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紫冰
(曲阜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山東 曲阜 273100)
實用理性是李澤厚最先定義并使用的概念,它具有注重經驗、崇尚理性、關注現實、在生活中冷靜進取的特征,是儒家思想的重要表現形式。然而實用理性這一思維方式并不僅為儒家所有,而是形成于中國人漫長的生活實踐中,不知不覺地成為中國人處理日常事務、人際關系的指導原則和基本方式。因此雖然先秦諸子百家提出的思想主張千差萬別,但其思想均是在實用理性這一思維方式的基礎上形成的,都脫離不了實用理性這一思維框架,并以“理論形態去呈現在先秦儒、道、法、墨諸主要學派中”[1]。本文擬對先秦諸子之一的老子進行重新解讀,以期澄清人們對老子思想的誤解,揭示其中蘊含的實用理性特征。
《漢書·藝文志》在對老子思想敘述時指出,“蓋出于史官,歷記成敗、存亡、禍福、古今之道,然后知秉要執本,清虛自守,卑弱以自持,此君人南面之術也。”[2]1732認為老子的政治、軍事、生活、個人修養等思想,均是在對過往歷史經驗的反思中產生。老子身處春秋末期,社會凋敝,亂象叢生,與其理想社會嚴重背離。在這樣的社會現實下,老子從一個“史官”的視角去觀察社會的亂象,向過去追尋,記錄、思索、總結歷史上的“成敗、存亡、禍福、古今之道”,勾畫出一個基于過往社會“小國寡民”的社會愿景,“有舟車,無所乘之;有甲兵,無所陳之;使民復結繩而用之”[3]48,并且指出要實現這種社會理想,就要如同圣人一樣“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3]36。所以,老子政治理論的來源,是對當前社會斗爭、邦國滅亡和平民死傷經驗教訓的吸取以及對過往社會中人民生活自然平和經驗的總結概括。
另外,老子的辯證法有一個重要的特點,即極為注重具體經驗,這也是中國辯證法的一個重要特征。在老子的辯證法中,“道”已被作為矛盾轉化的普遍性提升到形而上的高度,但依然強調要想得“道”,必須要做到“守雌”“貴柔”“致虛極,守靜篤”,即仍然非常執著地憑著經驗肯定對立項矛盾雙方中“柔”“弱”“賤”的一方,這使矛盾辯證法中蘊含了豐富的經驗思維,這一點與《周易》中執著地肯定“陽”“剛”“自強不息”極為相似。因此老子之“道”并非純邏輯的形式抽象,也沒有對此形而上之“道”進行單純的抽象思辨,這正是老子之“道”異于西方純思辨哲學之處。所以,老子的辯證法與具體人事活動和經驗存在著密切聯系,它帶給后人更多的是現實生活中的經驗智慧,絕不僅僅是對自然、宇宙的探究,知識的抽象,或者神意的會通。
無論是老子的政治主張還是辯證法,其內容中的經驗元素大多來自生活體驗與實踐,是經驗思維的呈現。經驗思維是中國人思維中一個十分重要的形態,“國民常性,所察在政事日用,所務在工商耕稼,志盡于有生,語絕于無驗”[4]689。這種思維形態的產生與中國人的生活環境有密切關系。中國人自古就生活在鄉土村落,流動性較差;自給自足的農業社會生活方式,更使他們不會產生非分之想;生活中的問題,效仿過往實踐就足以解決,由此,中國人的經驗思維愈發成熟。這種經驗思維不同于古希臘人所認為的感覺思維,其中不僅有感覺的內容,更多的是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固定生產勞作中,通過觀察和實踐所積累下來的經驗,這使得這種經驗思維更為可靠,使人們對其更加依賴。而實用理性正異于西方絕對主義的先驗理性,“它來源于人類實踐,本質上是一種經驗合理性。”[5]34所以,在老子思想中表現出來的經驗思維特征,正是實用理性經驗思維的體現。這種經驗思維使古代中國在史學、醫學、農學等領域長期領先于西方,但又由于古代中國人缺乏邏輯思維,不擅長歸納、演繹、推理、求證等探究方法,在近代西方社會科學興起后,仍然依靠經驗思維的中國理論界在眾多領域中的創新頗顯匱乏。
