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筱昊
(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湖北武漢,430073)
口袋罪因為對處罰范圍的不當擴張,已經引起理論界與實務界的廣泛關注。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2020年度課題指南更是將“口袋罪司法認定研究”作為參考選題。但是從中國知網搜集的文獻來看,學界對口袋罪理論的宏觀架構還有待加強。學者們對口袋罪問題的研究主要是在具體犯罪中展開,這使得口袋罪難以形成具有自洽性的一般理論,某些情況下,不同學者對口袋罪問題的觀點甚至是矛盾和沖突的,口袋罪的概念、性質、特征以及與相關概念的區分等范疇問題就未能幸免。范疇是構成一般理論的基石,本文擬在梳理現有研究成果的基礎之上,對口袋罪的概念、性質、特征以及與相關概念的區分作出界定與澄清。
口袋罪既不是法律規定之概念,亦不是司法公認之稱謂,而是理論研究之歸結。學界對口袋罪概念的研究可以分為兩個層次,一是口袋罪的本質,二是口袋罪的性質。前者回答口袋罪是什么的問題,后者回答口袋罪是好還是壞的問題。
1.作為司法適用現象的口袋罪。口袋罪是當
某一行為適用法條不明確時,選擇相似法條定罪量刑的情況,并且該情況頻繁發生[1]。該觀點從罪名適用的動態層面把握口袋罪的概念,關注到了口袋罪的司法實務特性,但是忽略了口袋罪的“罪”之本質。換句話說,口袋罪雖然以實務中的擴張適用作為根本特征,但是其實質是對具有一定特征的罪名的統稱。此外,該觀點界定的口袋罪完全與類推適用別無二致,口袋罪的歷史功績被徹底否定了。
2.作為立法規定罪名的口袋罪。口袋罪是指
那些罪狀簡單,罪刑層次單一,犯罪外延寬泛的包容性罪名[2];口袋罪是對某些具有開放性構成要件的罪名的統稱,這些罪名因為其構成要件缺乏邊界限制,更容易使行為入罪[3]。這些觀點都明確了口袋罪的“罪名”本質,但是對口袋罪的實務特征鮮少論及。在這些觀點看來,口袋罪的形成是因為刑法對部分罪名的規定過于簡單、模糊或者抽象,以致其適用范圍并不清晰可控。但是,一方面,罪狀的簡單或者模糊不是口袋罪的充分條件。受限于立法水平和認知能力,我國《刑法》中罪狀表述較為簡單的罪名并不罕見,然而并非所有罪狀簡單的罪名都是口袋罪。另一方面,更容易“使行為入罪”和混淆犯罪界限不是口袋罪的必要條件。多數情況下,口袋罪會誘發犯罪界限不清晰的后果,但是也有不少場域,口袋罪是基于立法規定或者司法解釋而擴張的處罰范圍。
3.作為司法適用現象+立法規定罪名的口袋罪。有學者在梳理了作為司法適用現象口袋罪概念和立法規定罪名口袋罪概念的局限性之后,提出口袋罪是指“對刑法中一些因罪狀高度概括和高度模糊或者司法的惰性及慣性而導致相關行為都可以裝進去的罪名的形象指稱”[4]。其中,傳統口袋罪因為罪狀的高度概括和高度模糊而產生,新型口袋罪則主要因為司法的惰性或者慣性而產生。該界定既抓住了口袋罪的“罪名”本質,又強調了口袋罪的實務特征,還區分了傳統口袋罪與新型口袋罪的不同成因,是值得肯定的。只是,絕對地排除司法惰性或者慣性在傳統口袋罪中的作用并非沒有討論的余地。例如,投機倒把罪籠統疏漏的罪狀規定的直接影響是,導致司法實踐操作性降低、無所適從,繼而造成處罰范圍不合理的后果。所以,傳統口袋罪的形成也無法擺脫司法惰性或者慣性的影響。
