言入手,論證了語言陌生化的積極作用,即,推進劇情、刻畫人物和深化主題等。鄧穎玲[6]44-47則以小說《諾斯托羅莫》為研究文本,從三個方面解讀了小說中的陌生化處理方式,包括小說語言、小說的敘事結構和小說的故事內容情節。還有的學者將陌生化理論引入文學翻譯,如嚴苡丹、王羽西[7]121-125以張愛玲自譯文學作品為語料,發現作品中的陌生化手法可以通過陌生化翻譯策略得以最大限度的再現。由此可見,無論是在戲劇、小說或是文學等作品中,陌生化的現象都值得關注。
在《哈姆雷特》這一戲劇中,從語音、詞匯、句法或篇章等任意一個角度觀察,都能發現文本中大量的語言陌生化手法,這些陌生化語言使戲劇呈現出引人入勝的新鮮感。本文將以《哈姆雷特》中的人物角色Hamlet和Polonius的話語為語料,著眼其語言陌生化,從詞匯和句法兩個層面探究莎翁在構建這兩個人物時是如何精心設計語言?這些語言有何特點?在詞匯句法層面是否具有一定規律性?莎翁是如何以其妙筆生花,把語言藝術化?
“陌生化”由維克托·什克洛夫斯基提出,強調使原本熟悉的事物變得陌生,是作者為了達到獨特稀奇的審美效果而使用的不可或缺的方法[8]7。“陌生化”會讓文學形式變得難以理解,目的是增加作品感知的難度并延長感知的時間。審美源自感知過程本身,延長感知時間和增強感知過程來達到審美的目的是藝術的技巧所在[9]29-31。因此在眾多文學作品中,作者常常會使用“陌生化”這一藝術技巧來增強作品的美學意義。而從語言學角度來看,“陌生化”這一文學性還可以用語言學的方法進行解讀和研究[10]22。語言陌生化顧名思義指的是使語言陌生,通常是采用一些變異的手法使語言有別于常規的、日常的語言,對常規語言進行變形、濃縮、顛倒、強化等等,創造性地運用語言使其變得反常新奇、與眾不同。作家常常將文學作品中的語言“陌生化”,以非同尋常的表達手法讓讀者感受到作品的反常新奇、出人意料,這種陌生化的技巧還可以使讀者日常感知的世界“變得陌生”,加強讀者對作品文學性的審美體驗[11]182-184。作品的文學性很大程度上是通過語言陌生化得到增強的,這種不同尋常的陌生化的語言不僅給讀者帶來審美快感,讓讀者耳目一新,還讓文學作品煥發出巨大的魅力。
悲劇《哈姆雷特》包含眾多人物,人物語言更是多姿多彩,既有高雅且充滿哲理性的語言,也有低俗但卻又不失風趣幽默的話語。主人公哈姆雷特性情復雜多變,而他的性情一大部分是通過語言獲得完善刻畫的,因此他的話語變化多端,時而悲憤,時而瘋癲令人費解,時而又充滿哲理和思考。此外該劇另一個被莎翁精心設計的人物——波洛涅斯——也是一個性格復雜的人物。托爾斯泰曾說:莎士比亞作品中人物角色眾多,光次要戲劇人物就五百多個,而《哈姆雷特》里的Polonius卻是少許幾個活生生的性格突出的次要戲劇人物之一。但不同于哈姆雷特的是,波洛涅斯性格的性情復雜之處在于他自以為是、瑣碎迂腐、深諳世事但又計較得失,所以他的言語通常是賣弄而又啰嗦膚淺。布拉德福德認為,文學應該體現描述對象和描述手段之間的張力,優秀的文學作品可以在這兩者之間游刃有余,既能讓讀者身臨其境地感受到真實的描述對象,又能通過一定的描述手段讓讀者意識到他們所處的是一個由作者有效掌控的世界[12]9。也就是說,作者的語言風格既能凸顯其作品內容,使讀者沉浸其中,又能讓讀者品味作家的寫作手法,意識到文本本身也是值得欣賞的,那么這樣的作品可以算是上乘之作。《哈姆雷特》可以說是莎士比亞作品中的精髓之作,莎翁在塑造Hamlet和Polonius這兩個人物時,就將刻畫對象和刻畫手段之間的張力處理得非常巧妙。福勒認為陌生化是運用某種策略,以迫使我們審視和玩味[13]53。而莎士比亞恰恰是巧妙地運用陌生化這一描述手段刻畫了所要描述的對象,既做到了讓讀者沉迷于哈姆雷特的能言善辯、瘋癲多變以及波洛涅斯的賣弄啰嗦,又不斷提醒讀者欣賞文學文本本身,關注描述手段本身——如何設計陌生化的語言凸顯生動的人物角色、人物處境以及心理活動。
莎翁在刻畫戲劇人物時可以說是下足了功夫,尤其是在兩個人物的語言設計上,其中不乏眾多精心設計的陌生化語言。這些反常新奇的陌生化語言不僅讓我們欣賞到了活靈活現的戲劇人物,并且作為出彩的描述手段——陌生化的語言自身也值得我們重點關注。那么莎翁具體是如何精心通過陌生化的語言來刻畫這兩個人物的呢?