老子思想富含理性色彩。首先這種理性思維表現在他的認識理論上。老子基于對世間萬物的冷靜觀察及抽象概括,提出他的認識理論,“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兇。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沒身不殆。”[3]13其中,“常”就是指事物運動變化的一般規律或法則。老子指出,要做到“知常”,就必須認識和把握事物運動變化的一般規律,“知常”即“明”,只有“明”才可能正確判斷和預見事物的發展演變,對自己的行動加以指導,如此就會“沒身不殆”。相反,不“知常”就會不“明”,就會使行動失去正確的指導,盲目妄動,使禍患降身。在《道德經》中“知常曰明”這一命題兩次出現,明確表現出老子對理性思維的重視。他希望以這種理性思維來對客觀事物進行規律性認識,以此指導人們的所作所為。老子還指出,認識事物要根據事物的本來面貌,不能有任何感性或主觀意識的附加。他主張要“以身觀身,以家觀家,以鄉觀鄉,以邦觀邦,以天下觀天下”。[3]35即認識一身,必須從一身來觀察了解,認識一家、一鄉、一國以至天下,都不能離開這個原則。這種理性的認識理論,是實用理性思維方式的一個重要體現,對后世人們理性世界觀的形成有著深遠的影響。
其次,表現在對人欲的看法中。老子主張以理性來引導人們滿足正常的欲望,不要求禁欲,但是反對縱欲,希望以理性來節制情感。“欲”是《道德經》中多次出現的一個字眼,如“少私寡欲”“不欲以靜”“無知無欲”“不見可欲”“我無欲”等,這些“欲”字多為貪欲意,且前多有一個否定詞,表示對貪欲的否定,并不是對正常欲望的禁止,絕非禁欲主義。“不欲之欲,非無欲也,欲在于不欲耳。故不貴難得之貨而已。圣人所謂無為無執者,故未至于釋然都忘也,但不于性分之外更生一切耳。且民飽食暖衣,性所不免,欲此而已。”[6]158所以,面對欲望,老子提出一個富含理性的詞匯——“知足”。人對物的奢求,永不滿足,故客觀上雖富,但心理實貧;反之,如果能做到清心寡欲,守中不爭,內心知足,如此客觀上雖貧,但心理已富,所以老子提出“知足者富”[3]23。不知足便會爭,爭則會妄為,妄為則會禍患叢生,以致滅亡,“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3]30。故而在老子理性的引導下,不僅可以滿足正常的欲望,也可以避免爭端,安足長久。
再次,體現在他對于人的價值的肯定和鬼神觀中。基于對道、天道和人道的理解和把握,老子提出了“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3]18的觀點。如此重視和肯定人的個體價值和生命存在意義的理性思想,在兩千多年前的春秋戰國時期,實在是一種難能可貴的理性覺醒。對于上帝,“道沖,而用之或不盈……吾不知誰之子,象帝之先。”[3]7其中“象”作“似乎”講,雖然還有一些疑似的口氣,但是老子畢竟把“道”放在了上帝之先的位置。這樣,老子就通過論證世界本原、探討宇宙起源和發展問題的方式,否定了上帝作為造物主的資格,否定了上帝的權威。對于鬼神,老子也通過“道”對其進行了質疑,“以道蒞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傷人。”[3]39老子認為,安危禍福全在人為,如果人為得當,禍患便無由降生。雖然在這里老子對于鬼神的存在并沒有予以直接否定,但卻提出了自然無為之“道”,使鬼神之靈失去了存在的意義。老子在一個被宗教神學思想長時間籠罩的迷霧之下,被上帝鬼神長時間主宰的文化背景之下,能夠提出客觀而自然的“道”論,不僅具有突出的無神論意義,而且意味著人類理性思維的成長得到長足進步,“它用哲學取代了神學,用理性取代了迷信,標志著古代人文意識的真正覺醒”[7]131。
實用理性這一概念中蘊含著一種理性精神或理性態度,即對待萬事萬物和日常現象不是用一種感性狂迷的態度,而是用冷靜的、現實的、理智的態度來分析和對待事物與現象。對于欲望絕不是主張縱欲或禁欲,而是用理性來對其進行引導、滿足和節制。在對待宗教鬼神方面也是如此,無需上帝和鬼神的絕對命令,也不盲目服從非理性的權威,而是用一種“早熟”的理性來突出人的地位,從而以人為主體拯救世界和完成自我。從老子的認識論、欲望觀、鬼神觀方面來看,他已經基本擺脫了原始宗教的感性執迷,摒棄了上帝鬼神的絕對權威,雖然他還無法得出相對科學的認識,但是理性的光輝已經開始在其思想中閃耀。老子用這樣的理性思維,去認識世界并指導實踐,對后世中國人的人生觀、世界觀、價值觀的養成,有著不可磨滅的影響。
