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艾江川(2002.5-),男,漢族,北京市海淀區(qū)人,北京景山學(xué)校遠(yuǎn)洋分校在讀高中生。
安置好傷員,修復(fù)謝村的任務(wù)布置下去后,謝稷站在門口歇息。
邪了門了,還真就給老爹說著了。泥水卷著滾石從山坡上涌下來,村子過了遍水,幾乎沒了個干凈。看著眼前幾近荒廢的村子,謝稷肚里突然一陣泛酸。他扶著門框,強(qiáng)行壓住涌上喉頭的惡心感,隨即爆發(fā)出一陣干嘔。
當(dāng)初把老村長逼下臺的時候,怎么沒有想到呢?也不知是誰捎來的消息,都說別的農(nóng)村擴(kuò)張了,城市化了,聽說三米寬的柏油路都鋪上了。新家具的模子都打好了,可惜缺了木料。謝村有山有水,樹更多。大家都知道,謝村的美好未來到了。
謝稷夢游似的悠到外面去,望著一地的橫木干草發(fā)呆。
立刻,村里十來個年輕一輩的圍了上來:
“村長,這到底是個啥?”
“老天發(fā)譴了嗎?”
“我家的雞、鴨,還有一頭留著過年的大母豬都沒了!我去找誰要?這事兒必須有個交代啊!”
“村長?你在聽嗎,村長!”
“煩死了!都他娘好好干你們的活兒去!”謝稷突然火了,抬手一個耳光,一個年輕一輩的臉上浮起了紅腫。
突然安靜了。所有人住了嘴,但沒有人走。大家沉默著圍住村長,仿佛森然林立的墓碑。
更多的人圍過來了。謝稷背后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村長……不是你叫咱幾個動手砍樹,賣錢致富的嗎?”隔間對面的小劉最先開口,“錢呢?都埋廢墟底下了!”
“就是!”
“老子兩口豬都打了水漂!”
“俺的娘啊……”
仿佛炸藥被瞬間點燃,負(fù)面情緒在人群中迅速擴(kuò)散。
謝稷嗔目結(jié)舌。他的屋子離山坡遠(yuǎn),僥幸逃過一劫。
但這現(xiàn)在反而讓他成為眾矢之的。
“村長,您知道這東西要來嗎?”
“為什么不告訴我嗎?”
“你賠我家大黃!”
“自己悶聲發(fā)財,把大家都帶垮了!”
“不要臉!”
“換人!”
言辭越發(fā)激烈。恍惚中,謝稷突然想笑。
當(dāng)時的村長也是這種境況嗎?
“不行!”面對大家的請求,老村長斬釘截鐵,“樹是咱謝村的爹娘,沒它們咱早就被泥石流給淹了!一棵也不許砍,走吧!”
一求不成,二勸不就,以謝稷為首的幾個小伙子開始商量。大家都默許了。
一天,謝稷帶著人敲村長家的門。
“都說了不行——”
“該換人了吧?”謝稷用木棍的另一頭狠狠敲了下地,“您年紀(jì)也大了,頭腦不好使的話可管理不好村子。”
“你……你知道你在干嘛嗎?”老村長的聲音里摻雜著恐懼。
“大家都知道。”謝稷側(cè)身,讓老村長看到身后撐腰的村民。
老村長明白了。
“我走了,”這是老村長搬出謝村前的最后一句話,“過五年吧,我要回來看看——親自看看這廢墟!”
謝稷不知道泥石流是啥。一問,大伙兒都不知道。謝稷也就不再提了。
謝稷名正言順地做上了村長。
現(xiàn)在,他的村長也到頭了。
“賠老子地!”斜疤臉沖到前面,揪他的衣領(lǐng)。謝稷認(rèn)得這張臉。四天前的這個時候,斜疤臉正在向他提交《擴(kuò)招村外臨時工伐木建議書》。
謝稷把他的手打掉,整了整衣領(lǐng),站上高臺。他要最后嘗試一下。
“兄弟們,鄉(xiāng)親父老們,”謝稷聲音有點抖。他盡量維持平日里領(lǐng)導(dǎo)講話的態(tài)度,“咱們錯了。知道今天我才意識到,老村長的話說得對。砍倒了樹,咱們是發(fā)財了,可沒了樹,山上的東西就攔不住了。咱以前不信,現(xiàn)在咱們不信也得信了。”
“但沒事!”謝稷一揚手,聲音轉(zhuǎn)向高昂,“我們還有機(jī)會!現(xiàn)在開始重建謝村,然后重新植樹!把咱們這兩年來賺的錢都拿出來種,直到恢復(fù)為止!再到時候——”
謝稷抓耳撓腮,想出個好點子,“咱們邊種樹邊砍樹,砍多少種多少!這樣下來只賺不賠,大家一起干,總能慢慢富起來!怎么樣?”
他望著下面,等著大家的答復(fù)。
“……先不說賺吧,把大家伙現(xiàn)在虧掉的錢找回來,大概要多久?”人群中傳來聲音。
謝稷掰著手指頭。“十三年……”話語里底氣不足。
“那富個屁啊!”
“十三年就為了回兩年前?你想帶大家原地轉(zhuǎn)圈十五年!”
“還有臉在上面站著!”
“下來!下來!!”
謝稷在一片罵聲中黯然離開。
第二天,謝村又多一個離村的村長。
講完故事后,五十上下的男人吸著煙頭,眼神看著遠(yuǎn)方,意味深長。
“這樣啊……那現(xiàn)在謝村的人呢?”我問。
“后來又來了幾次泥石流,村里人死得死,走得走,三年里居然一人不剩。”
男人又吐出一個煙圈,露出苦笑,“最后一個謝村人走后,我特意回來看了一眼。還真邪了門了,正好撞上老村長。沒想到過了五年,他真回來看了。”
“他看了我一眼,走了。那眼神我到現(xiàn)在也忘不了。”
“所以您今天又來這兒看了。”我猜測。
“來?小兄弟,我再沒走了!”男人掐滅了煙頭,在腳下踩了踩,扔進(jìn)垃圾袋。“每天撿點破爛,日子也能湊合著過。”
“多少年了?”
“……十四年多了吧。”男人仰頭,仿佛看著千日的過往,“我?guī)Т蠹以剞D(zhuǎn)圈十五年,我怎么也得賠大家個十五年不是?”
“……那很快了啊。”
“是啊。很快到頭了。”
“再之后呢?您打算去哪兒?”
“之后?小日子過得也差不多了。去給老村長掃個墓吧,順便把自己埋在老村長旁邊,也算是有個伴兒。”
“對了,一定要在兩個墳頭中間種一棵樹。”男人摸摸已經(jīng)斑白的頭發(fā),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