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雪梅
(江蘇開放大學,江蘇南京,210036)
隨著市場機制的介入,現代大學已經不再是遠離社會的象牙塔,而是逐漸走向社會中心,成為現代社會經濟發展的動力站。當大學從純粹學術機構的角色蛻變后,呈現出日漸倚向市場需求的傾向,學術資本主義模式和創業型大學組織形態隨之生成。美國學者希拉·斯勞特和拉里·萊斯利在其學術專著《學術資本主義》中特別關注上述變化趨勢,成為研究該領域問題的經典書目。本文基于該書中關于學術資本主義的基本闡釋,探究創業型大學存在的合理基礎和未來走向。
“資本主義”一詞,既指土地、勞動和資本等生產要素的私人占有,又指一種經濟制度,意味著分配決策由市場力量推動。“學術資本主義”術語中的“資本主義”指向其作為一種經濟制度的意蘊,指的是院校和教授為獲取外部資金而進行的市場的或類似市場的活動[1]。學術資本主義最突出的特征就是涉及市場化和具有市場特點的行為[2]。具有市場特點的行為包括知識輸出、產業轉化、技術指導等投資行為,還有爭取捐贈、獲得資助以及收取學雜費等等。這樣院校和教學科研人員就能通過競爭從市場獲取更多的資金。
學術資本主義的興起打破了原先政府、市場和學術三角之間的平衡,外顯為知識脫離為學術而學術的純粹學術價值導向,而越來越多迎合外部資本市場的需求。學術資本主義的中心概念下,大學的環境發生變化:在市場競爭中,具有專業學術背景和知識儲備的大學老師優勢凸顯。一方面,作為大學老師,是社會公立部門的一員;另一方面,作為社會人,其獨立自主地參與企業的競爭行為,又成為了政府資助的創業家。
1.政治邏輯:新自由主義和新公共管理理論
上世紀70年代,在石油危機爆發背景下西方國家普遍進入經濟滯脹階段,直接導致人們對凱恩斯主義支撐下的刺激政策的長期效用產生質疑。此后,新自由主義思潮市場化的特征廣泛滲透全球各個領域。高等教育領域受其影響,逐漸將市場機制引入教育實踐,提倡通過競爭和爭奪市場資源來引導資源的有效分配和消費,并按照市場的邏輯對大學進行結構性的改革[3]。與新自由主義幾乎同時興起的還有新公共管理運動,其是一種效益驅動模式,強調投入與產出的效益最大化,因而鼓勵高等教育與產業部門間聯合以增強高等教育實際產出效益,提高國家競爭力。在新自由主義和新公共管理運動的雙重刺激下,大學越來越傾向于效仿企業的運作方式,大學里的“學術人”的價值觀和行為方式也逐漸市場化。
2.經濟邏輯:資源依附和國家高等教育財政政策
資源依賴理論認為,大學對資源的需求正是導致大學對外部環境依賴的根源,而為大學提供資源的組織和個人有能力干涉大學的行為[4]。傳統公立大學的經費主要依賴于國家財政撥款。然而在新環境中,一方面國家對大學固定撥款資助減少,大學為了滿足資源需求,不得不尋求更多的競爭性經費與合同、私人贈與及其他競爭性的資金來源;另一方面國家重新制定高等教育資源分配的財政政策,將更多經費用于有助于技術革新和經濟競爭力的項目,從而引導大學的科學研究更多關注直接與大學創收相關的技術科學革新和應用型研究。
3.大學內部邏輯:教學科研人員與行政管理人員的行為調整
不論在“大學—產業—政府”伙伴關系中工作還是獨立工作,教學科研人員都因其自身人力資本為大學帶來大量資金,因而他們享有權利并期望以個人或集體的方式獲得獎金。一般來說,貼近市場領域的教學科研人員往往能獲得更多的權利、聲望和財富,因而也進一步刺激他們將更多的時間精力用于應用型科學研究,相應地減少了教學工作的投入[5]。此時,雇傭更多的兼職教學人員成為大學緩沖師資不足的舉措。與教學科研人員行為調整相一致的是行政管理人員的行為也相應調整,他們將堅持對系里更大的控制,開始管理大批的兼職隊伍,甚至決定大學哪些領域會增長,哪些領域不會增長。總而言之,學術資本主義指揮棒下,教學科研人員和行政管理人員將更多的時間用于創業活動而非教學[6],教學科研人員對學術團體的義務在減少,而對經濟要素的忠誠(即忠于資助人和外部雇主)則越來越多[7]。