老子《道德經》分為道經和德經兩個部分,其中道經是對“道”從形上角度予以的闡釋,而德經則是從形下角度來論述“道”之功用,兩者的有機結合反映出老子哲學的獨特之處。老子不同于西方哲學家注重純粹的本體論,僅從形而上的角度來討論“道”,而是對于“道”的探討,最終要落實到現實社會中,以突出“道”的現實價值。因此,在道經部分中關于“道”的描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3]18;與之相關的自然、天地、宇宙變化的語句,“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3]17等,既不是老子單純對“道”或是對自然現象的研究,也不是老子對宇宙生成論的闡釋,而是老子欲借自然以明人事,借描寫自然現象、宇宙、天地來突出“道”對“象”“物”“天地”的優先地位,強調“道”的至高無上性,從而為德經中“道”對現實社會的重要指導意義提供理論依據。因此,老子思想并非是要探討純粹形上之道,也并非是要研究自然現象或宇宙規律,對社會政治斗爭的重視和對現實經驗的關注,才是老子思想的真正立足之處和根源所在。老子還指出,認識“道”要“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3]5,即排除目的性以認識“道”的本身,保持目的性以觀察“道”的作用。這體現出“道”不離現實人事的特征。它表面上似乎是一種無關意識的客觀規律,實際上只是無關人的情感,卻與人事活動緊密相關。
為了讓“道”更好地指導現實社會和人生,老子對“道”做了進一步解釋說明,“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3]18在“域中四大”當中,老子所要強調的實際上只是“道(自然)”與“王(人)”兩端,“天”和“地”都用來過渡。在人與自然這兩端的關系中,強調人應該“法自然”,尤其是君主,更應該效法自然而治理國家。由此老子提出了他理想的社會治理方案和人的修養方法。在社會治理中,老子主張要效法自然之道,行無為之治。在老子看來,人們對道德自覺自律的缺失是導致社會如此無序的原因所在;人們對道德的忽視意味著自然價值的衰落,即自然主義原則失去了對社會道德觀念的控制,失去了對社會評價機制的制約。因而,老子希望以“無為”的方法,重塑自然的崇高價值,使人類社會重新遵循自然的最高原則,重建合乎自然的社會秩序。在人生修養方面,老子主張人要依循自然之“道”的“玄德”,即“道”生萬物而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3]34,據此提出了他的八項修養論主張:見素抱樸、少私寡欲、清靜無為、為而不爭、為而不有、守柔處弱、居上處下、虛懷若谷。老子通過形而上的法自然之道,提出的社會改革方案和人生修養論,所針對的顯然是形而下的混亂社會和被私欲主宰的人生,由此可見老子之“道”的終極現實目的之所在。
對現實的重視是諸子百家思想的一個重要特點,老子思想也不例外,但卻為很多人所忽視和誤解。他們認為老子思想更多的是強調一個形而上的“道”,這個“道”是單純對自然現象的觀察、概括,是與現實無關的虛無縹緲,表達的是厭世、出世的消極思想。誠然,老子作為中國哲學的開創者,與后世哲學家一樣,都擁有自己的哲學最高范疇,即本體,在老子這里,就是這個被提升為宇宙本原和萬物本根之“道”。此“道”的意涵更多的是作為衡量人事價值的標準,也就是現實中的一切規章制度、人事行為的價值依據,“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3]33,而不僅僅是指萬物生成的本源義。至于“道”是什么,“道之為物,惟恍惟惚”,老子并沒有對“道”予以哲學意義上的充分展開,這不是老子的疏忽,而是因為老子真正關心的并非一個哲學問題,并非要建立一個哲學體系,而是希望通過對“道”的闡釋,來應用于現實,加深對現實生活的理解。老子實際上是先提出一個具有超越性的形上之“道”作為世界萬物的本源,然后再將其對社會、人生的思想寓于“道”之中,最后再借助“道”以明人事,從而對現實社會、人生修養提供一種方法上的指導。因此我們可以說,老子的哲學不同于西方為哲學而哲學,而是為現實而哲學,這便是實用理性的一個突出特點。
