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竹馨

南京藝術學院人文學院408教室,年逾古稀的黃小明在講述過去的故事。
“1965年開始在南京博物院學習,1966年去北京故宮博物院學習,師從民間工藝師謝根寶。到2019年,我從事文物修復工作已經有50多年了,主要修復博物館的書畫藏品。”黃小明介紹起自己的生平,大聲又驕傲。
問起修復過什么作品時,他又孩子般皺起了眉,搖頭說:“哦!這個記不清了。”大概是因為修復過太多作品,他的記憶已經模糊。其實像揚州八怪、金陵八家這些名家的作品,他都修復過,一級藏品也接觸過不少。一級藏品要有文博系統的高級職稱才有資格修,而取得這個職稱,足以印證黃小明修復生涯中豐厚的積淀。
黃小明是退休后又被返聘的。最開始裝裱室空空蕩蕩,什么也沒有,這些年他一點點往里面添置東西,最終才變成今天這副模樣。這種始終不愿離開一線的做法,有人稱為敬業,而我把它叫作情懷——世間所有堅持,都是源于熱愛。于我們,于他,都是一樣。
采訪中有學生突然喊他:“黃老師,我這個畫泡很久了,揭裱了哦!霉斑已經泡沒了。”兩層覆背紙倒是很容易就揭下來了,但托紙的漿糊太牢了,即使隔了10年粘性也很好,須沉著耐心,慢慢地撕下來。
揭好了的畫躺在桌子上,好像從未被裱起來掛在家中供人觀賞過。學生問黃小明:“可以上托紙了嗎?”他答道:“還不行,要等。”等待中,黃小明談起來,學習文物修復,不僅要知道“黃家富貴,徐熙野逸”“吳帶當風,曹衣出水”這些理論,扎實地掌握修復技能更為重要。工序說起來只有這么多道,然而反反復復練習幾十年也未必足夠。在他眼中,文物修復是一門需要不斷琢磨、不斷鉆研的技藝。
1985年,黃小明需要修復一幅手抄版的《孔子世家》。過去裱畫接頭是硬口,兩張四層的畫疊在一起就是八層了,比較厚,加之手卷本身長度超過100米,裝裱起來難度很大。黃小明沒有因循傳統的方式,而是大膽進行了創新。他把接頭錯位,使畫芯與畫芯相接,覆背紙與覆背紙相連,然后將接口壓平,降低厚度,從而減輕了裝裱難度。多年后他在南京博物院修復《康熙南巡圖》時,再次運用到了這種方式。
學院之外,幾十年中,黃小明前前后后帶過100多個徒弟。他認為要實實在在地學到東西,一周至少要保證兩天的課程量,而現在學生一周只有半天的學習時間。但他慶幸學校保留了這個專業,黃小明知道,如果學校不開設文物修復專業,博物館的裝裱師傅可能幾年才能帶出一個徒弟,文物修復的人才更加難以培養。他希望博物院能為一些退休后的老師傅開辦工作室,這樣級別高的文物可以繼續由老師傅修復,同時他們在工作中也可以帶徒弟,將這份事業延續下去。
從事文物修復,本是一件快不得的事,然而轉眼黃小明在這個行業已經度過了50多年,時間實在過得很快,更何況每每沉浸在工作中時,他總是輕易忘了時間。
(黃小明,南京博物院副研究員,南京藝術學院副教授。1965年開始從事書畫修復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