學術資本主義理論下大學的市場化行為其實是對大學與市場關系的調適,而追求創業活動的創業型大學正是高等教育系統與市場關系日益密切的必然產物。“經常得到政府政策鼓勵的大學及其組成人員對從知識中收獲資金的興趣日益增強,這種興趣和愿望又加速模糊了學術機構與公司的界限,公司這種組織對知識的興趣總是與經濟應用和回報緊密相聯。”[8]正是由于創業型大學從知識中收獲資金的行為與學術資本主義中教授通過市場活動獲取外部資金的行為不謀而合,美國學者亨利·埃茨科維茨在研究美國研究型大學商業化知識和科研成果的活動后,提出創業型大學就是學術資本主義化了的研究型大學這一論斷[9]。由于學術資本主義的理論被廣泛推廣和接受,大學的創業行為也被人們所認可,同普通的企業一樣,展開了對外部資金獲取的追逐。創業型大學也因此變得具有合法性,作為新型的高等教育機構為人們所認知。
同傳統大學相一致的是,創業型大學的產品也是知識,其運轉邏輯是從知識的選擇到知識的傳承,再到知識的創造和知識的應用,最后到知識的儲備。當知識作為創業型大學的產品時,它外顯為科研成果和教學服務,因而創業型大學的資本轉化正是將科研成果和教學服務轉化成現實的生產力和人力資本[10]。就科研成果轉化而言,大學不僅引導教學科研人員將研究的重心置于社會所需的應用型研究,更要將理論上的研究成果轉化成能投入實際市場中的產品,即推動學術資本轉向現實生產力。與科研成果轉化不同的是,無論是校內還是校外的教學服務其最終都不單純以培養社會所需勞動力來實現經濟效益為目的,而是指向深層次的學術資本向人力資本的轉化,實現知識內化為學生素質[11]。事實上,無論是依靠科研成果轉化成現實生產力以獲得商業資金,還是通過教學服務收取學費和培訓費,這些都是學術資本主義鼓勵教學與科研人員為獲得外部資金而采取的市場行為。
學術資本主義的興起,迫使我國的大學作出反應,適應變化是唯一的選擇。只有在充分認識學術資本主義的基礎上,才能構建出一條中國特色的創業型大學轉型之路。
學術資本主義中的“資本”二字僅僅是含有“資源”意蘊的中性詞,但在實際中往往被貼上“牟利”的標簽,導致學界出現批評創業型大學“唯利是圖”的聲音。從本質上來講,創業型大學也只是大學的一種組織形態,它仍然保有大學的學術特質,因而無論是從大學本身不證自明的學術屬性看,還是從避免偏見的角度看,突出創業型大學的學術特質都是創業型大學的未來走向。
首先,觀念上市場導向服務于學術導向[12]。創業型大學具有學術導向和市場導向的雙重價值取向,前者是大學作為學術研究機構的內在本質屬性決定的,后者是大學在學術資本主義的支撐下追求資本轉化中的外在價值導向,前者是后者存在的基礎。具體而言,創業型大學只有堅守學術價值才能避免市場價值可能帶來的不良侵蝕,才能在市場活動中有效區分大學與企業。正如伯頓·克拉克所言“創業型大學在躍過傳統的邊界時……必須以學術準則為路標研討解決”[13]。其次,機制上建立學術與創業相互促進的組織管理體系[14]。分別成立負責學術和創業的部門,前者主要由學術委員會負責,后者除校內人員外還要吸納市場活動主體,劃清兩類部門間的權、責、利。同時成立連接學術部門和創業部門的委員會或辦公室,接收通過市場競爭獲得的外部資金,并最終歸并到學術委員會,再由學術委員會決定資金的使用方向和數量。再次,體制上建立學術與創業雙贏的管理體制[15]。可探索建立高度集權下的分權管理體制。所謂高度集權是指,大學的創業活動全部歸于大學內部的校領導集體管理,以便于不脫離學術的軌道;同時,并非所有院系都具有創業的能力,因而需要高度集權的力量統籌部分創業收入分配給創業能力弱的院系,以協調學科間的發展。所謂分權是指學術人員在各自的學科領域,行政人員在各自的行政部門具有相對的學術自治權,外顯為一方面學術人員和行政人員在創業中自負盈虧,另一方面各個院系和學科間能以平等合作取代相互干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