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韓觀眾電影接觸與偏好對其認知中國的影響
——2019年度中國電影日韓地區傳播調研報告

■ 黃會林 李慧研 楊卓凡

一、引言

“中國電影國際傳播”調研,是以外國觀眾為調研對象、以中國電影國際傳播為核心指向的數據調研項目,自2011年啟動以來,已連續開展八屆,形成了十余萬字的調研報告和七本論著(《銀皮書:中國電影國際傳播年度報告》),為中國電影國際傳播的相關研究提供了大量分析數據和研究依據。該調研項目覆蓋區域廣泛,調研內容明確,對中國電影的國際傳播現狀不斷探索,引起了國內外電影學界和業界的廣泛關注。

2019年,團隊在歷次調研基礎之上,組織了第九屆“中國電影國際傳播”調研工作,選取日韓受訪者作為樣本進行問卷調研,從問卷發放、數據采集到形成分析報告,共歷時近六個月。本次調研報告排除了受訪者認知中國的其他直接與間接經驗的影響,包括是否來過中國、通過新聞了解中國、學習過漢語等因素,重點考察了受訪者對中國電影的觀影頻率、觀影偏好及其與對華認知的關系,并圍繞“電影接觸與偏好對日韓受眾認知中國的影響”這一核心命題,探討作為重要的國際傳播媒介的中國電影以及包含中國元素的日本、韓國和美國等外國電影對日韓受眾認知中國產生的影響,并依據表現情況嘗試分析其成因。

二、問題提出

電影自誕生以來便具有了多元屬性,它既是具有娛樂功能的文化產品,也是大眾傳播的媒介。媒介作為“社會關系的中介”,直接連接著社會和受眾的兩端,影響著受眾對現實世界的理解、接受和實踐,隨著“受眾權力”的崛起,受到大眾喜愛的通俗文化依托電影電視等媒介形式進行了龐大的傳播活動①,觀眾對電影的消費促進了內容的傳播,電影編織的劇情信息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受眾對事物的想象。

心理學的基本觀點認為受眾認知的建立依靠于直接經驗和間接經驗。美國傳播學者沃爾特·李普曼的“擬態環境”理論指出,在復雜的現代社會中,對于那些無法建立直接經驗的外部世界,受眾需要依靠大眾傳媒獲得感知,然而媒介所呈現的事物形象與事物本體的差異性,會對受眾帶來認知偏差。②在海外觀眾通過電影了解中國的過程中,中國電影講述的“中國故事”以及外國電影中的“中國元素”共同構建了呈現給海外觀眾的中國“媒介形象”。這種通過電影的敘事邏輯構建的具有國家意義的“內在文本”,并不是社會政治概念直接演繹的視覺變體,而是通過影像敘事體與社會歷史之間產生的“互文性”關系來呈現的。③

因此,電影雖不能完整反映客觀世界的“真實性”,但其內容可以作為受眾喜好的體現,表現受眾對媒介信息的認知、欣賞和探究需要。④在中國電影國際傳播與受眾研究的實證調研方面,北京師范大學黃會林教授團隊近年來相繼以周邊國家、北美、歐洲為對象,進行了中國電影對海外觀眾關于文化形象建構、國家形象以及中國文化認知影響的研究；中山大學陳林俠教授團隊以北美市場為樣本探討了具有民族特性的中日韓等國電影在海外傳播的文化折扣問題；上海交通大學劉康教授團隊基于美國人對華態度的調研分析了媒介接觸下的國家形象建構。

基于以上的理論背景,本研究聚焦于分析日韓觀眾電影接觸與偏好對其認知中國的影響,做出模型假設(見圖1)。

圖1 日韓觀眾電影接觸與偏好對其認知

本次問卷調研的受眾群體選定為日韓觀眾,出于以下考慮:其一,日韓是與我國交往密切的東亞鄰國,研究中國電影對日韓觀眾認知中國的影響,在國際交流層面具有現實指導意義；其二,日韓兩國電影作品享有較高的國際聲譽,而近年來中國電影雖市場反響不俗,但是海外傳播表現卻不盡理想,本研究意在考察其背后是否有市場規律下的其他文化原因。

