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桑

［漢］佚 名

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羅敷喜蠶桑，採桑城南隅。青絲為籠系，桂枝為籠鉤。頭上倭墮髻，耳中明月珠。緗綺為下裙，紫綺為上襦。行者見羅敷，下擔捋髭須。少年見羅敷，脫帽著帩頭①。耕者忘其犁，鋤者忘其鋤。來歸相怒怨，但坐觀羅敷。

使君從南來，五馬立踟躕。使君遣吏往，問是誰家姝？“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羅敷年幾何？”“二十尚不足，十五頗有余”。使君謝羅敷：“寧可共載不？”羅敷前致辭：“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

“東方千余騎，夫婿居上頭。何用識夫婿？白馬從驪駒，青絲系馬尾，黃金絡馬頭；腰中鹿盧劍②，可直千萬余。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專城居。為人潔白皙，鬑鬑③頗有須。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趨。坐中數千人，皆言夫婿殊。”

（原文據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中國歷代文學作品》）

【注釋】

①帩頭：古代男子束發的頭巾。

②鹿盧劍：劍把用絲絳纏繞起來，像鹿盧的樣子。鹿盧，即轆轤，井上汲水用具。

③鬑鬑：須發稀疏的樣子。

【譯文】

太陽從東南方升起，照到我們秦家的小樓。秦家有位美麗的女兒，自家取名叫羅敷。羅敷善于采桑養蠶，有一天在城南邊采桑。她用青絲做籃子上的絡繩，用桂樹枝做鉤籠。她頭上梳著墮馬髻，耳朵上戴著寶珠做的耳環；穿著淺黃色有花紋的絲綢做成的下裙，上身穿著紫色的綾子做成的短襖。行人見到羅敷，就放下擔子捋著胡須注視她。年輕人看見羅敷，禁不住脫帽重整頭巾。耕地的人忘記了自己在犁地，鋤田的人忘記了自己在鋤田，以致于農活都沒有干完，回來后相互埋怨，只是因為貪看了羅敷的美貌。

太守乘車從南邊來到這里，拉車的五匹馬停下來徘徊不前。太守派遣小吏過去，問這是誰家美麗的女子。小吏回答：“是秦家的女兒，自家起名叫作羅敷。”太守又問：“羅敷今年多少歲了？”小吏回答：“還不到二十歲，但已經過了十五了。”太守就問羅敷：“愿意與我一起乘車嗎？”羅敷上前回話：“使君怎么這么愚笨？你已經有妻子了，羅敷我也已經有丈夫了！”

“東方上千個騎馬的人當中，我的夫婿在前列。憑什么識別我丈夫呢？他騎著一匹白馬，后邊還有黑馬跟隨，馬尾上系著青絲絳，黃澄澄的金飾裝點著馬頭；腰中佩著鹿盧劍，寶劍可以值千千萬。他十五歲在太守府做小吏，二十歲在朝廷里做大夫，三十歲做皇上的侍中郎，四十歲成為一城之主。他皮膚潔白，臉上微微有一些胡子；他輕緩地在府中邁著方步，從容地出入官府。太守座中聚會時官員無數，都說我丈夫出色。”

【簡析】

本詩為漢樂府中的名篇，寫采桑女秦羅敷堅決拒絕一位太守調戲的故事，熱烈歌頌了她的出眾美貌、機智活潑與堅貞情操，短短300 余字，人物形象、故事情節、心理刻畫、語言對話的描寫都非常成功，極富文學魅力。

全詩分為三節：第一節從開始到“但坐觀羅敷”，重點寫羅敷的美貌和人們對她的喜愛，從大處說到小處，從虛處說到實處，是典型的民間故事式的開場白；第二節從“使君從南來”到“羅敷自有夫”，特寫太守覬覦羅敷姿色，要跟她“共載”而歸，遭到羅敷嚴詞拒絕；第三節從“東方千余騎”至結束，巧寫羅敷在太守面前極力夸耀自己的丈夫，旨在徹底打消太守邪念。

整首詩運用的夸張奇妙、濃墨重彩的側面描寫與映襯烘托這一藝術表現手法非常成功，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寫羅敷的美，作者主要通過行者、少年、耕者、鋤者、使君各色人等愛慕美色的不同表現來烘托，不下俗筆、不落俗套，讓羅敷之美“不言而喻”地令人心向神往；二是寫羅敷極其夸耀自己丈夫的官運亨通與氣度非凡，“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地奚落太守自覺尊貴的優越感，羅敷越說越神氣，越說越得意，可謂句句夸耀丈夫即是句句奚落太守。正是在這兩種側面烘托之下，本詩表現出了一種令人過目難忘的喜劇感與人情味，以詼諧揶揄的動作描寫和語言對話，來表現世人愛慕美色的天性，既夸張又真實，令人讀來不禁啞然失笑，富有戲劇色彩與文學趣味，是一種典型的俗文學作品。

小觀點

文化自信：對他國文化的充分理解和尊重

曹克亮

當全世界都在為巴黎圣母院失火被焚惋惜、祈禱之時，我們也從文化的角度反觀這一細節，或許對我們自己的文化自信建設更具有深刻現實意義。我們知道真正的文化自信應秉承“一切文明成果都值得尊重，一切文明成果都值得珍惜”的理念。

文化自信絕不是關起門來的自我感覺良好，也絕不是當他國文明遭受重創時的冷眼旁觀，更不是“報應論”式的情感宣泄。文化自信理應展現對他國文化的理解和尊重，理應展現對所有文明的開放與包容。理應體現作為五千年文化大國國人的文化素養和文化認同。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首先就是要達成文化互重、文明互鑒的共識。當他國的文明遭受創傷時，我們感同身受并施以援手，才能贏得與文化自信相匹配的文化強國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