眾多學者認為老子思想具有消極無為的特征,這也是其思想時常被詬病之處。然而,這些思想卻被老子認為應是“圣人”“侯王”的為人處世之道,其實是一種“以無事取天下”的積極政治理論,體現的是一種變相的進取精神,即“無為而無不為”[3]25。所謂“無為”是主張人民,尤其是君王,要效法自然之道,不對國家百姓有所干預,如此才能達到“無不為”的境界。由此可見,老子并不是反對人的主觀努力,而是鼓勵人們努力去“為”、去做、去遵循“道”而發揮主觀能動性。只是他同時又給人們以提醒,不要去強作妄為,胡作非為,更不要伸張一己私欲,破壞事物的正常秩序。
另外,老子確實說過“不敢為天下先”[3]43的話,主張“不爭”,但僅從這一點來闡釋老子思想,是極為片面的。其真正主張的是要先做到“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3]8,如此“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3]42,最后實現“不爭而善勝”[3]45的目的。老子這些辯證的哲理蘊含著極為深邃的智慧,給人以峰回路轉、柳暗花明之感。這足以體現老子的高明之處。其不為天下先并非是因為消極、怯弱而不爭上游,甘居落后,而是一種以退為進的方式和策略,“人皆取先,已獨取后”[8]1012,顯然是為獨辟蹊徑,后發制人。老子的不爭“并非要放棄爭,而是以不爭為爭,此為一種特殊方式的爭,這種爭更為有效且更加深入,爭于久遠而不爭于一時,爭于根本而不爭于表面”[6]189。在老子看來,一般人所爭,是在爭先爭強,爭是表面的利益、短暫的勝利,這都是不善于爭的表現,不懂得爭的藝術。老子所提倡的是一種迂回之爭,這在人們只知從正面直截了當地爭先爭強的時代,可謂反其道而行。如此則不會與人產生正面交鋒,避免了可能發生的沖突,后發而先至,達到出奇制勝的效果。老子的高明真可謂古之善爭者。宋儒朱熹曾說“老子心最毒,不與人爭者,乃所以深爭之也。”[9]3266此話將老子“不爭”的真正意圖揭露得淋漓盡致。我們完全有理由認為,老子思想的實質是進取的,并且相比于那種直截了當、無所顧忌、草率莽撞的進取,這種隱晦迂回的方式顯得更為深刻,更為精妙且更為有效。因而將老子的“不爭處下”理解為“不敢斗爭”“甘于落后”“消磨斗志”等,顯然是對老子思想的一大誤讀。
老子所處的時代,戰亂頻仍,百姓凄苦,這種社會狀況顯然與老子構建的理想社會有著天壤之別;加之老子所主張的“無為而治”政治理論,以及“不爭”“處下”的人生觀,似乎呈現給后人的是一種對現世厭棄的消極悲觀態度。然而這只是表面現象,深入挖掘老子思想就會發現,老子在實用理性思維的影響下,并不消極厭世,但也不像儒家一樣主張從正面入世,其實際呈現出的是一副冷眼心熱的人格形象,即面對社會黑暗,更愿意站在社會之外,用清醒冷靜的目光去觀察社會問題,但也不會因為社會問題的積重而阻礙他以一種進取的態度去抒發自己的政治抱負。
總而言之,作為道家學派代表的老子,其思想充滿了實用理性的思維特征。同時,他作為中國哲學的開創者,使這些特征對于中國哲學獨特性的養成和發展產生了重要影響。中國哲學缺少西方式的先驗思維,注重對歷史和生活經驗的總結概括;缺乏對宗教神靈的感性執迷,更多的是以理性態度去認知和看待天地鬼神;關注于現實,注重體用一源,而非本體與現象的兩分;在問題與沖突面前,注重冷靜進取,兼收并蓄,而非狂熱激進,亦或執著固守。所以,雖然老子之“道”看似空虛玄遠,但不可因此忽視其思想中的實用理性特征以及其帶來的深遠影響,更不可僅以消極出世或形而上學而一言蔽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