基于現實思考,本次調研聚焦于以下幾個問題:日韓觀眾對于中國電影的接觸情況和評價情況呈現怎樣的傾向或特征？對中國電影的偏好情況與日韓觀眾認知中國的情況有怎樣的關系？對有中國元素的外國電影的偏好情況與日韓觀眾認知中國的情況有怎樣的關系？

依據“曝光效應”關于“某種事物頻繁出現的視覺刺激會增強人對該事物喜好度”的心理學闡釋⑤,我們提出假設一:受訪者對中國電影的觀影頻率與他們認知中國的情況具有正相關性。

日韓作為中國交往密切的鄰國,其電影中經常有中國元素的呈現,這些內容同樣是基于他者身份的“想象”與“詮釋”。學者樂戴云認為,兩種文化接觸時不可避免地會產生文化誤讀,人們按照自身的思維模式去認識世界,其原有的“視域”就決定了他如何對另一種文化進行選擇、認知和解釋。⑥東亞觀眾對于電影中的中國元素的接受態度,既表現出基于某種文化屬性的心理認同,又保持著特定角度的文化疏離和差異隔閡。⑦基于不同國家的電影的創作意圖以及背后的文化差異,我們提出假設二:日韓受訪者認知中國的情況,與他們對中國電影、包含中國元素的日韓本土電影以及美國電影的偏好程度具有相關性。

三、研究方法和樣本介紹

項目組經過線上報名征集隨機抽選了日韓電影觀眾各20名,經過小組反復討論,考量了近年來中國申報奧斯卡獎的電影、日韓地面院線上映的高票房中國電影、日韓網絡平臺的高評分中國電影以及2018—2019年度熱門中國電影,同時結合中日韓三國重點信息門戶網站和電影網站的數據,最終確定了作為測量指標的中國電影樣本20部,包含中國元素、展現中國形象的日韓與美國電影樣本30部。

本次調研的自變量設計為“中國電影觀影頻率”“中國電影偏好度”“具有中國元素的日韓美國電影偏好度”,在問卷設計方面,項目組從目標群體屬性、觀影行為特征以及觀影偏好表現等方面設計題項,將20部中國電影與30部展現中國形象的日韓美國電影分為兩組,采用絕對測量法讓受訪者依據每項測量指標的喜好程度進行李克特五分量表打分(1=非常喜歡,5=非常不喜歡)。對因變量“日韓觀眾認知中國的情況”的測量進行預測分類,將軍事、經濟、文化、國民素質、幸福指數、自然、民族、宗教這八個維度作為測量標準。

項目組委托Paneland市場調查咨詢公司,通過在線調查網站樣本庫進行問卷投放,共收回1500份有效問卷。其中日本韓國有效問卷數量各占750份,日本受訪者中54.7%為男性,45.3%為女性,韓國受訪者中41.3%為男性,58.7%為女性。從年齡分布來看,日本受訪者中20歲以下19人,20～30歲82人,30～40歲169人,40～50歲215人,50～60歲179人,60歲以上86人；韓國受訪者中20歲以下105人,20～30歲190人,30～40歲184人,40～50歲157人,50～60歲93人,60歲以上21人。從教育背景來看,日本受訪者大學本科以上學歷者419人,占比55.9%,韓國受訪者大學本科以上學歷者515人,占比68.7%。在收入表現上,日本受訪對象年收入超過3萬美元者為398人,占比53.1%,韓國受訪對象年收入超過3萬美元者為452人,占比60.3%。

經過數據分析發現,日韓受訪者的表現呈現較大差異,因此下文會分別進行分析。

四、數據分析

(一)受訪者的觀影情況分析

1.受訪者的觀影頻率及觀影偏好

通過對受訪者觀影習慣的分析,日韓兩國受訪者中有626名受訪者年平均觀影量在5部影片之上,占比41.7%,而年平均觀影量超過20部的受訪者有111人,占比7.4%。日本受訪者中過去三年內未曾通過地面院線及網絡渠道觀看中國電影的人次占比均超過八成,而在韓國受訪者中過去三年內曾通過地面院線或網絡渠道觀看中國電影的人次占比均超過一半。

為驗證受訪者在不同渠道觀影的差異性,通過獨立樣本t檢驗得出,在日本受訪者對中國電影的觀影渠道傾向性上,日本受訪者選擇院線或網絡觀看中國電影的偏好差異性不大；而韓國受訪者在不同渠道的觀影頻率上具有顯著差異,且韓國觀眾對中國電影網絡渠道的觀影傾向高于院線觀影渠道。進一步比較不同觀影渠道下日韓兩國受訪者的差異性,通過獨立樣本t檢驗得出,韓國受訪者對中國電影的院線及網絡觀影頻率均大于日本受訪者,數據情況見表1。