文學作品中陌生化手法的研究可以基于各個不同層面,如文學語言、文學形象、敘述視角、情節類型、文體和時空轉換等。文學語言作為文學的首要要素,語言的陌生化是文學陌生化探討的第一層面,而該文重點討論的正是語言層面的陌生化。前面談到語言陌生化是使語言陌生,采用一些變異的手法使語言有別于常規的、日常的語言,而對語言陌生化的分類,不同的學者側重的方面各有不同。李榮啟[1]49-55在《文學語言學》一書中將文學語言創作中的陌生化分為詞語配合的變異性、斷裂的語言技法、語義的背反與纏繞、意象的蒙太奇組合等四個方面。金兵[14]49從不同的層面將語言陌生化大致分為語音陌生化、詞匯陌生化、句法陌生化以及篇章陌生化。李海月[15]17則從從語音的難化、詞序的顛倒、語義的轉移、詞語的超常搭配等四個方面具體探討了語言的陌生化技巧。
基于前人對語言陌生化手法的分類,并結合《哈姆雷特》中人物角色Hamlet和Polonius的話語特點,同時限于篇幅,本文將重點探討這兩個人物話語中詞匯和句法層面的語言陌生化現象。
詞匯層面的陌生化手法重點包括特殊搭配的詞語、人名、生造詞、雙關語、外語詞以及詞匯重復等。本文對Hamlet和Polonius的話語進行統計與考察后發現,兩個人物語言的詞匯陌生化手法主要如下:
1.詞匯重復
詞匯重復顧名思義是指某一個詞在一段話里反復出現。詞匯重復的陌生化效果包括天然的“音響效果”“音韻性”“節奏美”,在表意上往往和“程度”或“強度”有關;除此之外詞匯重復也具有模擬聲音、描寫情景、描寫動作等功能[16]7。在波洛涅斯和哈姆雷特的話語中,莎翁精心設計的詞匯重復多處可見,不僅講究形式上的音律美,在表意上也別出心裁。例如:
(1)POLONIUS:
That you have ta'en these tenders for true pay
which are not sterling.Tender yourself more dearly
……
Wronging it thus - you' ll tender me a fool.
(1.3.104-108)[17]
(2)POLONIUS:
Why day is day,night night,and time is time,
Were nothing but to waste night,day and time;
Therefore,brevity is the soul of wit
……
(2.2.88-91)[17]
(3)POLONIUS:
Madam,I swear I use no art at all.
That he's mad,'tis true,'tis true 'tis pity,
And pity 'tis 'tis true: a foolish figure!
……
Mad let us grant him then,and now remains
That we find out the cause of this effect-
Or rather say the cause of this defect,
For this effect defective comes by cause.
Thus it remains,and the remainder thus.
