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京味文學由來已久,在開創者老舍的影響之下催生了一代代的京味作家,其中第二代京味作家鄧友梅生于20世紀30年代,后因工作原因長期居于北京,工作需要以及個人的喜好使得他愿意深入到北京市民的生活之中,洞察市民生活中的細微之處,進而體驗獨特的北京文化。在其《尋訪“畫兒韓”》《那五》《煙壺》《雙貓圖》等一系列市民風俗小說中,他描繪了風云動蕩的時代背景下北京旗人的風俗生活,再現了19世紀末北京特有的時代風韻。
關鍵詞:鄧友梅 民俗 京味
一、紛繁各異北京風俗的還原
鄧友梅的“京味”小說,題材多取自民間的奇聞逸事,從作品中所透露的民風民俗中我們可以窺見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一個社會的精神面貌以及發展狀態。
(一)物質民俗 “物質民俗是一個國家、民族的特定地區、社會群體中的大眾,在一定生態環境中所創造、享用和傳承的物質文化事象。它貫穿人類生產實踐活動的全過程”a。在鄧友梅的一系列“京味”小說中,我們隨處可見民俗風情畫面的展現,他以多彩的畫筆來描繪北京這座文明古城所特有的習俗風貌,從而結構出一個充滿著民俗味的人物活動場景。
1.飲食民俗。自古以來,民以食為天、民以食為重,人人都講究吃食,然而老北京人在吃上則達到了一種精細化的程度。那五即使家境落魄,在云奶奶家湊合過日子,卻仍然講究派頭:“窩頭個兒大了不吃,咸菜切粗了難咽。偶爾吃頓炸醬面,他得把肉餡分去一半,按仿膳的做法單炒一小碟肉末夾燒餅吃。”b僅從那五這樣的一個沒落的八旗子弟身上我們就可以看出原先的八旗子弟由于家境闊綽,在吃上是想盡了辦法、玩足了花樣。
2.服飾民俗。老北京人在吃上極其講究,那么在穿上自然也不會含糊。那五去云奶奶家后又恢復了一天三換裝的排場。換一回叫云奶奶洗一回,洗一回還要燙一回。沒落的八旗子弟是如此,那么普通市民的穿著又是怎樣呢?“醉寢齋主”和他的老婆是這樣的打扮:“一個是穿灰布褲褂、雙臉酒鞋,戴一頂面斗帽的中年男人;一個是燙著發、描著眉、穿一件半短袖花絲緙旗袍、軟緞繡花鞋的女人。”c雖然是普通民眾但并沒有因為地位的低下而邋里邋遢。
3.居住民俗。說起北京城,人們最容易聯想到獨特的胡同和四合院布局。毋庸置疑,“京味”作家鄧友梅筆下的人物也多處在這種活動場所。在鄧友梅眼中“四合院不只是幾間房子……四合院是磚瓦石當作筆墨紙,記載了中國人傳統的家族觀念和生活方式”d 。《那五》 中還有一段對四合院的詳細描寫,“這蓮花河在石頭胡同背后,一條窄巷,有三五戶民宅。十號是個磚砌的古式二層樓,當中一個天井,院角有一條一踩亂晃、僅容一個人走動的樓梯。一轉遭兒上下各有幾間房子,家家房門口都擺著煤球爐子、水缸、土簸箕”e。 處所在一定程度上體現著一定時期社會的精神文化與市民心態,四合院的格局體現著中國社會嚴謹的家族制度以及封建禮教傳統。
(二)社會民俗 “社會民俗,亦稱社會組織及制度民俗,指人們在特定條件下所結成的社會關系的慣制,它所關涉的是從個人到家庭、家族、鄉里、民族、國家乃至國際社會在結合、交往過程中使用并傳承的集體行為方式”f。
1.歲時節日民俗。“歲時節日民俗簡稱節俗,主要是指與天時、物候的周期性轉換相適應,在人們的社會生活中約定俗成的、具有某種風俗活動內容的特定時日”g 。《煙壺》中對于齋僧拜佛、解亡魂倒懸之苦的盂蘭盆會的描寫,不僅寫出了人們祭祀的物品用具,還寫出了為紀念這一節日所進行的法事活動:“磁器口、蒜市口,東西相對都有人樹杉蒿、捆葦席在搭法臺,東小市路兩邊早被攤販們擠滿:賣香蠟紙碼的,賣錫箔銀錠的;法華寺門口已扎起一艘首尾三丈有余的大法船。”h祭祀亡靈尚且如此隆重,那么在慶祝闔家團圓的中秋節時則更是另外一番熱鬧景象。各色鮮果、各色吃食琳瑯滿目,吃食中對于月餅的描寫尤為細致,各家相互比較,看哪家更能吸引人的眼球:“下邊由大到小用月餅擺了幾座寶塔,引來眾人爭看。那售‘月亮碼兒的更不示弱,在它對面樹起長竿,竟挑起一幅一丈多長的‘月亮碼兒。金碧輝煌,刻畫精細。這里中心坐的卻又不是嫦娥了,乃是一位端坐在蓮臺上的金面佛祖。旁注‘太陰星君,月光普照菩薩。蓮臺之下,也有玉兔杵藥。” i