將觀看過中國電影樣本中相關影片的受訪者的評分作為有效評分,以五分制表作為評分標準(1分=非常喜歡,5分=非常不喜歡),得出日韓受訪者對這組中國電影的偏好情況,見表2。

表1 受訪者對中國電影在不同渠道的觀影頻率情況

表2 日韓受訪者對中國電影的喜好情況

依數據可見,受訪者對20部影片樣本的指標得分均在3分以下(1分=非常喜歡,5分=非常不喜歡),可見對中國電影的整體評價較好。但是日韓受訪者在觀影人數上有著明顯的差異,韓國受訪者的單片觀影人數占比均在三分之一以上,然而日本受訪者觀影人數超過100人的中國電影僅有5部。

歷史上,日韓的文化起源與中國對其的影響不可分割,而當代文化的多元表現則是基于各國政治經濟的多種影響,對此,課題組嘗試探討日韓受眾對中國電影的喜好是否與文化共識背景有關,由此將日韓受訪者對于中國電影樣本的觀影情況和偏好情況進行因子分析(1=沒看過,2=非常喜歡,6=非常不喜歡),數據顯示,日本受訪者對中國電影樣本的接觸和偏好情況只能抽出一個維度,而對韓國受訪數據進行因子分析,在剔除因子載荷量過小的題項后,剩余題項被劃分為兩個因子,依據兩個因子的內在共性,將其分別命名為“內地電影”和“香港電影”(KMO系數=0.975,Bartlett球形度檢驗顯著性p值=0.000,解釋度68%),具體見表3。

表3 韓國受訪者對中國電影樣本的接觸和偏好情況

2.受訪者對有中國元素的日韓美國電影的偏好情況

為驗證受訪者對具有中國元素的其他國家電影的偏好是否受到生產國別影響,經過因子分析,數據顯示,日本受訪者對包含中國元素的日韓美國電影的接觸和偏好情況只能抽出一個維度。而對韓國受訪者的數據進行因子分析,可劃分為三個因子,分別命名為“日美劇情片”、“韓國劇情片”以及“美國動畫片”(KMO系數=0.962,Bartlett球形度檢驗顯著性p值=0.000,解釋度57.1%),具體見表4。

(二)日韓受訪者認知中國的情況分析

為考察日韓觀眾對中國認知的情況,將受訪者對于中國經濟基礎、軍事實力、文化觀念、國民素質、幸福指數、自然風光、民族民俗以及宗教信仰的認知指標進行探索性因子分析,題項被劃分為兩個因子,將其分別命名為“親和力”及“強制力”(KMO系數=0.732,Bartlett球形度檢驗顯著性p值=0.000,解釋度53.1%),見表5。

表4 韓國受訪者對有中國元素的日韓美國電影樣本的接觸和偏好情況

表5 日本受訪者對中國認知情況

同理,對韓國受訪者認知中國的情況進行因子分析,得出三個因子,分別命名為“國民人文”“民族宗教”“物質實力”(KMO系數=0.718,Bartlett球形度檢驗顯著性p值=0.000,解釋度66.1%),見表6。

表6 韓國受訪者對中國認知情況

(三)受訪者對電影樣本的偏好度與對中國認知情況相關性分析

為驗證中國電影以及有中國元素的日韓美國電影是否與日韓受訪者認知中國的情況有關,通過對受訪者接觸中國元素途徑的相關題項得分進行因子分析,可以將“接觸中國人”“前往唐人街”“購買中國商品”“品嘗中國料理”等題項提出的維度命名為直接經驗,將“觀看中國電影”及“進行中國文化相關學習”題項提出的維度命名為間接經驗,將受訪者接觸中國元素的直接經驗及進行中國文化相關學習的間接經驗作為控制變量進行排除,根據各階段數據分析結果,對日韓受訪者的樣本數據分別采用結構方程模型來對核心變量與結果變量之間的關系以及效用進行分析,并采用固定載荷法進行驗證。