(2.2.96-104)[17]
上面三個實例中都出現了明顯的詞匯重復這一陌生化語言現象。在例(1)中,“tender”一詞就反復出現了三次,在這段話中,波羅涅斯將“tender”一詞嘲弄了三次,原文中波洛涅斯甚至將此字眼比作跑斷氣的小馬,感嘆道:“這個可憐的字眼被我使喚的都要斷氣了。”需要注意的是,“tender”一詞在此處雖然形式上重復了三次,但表意卻有所不同。根據阿登版注釋,第一處“tenders”是表示“offers”,這里“offers”是指前文哈姆雷特對奧菲利亞的求愛,波洛涅斯責備女兒奧菲利亞將哈姆雷特假意的表示(求愛)當作真心;第二處“tender yourself more dearly”表示“offer oneself at a higher rate”,這里波洛涅斯告誡女兒要自重,要抬高自己的身價;第三處“you' ll tender me a fool”,此處波洛涅斯說女兒奧菲利亞像是個十足的傻瓜。“tender”一詞三次重復出現不是無意為之,波洛涅斯通過三次嘲弄該詞來質疑哈姆萊特對奧菲利亞的愛意,認為這是經不起風浪的假意,同時又教導女兒抬高自己的身價,不要天真得像個傻子。一個小小的字眼在莎翁的精巧設計下既達到了形式上的美感,又形象地突出了波洛涅斯的精明算計,一切都以自身利害關系為主。例(2)、例(3)也是以典型的語言形式陌生化手法來刻畫人物性格,兩處都是波洛涅斯向王后陳訴哈姆雷特王子瘋了的原因。例(2)中波洛涅斯在回答王后時不是直入主題,而是先探討君臣、日夜、時間,在一番啰嗦后又提出“簡潔是智慧的靈魂”,諷刺至極,“day”“night”“time”三詞的重復可以說非常詼諧地反應了波洛涅斯本人的啰嗦特征;而在王后讓他多講事實,少講究文采后,波洛涅斯則開始自鳴得意,賣弄起文采,如例(3),完全是字眼的玩弄,自認為“文章”可以信手拈來。
(4)HAMLET:
Yes,by heaven,
……
O villain,villain,smiling damned villain,
……
That one may smile and smile and be a villain.
(1.5.105-109)[17]
(5)HAMLET: and for my own poor part.
(1.5.130)
HAMLET: Give me one poor request .
( 1.5.141)
HAMLET: And what so poor a man as Hamlet is.
(1.5.182)[17]
(6)HAMLET: Words,words,words.
(2.2.189)[17]
波洛涅斯話語中詞匯重復側重于塑造人物,精巧設計的陌生化語言將波洛涅斯精于算計、啰嗦嘮叨的性格映襯得極其生動。而哈姆雷特語言中的詞匯重復的用意卻有些不同。如例(4)中“villain”一詞是“奸賊”的意思,這里哈姆雷特稱其叔父為“奸賊”,該詞在這一小段話中出現了四次重復,無論是從形式上還是表意上,都是表示強調,強烈突出哈姆雷特對其叔父弒兄奪嫂的仇恨;例(6)是哈姆雷特裝瘋的回答,波羅涅斯問哈姆雷特殿下在讀什么,哈姆雷特則是一連回答了三個“words”(空話),一是繼續裝瘋,再者是借裝瘋拒絕回答對方;例(5)中“poor”在第一幕第五場中重復出現了三次,和例(4)、例(6)不同的是,這里屬于間接重復,哈姆雷特在這一場中三次都使用到“poor”,凸顯出他自身在當時情況下無能為力的處境。
2.雙關語
雙關語指的是詞的多義和同音使同一個詞在一定的語言環境下有不同的意義。它有別于常規的語言表達,這一陌生化手法使語言表達含蓄,使語意深刻。哈姆雷特的言語中多出現雙關語這一陌生化語言現象。如:
(7)HAMLET: A little more than kin,and less than kind.
KING: How is it that the clouds still hang on you?
HAMLET: Not so much,my lord,I am too much in the sun.