概念的性質之爭,即概念是褒義的、中性的還是貶義的爭論。口袋罪概念是在1997年《刑法》制定頒布前夕形成的概念,用以表達研究者對1979年《刑法》中某些罪名的態度。法律概念是理論認識和司法實踐的智慧結晶,其本身已經融入了使用者的價值評價和對事物性質的判斷。口袋罪概念產生于中國刑法革故鼎新、新舊交替之際,并且是針對亟待修改之罪名的稱謂,難以表達積極褒揚之姿態,因而口袋罪概念的性質主要有中性和貶義的區分。
對口袋罪概念持貶義理解的觀點居于主流地位。不少學者雖然沒有直言口袋罪概念的性質,但是在對口袋罪特征的介紹中極盡其疲敝側面。例如,有學者指出,口袋罪很難與其他違法犯罪行為區分開來,往往導致界限不清,定性不準;在司法實踐中經常被任意曲解,主觀隨意性太強;缺乏相對連續性和穩定性[5]。還有學者指出,“口袋罪在立法技術上存在明顯的弊端”,罪名抽象,缺乏嚴格的定義和論證,罪狀含糊、籠統,缺乏相對穩定性,法定刑和罰狀缺乏對應性[6]。當然,也有學者明確交代了口袋罪概念的貶義性質,“口袋罪這一術語自誕生以來就是作為貶義詞的,被視為有違刑法明確性原則的典型而受到學界和民眾的一致批判”[7]。
只有少數學者對口袋罪概念保持較為中性的理解。例如,有學者認為,口袋罪是涵蓋的內容較多或者內容不特定的情形,并以“內容龐雜,外延不清和規定籠統,內涵不明”作為特征和判斷標準[8]。口袋罪只是對涵蓋行為類型較為豐富的罪名的形象稱呼。面對當下對口袋罪的普遍的廢除或者消解的指摘,有學者積極為口袋罪正名,認為口袋罪符合社會治理的需要,并且是成熟立法技術的彰顯。口袋罪本身不是一個帶有貶義性質的概念,只是司法實踐的異化使其處在變革的風口浪尖之上[9]。
筆者原則上贊同口袋罪概念的貶義理解。首先,對口袋罪性質的把握與對口袋罪本質的界定不可分割。對口袋罪概念持貶義理解的學者至少在司法適用層面界定口袋罪,而對口袋罪概念持中性理解的學者則主要從法定罪名的角度解讀口袋罪。在前者看來,因為某些罪名基于司法實踐的原因發生異化,才會被歸納為“口袋罪”,所以口袋罪從誕生以來就帶有貶義色彩。后者則認為,口袋罪作為立法規定之具體罪名并不因為司法的異化而帶有貶義性質。由于筆者對口袋罪概念持司法適用現象+立法規定罪名的理解,口袋罪在與司法異化相結合而帶有廢除、消解或者限縮的迫切必要時,已經彰顯了使用者的否定價值評價。其次,中性說割裂把握了口袋罪的“罪名”本質和“口袋”特征。中性說的焦點始終圍繞作為口袋罪的具體罪名展開,而具體罪名在沒有被司法歪曲、濫用或者被學理指摘、否定的情況下,本身自然是一個中性的概念。但是當具體罪名冠上“口袋”的稱呼時,就再也擺脫不了被司法和理論消極評價的命運。再次,涵蓋內容較多或者內容不特定的罪名并非都是口袋罪,只有具體罪名的適用與刑法的基本原則或者基本理論發生沖突時,才會被貶稱為口袋罪。換句話說,即便某些罪名涵蓋的內容較多或者不特定,但是只要符合刑法的基本原則和基本理論就不會遭受學界的批評。最后,口袋罪的某些積極側面不足以為其消極側面正名。正如不能因為某人曾經的功績而否認其當下的過錯一般,口袋罪曾經或者可能的積極意義,并不能掩蓋其所具有的消極作用。實際上,即便是為口袋罪正名的學者,也不得不承認口袋罪在司法實踐中的異化,并主張對口袋罪“正確適用”[10]。所以,口袋罪從性質上來說是一個包含消極評價的概念,帶有貶義色彩。
所以,可以將口袋罪界定為對因司法惰性或者慣性導致相關行為被包括評價并存在排異反應的部分包容性罪名的形象指稱。一方面,包容性罪名與司法惰性或者慣性之間是“且”的關系,兩者共同發生作用才能導致口袋罪的形成,因而口袋罪具有司法適用現象和立法規定罪名的雙重特質。另一方面,因為司法的惰性或者慣性導致相關行為被包括評價并存在排異反應,說明口袋罪涵攝之罪名已經存在立法或者司法上的弊端,已經融入了使用者的消極評價。