通過對日本受訪者的數據分析,在刪除最初模型中不顯著的路徑后,最終模型擬合結果理想:卡方值(CMIN)=4.12,自由度(degree of freedom)=2,卡方自由度之比小于3(CMIN/DF=2.06),表明觀測數據與整體模型之間不存在顯著差異,適配度良好。最終模型的擬合情況與參數可見表7。

表7 結構方程模型擬合度情況—日本受訪者

由數據可見,日本受訪者通過院線與網絡觀看中國電影的頻率直接影響了他們對中國電影的偏好情況,日本受訪者網絡觀看中國電影頻率極為顯著地影響了他們對中國親和力的感知,日本受訪者對含有中國元素的日韓美國電影的偏好顯著影響了他們對中國親和力和強制力的感知。日本受訪者對含有中國元素的日韓美國電影的偏好,強烈影響了他們對中國電影的感知(見圖2)。

圖2 日本受訪者觀影頻率、觀影偏好與認知中國情況相關分析的結構模型

同樣根據各階段數據結果對韓國受訪者的數據進行分析,在刪除最初模型中不顯著的路徑后,最終模型擬合結果理想:卡方值(CMIN)=7.81,自由度(degree of freedom)=4,卡方自由度之比小于3(CMIN/DF=1.95),最終模型的擬合情況與參數可見表8。

表8 結構方程模型擬合度情況—韓國受訪者

由數據可見,第一,韓國受訪者對中國電影的院線和網絡觀影頻率均與其對中國內地電影偏好程度存在顯著相關,韓國受訪者的中國電影院線觀看頻率對其認知中國國民人文具有顯著影響,然而在引入受訪者對中國內地電影偏好情況的潛變量后,這一效應減弱,而引入變量對于受訪者對中國國民人文的認知影響更為顯著。第二,韓國受訪者對中國民族宗教的認知受其中國電影院線觀看頻率、對中國國民人文的認知以及對含有中國元素的韓國劇情片偏好情況的影響。第三,韓國受訪者對中國物質實力的認知受其中國電影網絡觀看頻率以及其對含有中國元素的日本美國劇情片偏好情況影響顯著。第四,韓國受訪者對有中國元素的韓國劇情片偏好程度受到其對含有中國元素的日本美國劇情片偏好程度影響(見圖3)。

圖3 韓國受訪者觀影頻率、觀影偏好與認知中國情況相關分析的結構模型

五、結論與分析

(一)日韓受訪者對中國電影的觀影頻率存在差異,中國電影在韓國網絡接觸情況明顯好于日本

根據日韓受訪者電影國別偏好和中國電影觀影頻率的測定可以發現,日本觀眾對中國電影整體的觀影頻率較低,對觀影渠道的選擇沒有顯著差別。但韓國受訪者對中國電影的熱情較高,有超過半數的受訪者三年內通過院線或網絡渠道觀看了中國電影,其中網絡觀影的受訪者明顯多于選擇地面院線的受訪者。

進一步分析這種現象的成因,第一,中國電影的國內公映和海外發行往往無法同步,即便某部影片在中國上映時的巨大反響引起了韓國觀眾的注意,但等待上映的時間也會消解觀眾對影片的興趣；第二,韓國的網絡普及率極高,網絡觀影有著便利且便宜的優勢,通過網絡可以對某些不在院線檔期的影片實現靈活觀影；第三,韓國文化產業壟斷情況嚴重,CJ集團下的CGV、Megabox電影中心和樂天集團旗下的電影院線幾乎占領了韓國院線市場,加上當前許多中國電影公司在影片國際發行中缺乏對韓國市場的重視,致使許多中國電影若未能進入三大院線,因而只能在一些小規模的影廳放映,很難獲得好的傳播效果。

(二)韓國觀眾對中國電影內容偏好,突破“歷史與現代”的題材劃分,呈現出“內地電影”與“香港電影”兩種感知維度

由受訪者對中國電影的觀影情況和喜好程度可見,中國電影近年的作品在日韓的傳播效果不佳,但創作于20世紀黃金時期的香港電影《英雄本色》《倩女幽魂》《甜蜜蜜》《霸王別姬》,以及2009年上映的電影《赤壁(下)》在韓國受訪者中觀影人數較多且喜好程度較高。