(1.2.65-67)[17]
例(7)中哈姆雷特和國王的對話包含兩處雙關,“kin”本是表示親戚、同族,“kind”是表示和善的,“sun”既是表示太陽又諧音“son”,表示兒子。哈姆雷特和現在的國王是同族是親戚,但是實際兩人之間并沒有和善的關系,哈姆雷特非常憎恨自己的叔父弒兄奪妻,但是這樣不堪的國王卻稱自己為“son”。“I am too much in the sun”表面是說“我受夠了這陽光”,實則是表明“我受夠了兒子這個稱呼”,一語雙關含蓄地表達出對叔父的厭惡和憎恨。再如第5幕第1場114行中“lie”一詞也是雙關用法,既表示“臥、躺”,也表示“說謊”,這一同音同形異意雙關的陌生化處理增強了讀者理解作品的難度,延長了讀者對作品的審美時間,從而讀者對作品的審美感受也就增強了。
從句法層面上講,語言陌生化重點有拉長主謂之間的距離、支離破碎的句法、平行結構、違反語法規范和倒裝結構等作用。語料統計發現哈姆雷特話語中出現了大量的平行結構,可以說是哈姆雷特本人言語的一大特色,其話語中也存在少部分晦澀難懂的支離破碎的句子以及強調意義的倒裝句,也有部分句子為了凸顯意義而故意拉長句子成分之間距離。
1.超常的主謂間距離
句子的最主要部分一般為主謂結構,而有時作家卻會在本應相鄰的主語和謂語之間插入很長的其他成分,以表達更豐富的“意”思。例如:
(8)HAMLET:
Haste me to know't that I with wings as swift
As meditation or the thoughts of love
May sweep to my revenge.
(1.5.29-31)[17]
例(8)中原句是哈姆雷特表明自己馬上要去報仇,主句為“I may sweep to my revenge”,在主語“I”和謂語間安排了成分“with wings as swift as meditation or the thought of love”(插起翅膀,快得像思想,像一往情深的思念),很顯然這里設計的長長的狀語是為了表明哈姆雷特報仇之迫切心情,精巧陌生化的“言”準確地表達了形象的“意”。類似的情況還有,如第2幕第1場61-63行,這里是波洛涅斯的話語,主句為“we find directions out”,主語“we”和謂語“find”間加入了長長的修飾語“of wisdom and of reach,with windlasses,and with assays of bias,by indirections”,波洛涅斯沒有直接說“我們達到我們的目的”,而是說成“我們有眼光智慧的人,就是喜歡用這樣旁敲側擊之法,迂回地達到我們的目的”,以語言形式陌生化凸顯他自命不凡,咬文嚼字的人物特點。
2.支離破碎的句法
文學作者有時會寫出看似不合理、不符合語法規則的句子,有的缺少主語,有的缺少謂語,或缺少其他成分,于是句子變得支離破碎,其實這是作家為了達到某種目的而有意為之的一種語言陌生化手法。例如:
(9)HAMLET:But come,
Here as before: never - so help you mercy,
……
That you know aught of me.
(1.5.166-177)[17]
哈姆雷特的這一段話(166-177行)實際上是一句話,但其句法卻是脫節的,雜亂無章的,而這里看似不合理的支離破碎的言語目的是為了反映哈姆雷特此刻的心煩意亂,以語言的雜亂凸顯戲劇人物的紛亂情緒,這也可以看作是之后哈姆雷特裝瘋賣傻的鋪墊和預演。再如第1幕第4場23-38行,哈姆雷特諷刺他叔父尋歡作樂、品行不端,23-38行是一個晦澀難懂的長句,一個看似不合乎句法的長句其實是作者故意為之,以句子的錯綜復雜反映哈姆雷特在此故意亂以此語,以免啟人之疑。
3.平行結構
平行結構指的是兩個或兩個以上具有相同結構和功能的單詞、短語或句子并排出現,以表示相似、相關或關聯的事物。它的過分規律性常常能夠打破讀者的心理預期,因此也被列入陌生化手法[14]。平行結構的恰當使用使語言具有形式美和節奏美,往往能使松散的語言變得凝練,表意上又能起到強調的作用,增強文學作品的感染力。哈姆雷特話語中使用了很多平行結構,基本每一幕都可找到,整齊對仗的平行結構塑造了哈姆雷特睿智聰慧的一面。例如:
(10) HAMLET:
'Tis not alone my inky cloak,cold mother,
Nor customary suits of solemn black,
Nor windy suspiration of forced breath,
No,nor the fruitful river in the eye,
Nor the dejected haviour of the visage,
……
That can denote me truly.
(1.2.77-83)[17]
(11) HAMLET:
That you must teach me.
……
by the rights of our fellowship,
by the consonancy of our youth,
by the obligation of our ever-preserved love,
and by what more dear a better proposer can charge you withal,
……
you were sent for or no.
(2.2.249-254)[17]
(12) HAMLET:
For who would bear the whips and scorns of time,
Th'oppressor's wrong,the proud man's contumely,
The pangs of despised love,the law's delay,
The insolence of office and the spurns
The patient merit of th'unworthy takes,
……
with a bare bodkin.