學界基于對口袋罪特征的不同理解,形成了二特征說、三特征說和四特征說。二特征說從立法和司法兩個層面把握口袋罪的特征,認為立法規定的粗疏和司法適用的恣意構成口袋罪的兩大核心特征[11]。三特征說著力強調口袋罪的立法技術上的弊端,認為口袋罪具有以下特征:罪名抽象,難以反映犯罪的本質特征;罪狀含糊,犯罪容量大、牽涉面廣,與其他違法行為界限不清,缺乏相對穩定性;罪刑不均衡,缺乏實踐可操作性[12]。四特征說則在三特征說的基礎上,進一步細化口袋罪的立法特征,認為口袋罪的主要特征有:包容量大,囊括行為種類豐富;牽涉面廣,難以與其他違法犯罪行為區分;罪名相當寬泛,缺乏嚴格的定義和論證;內容變動大,隨著政治、經濟形勢的變化而不斷變化[13]。
二特征說既關注到口袋罪作為法定“罪名”的立法技術上的特征,也關注到口袋罪因為司法惰性或者慣性導致的司法適用上的表征,契合了口袋罪概念的本質。三特征說忽視了口袋罪司法適用上的特征。四特征說舍棄了罪刑不均衡特征的論述,且對罪名和罪狀特征的論述沒有內容上的縱深推進。筆者認為,既然承認了司法適用在口袋罪概念形成中的不可或缺的作用,那么口袋罪在司法適用中的某些共性樣態理應被當作口袋罪的特征。實際上,三特征說和四特征說并非全然沒有關注到口袋罪在司法適用中的特征,只是將其歸結為口袋罪的成因。但是將某一特性界定為原因,并不構成將其界定為特征的邏輯障礙。秦牧在《辯證規律在藝術創造上的運用》一文中指出,“沒有形象就沒有文學藝術,形象是藝術的主要特征之一”,形象既可以是文學藝術的成因,也可以是文學藝術的特征。所以,對口袋罪特征的歸納可以借鑒二特征說的邏輯框架,并以三特征說的要素分析豐富二特征說的內容,即口袋罪具有規范上的抽象性或者模糊性和司法上的選擇性或者恣意性的特征,并且將規范上的特征可以進一步細化為罪名抽象、罪狀模糊和罪刑不均衡。
1.規范上的抽象性或者模糊性
第一,罪名抽象,內容龐雜。受限于文本表述規范和簡潔的要求,刑法條文總是需要對行為類型進行一定程度的抽象,并且不同罪名下的行為類型的抽象程度存在差異。但是,口袋罪的抽象程度較一般罪名高,可以涵蓋的行為類型更加豐富。例如1979年《刑法》規定的流氓罪。流氓,根據漢語大詞典的解釋,是指施展下流手段放刁、撒賴等惡劣行為。在該概念下,任何違反社會倫理秩序或者規范秩序的行為都可以納入到流氓(行為)的范疇,抽象程度極高,行為容量極大。
第二,罪狀模糊,外延不清。受立法技術或者漢語語言特色的影響,相關法條規范表述之間總是存在交集或者分歧,而這種交集和分歧在口袋罪中表現得尤為明顯。例如1979年《刑法》規定的非法經營罪,由于何者為“經營”行為具有高度的模糊性和抽象性,使得非法經營罪的內涵和外延難以被準確把握。由此導致的直接后果是犯罪之間的界限不明。具體來說,口袋罪的內涵與外延決定著具體犯罪的犯罪構成,而犯罪構成具有決定罪與非罪,此罪與彼罪界限的功能。如果無法準確界定“經營”行為,就會導致將不具有刑罰可罰性的營利性行為被納入到該罪的處罰范圍,而且如何區分以營利為目的的生產、銷售偽劣商品行為、侵犯知識產權行為、走私行為等的罪質也將成為持續困擾實務工作者的難題。