從韓國觀眾偏好香港電影的文化成因來看,早在20世紀60年代,處于經濟發展起步時期的韓國就開始對同作為“亞洲四小龍”的近鄰香港產生國民性的“旅游向往”,甚至“香港”這個外來詞在韓語的日常表達中具有了“令人興奮”的形容詞含義。20世紀八九十年代香港電影經典作品集中涌現,當時韓國的文藝發展正處于低谷時期,香港電影的轟動效應帶來了廣泛且持久的影響,《英雄本色》在韓國的火爆令周潤發、張國榮成為了韓國人家喻戶曉的演員,《倩女幽魂》及《霸王別姬》在韓國的傳播也受到了主演張國榮明星效應的影響。2009年韓國首次以懷念特定演員為主題舉辦“張國榮電影節”,而在2019年,改編自《英雄本色》的音樂劇仍然在韓國上演。在“香港魅力”的持續影響下,20世紀黃金時期的經典香港電影以其持久生命力,仍然為中國電影海外傳播貢獻重要力量。

從中國電影樣本數據中的個案表現來看,《赤壁(下)》的觀影人數在日韓受訪者中占比均較高,作為獲得官方支持的陸港合拍片,它融合了港片藝術特色、明星效應以及大陸傳統故事內核,這部2009年上映的影片至今仍保持著中國電影在日本的最高票房記錄,以及中國電影在韓國最多觀影人次的記錄。《赤壁》系列在日韓的現象級熱潮或許與同屬儒文化圈的日韓兩國對三國歷史的熱愛以及《三國演義》的高普及率存在關聯。從歷史發展情況來看,《三國演義》自16世紀相繼傳入日本及朝鮮,深刻影響了其民間文化、藝術和信仰,例如日本歌舞伎中自18世紀便出現三國的相關角色⑧,而《三國演義》和韓國傳統藝術形式盤索里的結合產生了《赤壁歌》⑨。從現代文化市場的表現來看,日韓均有大量以《三國演義》為原型開發生產的動漫、游戲、影視作品,可見日韓受眾對三國歷史極高的文化認同度,這種認同會對影片傳播帶來顯著影響。

從中國電影樣本數據中的其他影片表現來看,很多近年來在國內獲得高票房、高口碑的中國電影在日韓的傳播效果平平。其中日本觀眾對中國電影的觀影興趣整體不高,而對中國電影觀影喜好較強的韓國觀眾而言,這一情況或許與近年中韓文化合作減少有關,依據韓國最大門戶網站NAVER的數據,2018年在韓國通過正版渠道于院線及網絡上映的中國影片不到30部。

(三)日本受訪者對中國的認知受到有中國元素的美國電影顯著影響,中國電影網絡傳播對日本受訪者感知“親和的中國形象”貢獻較大

數據顯示,日本受訪者對華認知并未受到中國電影的直接影響,可見中國電影在日本的傳播效果不好,并且日本觀眾對中國影片的喜好,還受到了有中國元素的日韓美國電影的審美影響。

分析可見,網絡觀影頻率影響日本觀眾感知中國的親和力形象,由于網絡觀影使得觀眾選擇的范圍更廣泛,因此更能體現他們的實際喜好與關注情況。日本觀眾通過網絡觀影增強了對中國國民面貌、自然風光以及民族宗教等方面的了解,但是對中國文化、軍事方面的認知并未受到中國電影的影響,如何通過電影建立正面的中國軍事、文化形象,改變日本觀眾對華認知的固有印象,則成為需要嚴肅探索的問題。

以發展的視野看,中日兩國于2018年5月簽署的電影聯合制作協議為中日兩國合拍片提供了更有力的支持,合拍片的發展或將改善中國電影在日傳播較差的窘境。

(四)韓國受訪者認知中國情況受到中國內地電影以及有中國元素的韓國電影影響,內地電影對韓國受訪者感知中國“國民人文形象”影響顯著,韓國本土電影對受眾感知中國物質實力形象的影響更大

數據顯示,中國內地電影在韓國受訪者通過院線觀影而感知中國國民人文形象的影響路徑中,起到顯著的中介作用。內地電影所直觀呈現的當代中國人文形象,強烈影響了韓國觀眾對中國國民人文的認知,符合中國電影在海外傳播中通過講述中國故事來建立中國形象的預期。