(3.1.69-75)[17]
(13) HAMLET:
'Swounds,show me what thou'lt do.
Woul't weep,woul't fight,woul't fast,woul't tear thyself,
Woul't drink up eisel,eat a crocodile?
(5.1.262-265)[17]
例(10)平行結構出現在第一幕中,王后讓哈姆雷特不要太過于沉浸在失去父親的悲哀中,反而是讓他對現在的丹麥王和氣點,哈姆雷特卻連用三次“nor……”反駁他母親,表明即使是“喪服、嘆息、流淚以及沮喪”,這一切人人可以假扮出來的外在舉動都無法宣泄他內心的痛恨,為父親的逝去而痛,為母親和叔父的所作所為而恨,頗有一番諷刺的味道;例(11)哈姆雷特用一組平行結構反問他的兩位朋友,一方面表明自己已經識破他兩位朋友此行的目的,另一方面更是挖苦他們,同時又諷刺了自己與這兩位朋友之間所謂的友誼;例(12)選自哈姆雷特最經典的獨白,這一組平行句式氣勢磅礴,充滿哲理,凸顯了哈姆雷特思辨、睿智的一面;例(13)中一連用了5個“Woul't”,這里哈姆雷特表面像是在說瘋言瘋語,實則卻是一番有意挖苦。通常平行結構能夠使語言充滿氣勢,但莎翁筆下的平行結構不僅僅是為了表現氣勢,表現形式美,除此之外,在每一個具體的語境情境下,平行結構通過它自身的規律性、整齊性引起讀者注意,打破讀者的心理預期,能夠突出具體情境中作家想要表達的意思,可以說它是一種非常重要的增強文學作品感染力的陌生化手法。
陌生化的語言不同于常規語言,它能給人陌生感,奇妙感,讓人耳目一新。莎翁運用語言的“陌生化”手法,把戲劇人物的心理狀態和人物性情特點刻畫得活靈活現,在語言層面上惜墨如金,但在人物刻畫上又起到了畫龍點睛的作用。通過對哈姆雷特和波洛涅斯陌生化語言分析發現,莎翁在《哈姆雷特》中,創造性地使用了多種形式的語言陌生化手法,這兩個人物的語言中多次出現精心設計的詞語重復、雙關語等詞匯層面的陌生化語言;在句法層面,莎翁別出心裁地在兩個人物的話語中使用了大量的平行結構,少部分晦澀難懂支離破碎的句子,以及為了凸顯意義而被故意拉長主謂之間距離的陌生化句式。其中哈姆雷特話語中的陌生化語言的目的多隨語境而發生改變,有時側重描繪哈姆雷特能言善辯、聰明睿智的一面(如平行結構),有時則為了強調他的裝瘋賣傻,有時還為了體現出哈姆雷特對其叔父的厭惡和憎恨,有時又為了凸顯出他自身無能為力的處境(如詞匯重復、雙關語);而波洛涅斯話語中的陌生化語言則側重于突出波洛涅斯的人物性格,如其話語中的詞匯重復就非常形象詼諧地反映了波洛涅斯的啰嗦賣弄。我們不難發現,在陌生化語言運用上,莎士比亞是一位當之無愧的大師。他極為重視語言的表達與創新,善于運用語言來塑造、描繪人物形象,在《哈姆雷特》這部名作中就巧妙而出色地運用陌生化這一語言手段形象地刻畫了哈姆雷特和波洛涅斯這兩個經典戲劇角色:波洛涅斯的精明算計、啰嗦賣弄和哈姆雷特的能言善辯、表面裝瘋賣傻實則聰明睿智在莎士比亞筆下都被刻畫得栩栩如生。莎翁通過其自身出色的文字功底展現了陌生化語言的獨特魅力,給讀者以反常新奇的審美體驗。其次,語言始終是文學作品的首要要素,作為讀者在品味和欣賞文學作品時,需要注意并處理好形式與內容的關系。也就是說,不能僅僅聚焦于作品的內容情節,作品語言本身的魅力也需要我們重點關注。
注 釋:
①本文所用例證皆出自阿登版莎士比亞(The Arden Shakespear)的《哈姆雷特》,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