第三,罪刑不均衡,罪質不穩定。世界上不存在兩片完全一樣的樹葉,也不會存在危害性完全一致的行為。當罪名涵蓋的行為類型過于復雜時,每一種行為所對應的法定刑就很難把握。口袋罪復雜多樣的行為類型與法定刑之間經常存在不均衡的矛盾。1979年《刑法》為流氓罪的基本犯配置了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和管制的法定刑,而行為類型則包括聚眾斗毆、尋釁滋事、侮辱婦女以及其他流氓活動,每種行為與法定刑之間的對應關系并不明確。此外,隨著政治、經濟、文化以及社會觀念的發展,口袋罪的內容(范圍)具有明顯的易變性,例如1979年《刑法》中的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沒有被學界公認為口袋罪,但是隨著風險社會的到來,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的口袋罪屬性日益彰顯。
2.司法上的選擇性或者恣意性
一方面,口袋罪立法上的抽象性或者模糊性為其司法適用上的選擇性或者恣意性提供了空間。口袋罪在罪狀表述上“經常采用一些空白罪狀、兜底條款以及不確定概念,導致罪名構成要件界定上的空洞化和寬泛化”[14]。口袋罪適用與否完全取決于司法者的自由裁量,為口袋罪的司法適用蒙上了選擇性和恣意性的陰影。2010年8月29日,方舟子和方玄昌在石景山區魯谷南路附近被兩名嫌疑人襲擊,引起媒體和輿論的廣泛關注。本案中,當事人對案件事實不存在異議,但是對應該適用故意傷害罪還是尋釁滋事罪存在分歧。如果適用故意傷害罪,方玄昌的傷勢僅構成輕微傷,尚不滿足故意傷害罪的結果要件。但是不對行為人定罪量刑,無法回應網絡輿情。一審法院遂將襲擊行為認定成立尋釁滋事罪。實際上,被告人襲擊的對象具有特定性,不滿足尋釁滋事罪對襲擊對象“隨意性”的要求。但是,一審法院隨意界定“隨意毆打他人”,使尋釁滋事罪的適用帶有隨意性的色彩。
另一方面,刑事政策的錯誤解讀為口袋罪司法適用上的選擇性或者恣意性提供了驅動。司法者在實務工作中不可避免需要貫徹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但是在對刑事政策的解讀過程中,很容易受重刑主義觀念的影響,使口袋罪不僅在罰與不罰的選擇上傾向于罰,而且在輕罰與重罰的選擇上傾向于重罰。在方玄昌僅受輕微傷的情況下,檢察機關本可以在審查起訴階段作出不起訴的決定,人民法院也可以作出無罪的判決。但是,檢察機關和人民法院都在行為人的行為無法充足入罪門檻更清晰的故意傷害罪時,選擇對行為人適用入罪門檻更模糊的尋釁滋事罪。此外,根據最高人民法院2010年印發的《人民法院量刑指導意見(試行)》(已經廢止),如果根據尋釁滋事罪定罪量刑,“可以在三個月拘役至一年有期徒刑幅度內確定量刑起點”。本案的情節僅足可以支撐人民法院在量刑區間中線以下貼近最低刑量刑,對行為人判處五個半月拘役依舊比較嚴重。
有一種質疑觀點認為,口袋罪雖然客觀存在,但是有被污名化的嫌疑,尤其是罪狀模糊、外延不清以及罪刑不均不是口袋罪的特征。首先,任何規范都有其核心含義并且向邊緣含義延伸,具有一定的抽象性和模糊性。其次,刑法條文以確定的語言為每一種犯罪都確定了邊界清晰的犯罪構成,口袋罪完全可以與其他犯罪區分。最后,罪刑不均衡不是立法者刑罰配置的問題,而是司法者沒有適當評價事實、正確適用刑罰的問題[15]。但是,從邏輯方法的角度來說,對口袋罪特征的總結采用的是歸納法而非演繹法,通過歸納法得出的事物屬性“具有或然性”,即通過歸納法得出的事物的屬性不排除其他事物也可以同時擁有,而且口袋罪的模糊性程度相較于普通罪名的模糊性程度更高,不可將二者的模糊性等而論之。此外,該觀點敏銳地捕捉到司法適用的特征對于口袋罪的意義,但是以此作為否定口袋罪立法特征的依據,則同樣存在問題。因為立法特征與司法特征并非對立關系,兩者完全可能在口袋罪中統一存在。