韓國受訪者對中國民族宗教和物質實力的認知盡管受到中國電影院線觀看頻率的影響,但韓國本土電影對其影響卻非常顯著。通過對“內地電影”的潛變量進行分析,發現民族宗教的相關內容在樣本內的影片展現中確有缺失,而分析有中國元素的韓國劇情片樣本中呈現的內容可見,在韓國取得不錯市場反響的《犯罪都市》《黃海》《新世界》等影片中,中國朝鮮族人都是以黑幫以及暴力犯罪者的形象出現,角色呈現明顯臉譜化的負面色彩,這種表現方式不但加重韓國公眾對朝鮮族人的誤解,也不利于韓國公眾對中國少數民族形象的整體認知。

韓國受訪者對中國物質實力的認知情況會受到中國電影網絡觀看頻率以及含有中國元素的韓國劇情片偏好情況的顯著影響。“物質實力”的潛變量由受訪者對于中國經濟及軍事兩方面的認知情況測定而出,其中《紅海行動》《戰狼2》《流浪地球》等影片均對中國經濟軍事的“大國形象”有突出展現。但從數據結果來看,韓國受訪者的對華認知更受到含有中國元素的韓國劇情片影響。從社會心理學的角度思考,這一結果或許與觀眾通過親切度和可靠感而對本國電影建立的情感性信任傾向有關⑩,重點外推影片對“大國形象”的重點呈現未必能取得海外觀眾的高度接納。依數據表現可見,韓國觀眾或許更信任通過網絡自行選擇觀影的中國影片中呈現的中國物質實力形象。

電影的大眾媒介屬性,能夠為受眾提供認知事物的間接經驗。作為一種具有娛樂化及虛構性特征的敘事文本,電影在國際傳播中通過直觀的視覺表達呈現整體性的國家形象。中國電影與含有中國元素的外國電影插入,共同呈現了復雜化的中國媒介形象,這些復雜化的媒介形象建立了海外觀眾對中國的多種想象,由此影響著他們對中國的認知。

本次調研發現,日韓受訪者對中國電影的觀影頻率存在較大差異,中國電影在韓國的網絡接觸情況明顯好于日本。就日本地區而言,日本受訪者認知中國的情況受到有中國元素的外國電影影響顯著,其中親和的中國形象受到中國電影網絡傳播接觸情況的影響；就韓國地區而言,韓國觀眾對中國電影內容偏好突破“歷史與現代”的題材維度劃分,呈現出“內地電影”與“香港電影”兩種感知維度。韓國受訪者認知中國的情況主要受到中國內地電影以及含有中國元素的韓國本土電影的影響,中國內地電影對韓國受訪者感知中國國民人文形象影響顯著,含有中國元素的韓國本土電影受眾感知對中國物質實力形象的影響更大。

基于本次調研,我們認為,為減少中國電影海外傳播中的文化折扣,有效進行國家形象正面傳播,需加強對海外觀眾文化特色的細分了解,提升電影創作質量,進一步健全海外發行網絡,拓展中國電影海外傳播渠道,讓優質的中國文化真正以電影為載體“走出去”,這對中國的國際形象建設具有長遠戰略意義。

注釋:

① [英]丹尼斯·麥奎爾:《麥奎爾大眾傳播理論》,崔保國、李琨譯,清華大學出版社2006版,第31、357頁。

② [美]沃爾特·李普曼:《公眾輿論》,閻克文、江紅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18、67—68頁。

③ 賈磊磊:《中國主流電影中的國家形象及其表述策略》,《解放軍藝術學院學報》,2007年第1期,第36—40頁。

④ [美]大衛·克羅圖、威廉·霍伊尼斯:《媒介·社會：產業、形象與受眾》,邱凌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232—235頁。

⑤ Zajonc,Robert B.AttitudinalEffectsofMereExposure.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1968,9(2,Pt.2)pp.1-27.

⑥ 樂黛云:《跨文化之橋》,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67頁。

⑦ 張燕:《他者想象與自我建構——韓國電影中的中國元素運用及中國電影海外拓展》,《現代傳播》,2013年第12期,第65—69頁。

⑧ [日]木村淳哉:《中國明代四大小說在日本的傳播研究》,復旦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09年,第55頁。

⑨ [韓]趙賢植:《〈三國演義〉與韓國文化》,《歷史教學(下半月刊)》,2014年第2期,第64—64頁。

⑩ 尹繼武:《文化與國際信任——基于東亞信任形成的比較分析》,《外交評論》,2011年第4期,第21—3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