口袋罪的罪狀表述中經常會使用一些使其保持規范上的抽象性或者模糊性的兜底條款、空白罪狀或者開放的構成要件。這些要素因為與口袋罪的密切關聯而經常被誤解,例如有學者因為口袋罪中經常使用兜底條款并具有兜底處罰的特點,就將口袋罪又稱呼為兜底罪[16],但是兜底罪實際上有其特定之內涵。為了避免概念使用上的混亂、統一理論語境,有必要對上述概念作出嚴格區分。
兜底條款,也被稱為堵截條款,是指“刑法分則中以‘其他......’方式對列舉事項作總括性規定的罪刑條款”[17]。如《刑法》第171條第二款“其他金融機構”的兜底性規定。兜底條款作為平衡刑法安定性與靈活性的重要立法技巧,在我國刑法中廣泛存在。口袋罪的罪狀表述中也經常使用兜底條款,例如1979年《刑法》流氓罪規定以及1997年《刑法》非法經營罪的規定。
兜底條款目前在司法實務中存在違反刑法明確性、不當侵犯人權以及僭越立法權的風險[18],并且表現出擴張適用的傾向。學界普遍表達了對兜底條款的同類解釋規則限制,以防止其在“口袋化”的道路上越走越遠。有學者經過實證分析發現,有些口袋罪的口袋化就可以歸因為對兜底條款的無限制適用[19]。此外,兜底條款的堵截功能,與口袋罪在司法適用中呈現出的將眾多行為都裝入的“口袋”性質如出一轍。因而,有學者直接在同等意義上使用口袋罪與兜底罪概念。
首先,口袋罪是對包容性罪名的形象指稱,關涉的對象是具體罪名,而兜底條款是對規范條款的生動表達,關涉的對象是具體條文,兩者具有本質上的差異。其次,口袋罪概念自誕生以來就包含了使用者的否定評價,而兜底條款則是對以“其他......”方式規定的罪刑條款的中性表達。因為語言表達和立法水平的局限,將每種違法行為都明示出來是困難的,為了緩和法的安定性與靈活性之間的沖突,兜底條款是一種成熟且正確的立法技巧[20]。再次,雖然有些犯罪因為兜底條款的無限制適用而成為口袋罪,但是并不是所有的口袋罪都具有兜底條款。最后,兜底條款的堵截功能與口袋罪的堵截功能并不相同。利用兜底條款堵截漏罪是立法者在立法時賦予司法者的權限,兜底條款的堵截適用本質上是司法者的職權行為。而對口袋罪的堵截適用,是司法者在沒有法條明確規定的情況下,將行為根據相似法條定罪量刑的行為,是司法權僭越立法權的行為。
此外,兜底罪與口袋罪不同。所謂兜底罪,是指為了防止處罰漏洞的出現,在難以根據入罪門檻較高的罪名對行為定罪量刑時,為行為設置的入罪門檻較低的罪名。兜底罪設置的初衷是填補因為入罪門檻較高導致的處罰漏洞[21]。口袋罪與兜底罪至少存在以下區別:一是,口袋罪是司法選擇和恣意的產物,兜底罪則是理論研究的處理處罰不周延問題的路徑。口袋罪在司法助推下已經成為一種事實,兜底罪是等待立法實現的一種期待。二是,口袋罪堵截適用的行為在現行規定中往往缺乏參照,而兜底罪適用的行為則是其他罪名規制行為的變化。但是這種區分也具有相對性,兜底罪完全可能因為司法適用的惰性和恣意而淪為口袋罪。
空白罪狀是在刑法條文中難以規定或者不方便規定具體犯罪的構成要件時,要求司法者參照其他法律、法規確定構成要件的罪狀類型。空白罪狀因為對行為類型的抽象程度高,并且使刑法與行政法等其他部門法有效銜接,在刑法中被廣泛運用。口袋罪中使用空白罪狀的情形也并不罕見,例如1979年《刑法》投機倒把罪的規定以及1997年《刑法》非法經營罪的規定。
空白罪狀,也面臨著是否違反民主立法原則、法律專屬性原則以及明確性原則的追問。有學者認為,規定犯罪和刑罰的法律只能由全國人大及其常委會制定,空白罪狀將上述事項委托給其他法律、法規或者制度,違背了民主立法原則和法律專屬原則。而且空白罪狀使所規定犯罪的構成要件處于經常變化之中,不符合明確性原則的要求[22]。口袋罪也因為將一些本來沒有明確規定的行為納入到處罰范圍而飽受違反罪刑法定原則的指責。空白罪狀對口袋罪的“貢獻”就在于,當參照規范規定的內容龐雜或者不明確時,口袋罪的容量將被無限放大。有學者甚至認為,部分口袋罪形成的直接原因就在于空白罪狀與兜底條款的結合使用[23],空白罪狀被打上口袋罪的烙印。
但是,贊同空白罪狀的觀點認為,空白罪狀既符合罪刑法定主義明確性的要求,又為法官保留了必要的自由裁量權,符合實質法治國的要求。鑒于法的有限性與生活的無限性以及語言文字對現實生活反映的局限性,使用有限的空白罪狀表達無限的現實生活,是刑法保持相對明確性的必然要求。與口袋罪具有觸犯罪刑法定原則的嫌疑并不相同。其次,參照罪狀及其指明的具體法律、法規或者制度所規定的具體犯罪的成立要件是獲得權力機關的通過或者授權的,并不存在違反民主立法原則的問題[24]。但是口袋罪的堵截適用在本質上是將沒有法律規定的行為納入到處罰范圍,以司法權僭越立法權,違反了民主立法原則。最后,雖然《立法法》規定有關犯罪與刑罰的事項只能由(狹義的)法律來規定,但是包含空白罪狀的刑法條文已經以狹義法律的身份對具體犯罪的構成要件進行符合規范目的的選擇和甄別[25],空白罪狀規定的犯罪和刑罰仍然屬于狹義法律的事項。而口袋罪則以司法之名行立法之實,虢奪了本應該由立法機關行使的權力。
開放的構成要件概念由德國著名刑法學者威爾策爾提出。在目的行為論的指引之下,威爾策爾認為,構成要件具有違法提示機能,如果刑法條文規定的構成要件可以完整地提示行為的違法性,構成要件就是封閉的;如果需要在刑法條文規定的構成要件之外尋找提示違法性的要素,構成要件就是開放的[26]。我國刑法規定的犯罪中不乏開放的構成要件,除了威爾策爾提及的過失犯和不作為犯之外,部分需要補足“非法占有目的”的取得型財產犯罪的構成要件也是開放的。
由于可以在法條的形式規定之外尋求構成要件,開放的構成要件同樣面臨著是否符合罪刑法定原則的質疑。但是,一方面,在社會科學領域,絕對明確是不可能存在的,即使是數字這樣的概念,也存在著如何確定起點和終點的解釋空間,“法律現實化是一個對法律概念不斷封閉與開放又封閉的過程……當新的生活事實出現,新的一輪開放與封閉又開始”[27]。另一方面,開放的構成要件在以“構成要件”作為基底,符合形式法治國和形式罪刑法定主義的同時,以“開放性”作為補充,為司法者提供一定的裁量空間,契合實質法治國和實質罪刑法定主義。概念法學所追求的構成要件的絕對封閉和明確注定是不會實現的,構成要件的開放不僅具有不可避免性,而且具有相對真理性[28]。所以,在與罪刑法定主義的關系上,開放的構成要件與口袋罪是不同的。
概括來說,開放的構成要件是一種較為常見的立法技巧,口袋罪中也經常使用開放的構成要件。并且基于與兜底條款和空白罪狀之間的關系,部分罪名的口袋化可以直接歸因為對開放的構成要件的濫用。但是口袋罪與開放的構成要件也存在明顯差別,首先,口袋罪指向的是具體的罪名,而開放的構成要件指向的是犯罪成立要件。其次,雖然口袋罪中經常使用開放的構成要件,但是并非所有的口袋罪都使用。再次,口袋罪具有明顯的貶義價值傾向,而開放的構成要件則保持中立立場,當然如果開放的構成要件被濫用也會遭受批判。最后,口袋罪的堵截適用功能與開放的構成要的平衡規范與現實的功能并不相同。前者是將不符合規范的行為納入到類似規范的調整范圍,后者則是在規范的框架內將新的生活事實抽象為規范的規制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