2.人生儀禮民俗。人生儀禮是個人在社會生活中所經歷的禮儀習俗,是我們的先人在千萬年的實踐中所摸索出來的一套程式。滿族講究等級儀式、重視長幼尊卑,《煙壺》 中壽明帶著煙壺去茶館找生意時,不住地與來往的熟人打招呼“:三爺您倒早班!“”吳大爺您總這么自在!”j寒暄并非刻意為之,而似乎已經成為旗人間的一種固定禮儀。北京人在日常生活中就十分重視儀式感,更不用說在其他重大的、涉及血緣親情的事情方面。紫云認過大夫當干哥哥時說道:“咱挑個日子,擺上桌酒,請來左鄰右舍,再帶上派出所警察,我當眾給過家的祖先磕個頭,認過大夫當干哥哥!” k
二、幽默獨特北京語言的書寫
老舍是京味語言的開創者,他以純正的北京方言來表現北京人的生活,而20世紀80年代的鄧友梅則繼承了這一傳統,也用京白來書寫北京人、北京事,但在繼承中卻又有創新。
(一)尊稱的采用 在鄧友梅的作品中,多見帶有北京特色的稱謂“您”“爺”,這兩個詞本是晚輩對長輩的尊稱,但在北京文化的影響下,它們已逐漸演變成日常口語交際用語。作品中“您”的例子有“您試試這個”(《話說陶然亭》),“經理,我們這兒謝謝您哪”(《那五》);“爺”的例子有那五被稱為那五爺,那五的父親被稱為福大爺;云奶奶希望胡大頭收那五為徒時說道:“胡大爺,看在我面上,您收他吧。”(《那五》)從這些尊稱的使用上我們也可以看出北京人重禮的特點,這不僅是受滿族統治的外來影響,也與北京作為首善之區積淀下來的文化傳統有關。
(二)兒化語的使用 北京人說話時愛在詞尾加上兒化音,這樣不僅聽起來悅耳而且也可以傳遞一定的感情內涵。“那五說‘老佛爺,我哪兒懂啊!那不是買來的稿本嗎?”l一句“我哪兒懂啊”,把那五此時畏懼、害怕武存忠的心理刻畫得十分鮮明,由此前的趾高氣傲到此時的膽小恐慌;“到您那兒住倒是行,可怎么個稱呼法兒呢?我們家不興管姨太太稱呼奶奶!”m“稱呼法兒”不僅有北京人的韻味,而且從這里我們也能看出那五此時并看不起紫云,自恃身份高貴。
(三)幽默手法的應用 詼諧幽默而又意味深長,在北京人的語言成分中占有很大比重。生活在政治中心的北京市民們,在享受更多政策優惠的同時也被束縛了更多的話語權。為排解在現實中所承受的苦悶感與壓抑感,他們用俏皮幽默的語言表達著內心的感受,這種幽默的才情一代代相傳。《那五》 中寫道:“這人鷹嘴鴨子爪,能吃不能拿。”n這是老太太臨終前對紫云說的話,希望她能照顧這個除去看病什么都不會做的老哥哥,用俏皮的語言來凸顯人物自身的特點,顯得十分幽默風趣。贗品畫說作“擦屁股紙”《尋訪“畫兒韓”》;不機靈的人說是“棒槌”“棗木疙瘩”“死軸子”。那五的父親享樂一輩子,對他的死,文中寫到“西方接引了”,既符合老北京人說話的語言禁忌,又體現了北京人語言的詼諧幽默。
三、浮沉歲月北京旗人生活的展現
清朝滅亡使得社會處于急劇變革的動蕩時期,原先的旗人們成了無依無靠的人,風云變幻間如何生存成為他們面臨的首要難題,在選擇新生活道路的過程中,不同的人做出了不同的卻又符合自己個性的選擇。
(一)舊旗人 舊旗人們依舊維持著奢侈體面的生活,“有錢的真講究,沒錢的窮講究”則是對這類旗人最好的概括。前者如《煙壺》中的載九爺,從小生活優越,十二歲便被封二等鎮國將軍,卻整日里盡做些無聊的事情,愛惹婁子看熱鬧,專門用煙壺逗狗,趕一百只羊撞茶館,扔大洋尋開心。后者以窮困潦倒卻又目空一切的那五為代表,家室衰敗、一無所有,卻還在吃穿上十分講究。他們仍然死撐面子、十分虛榮,敗壞了社會的風氣。
(二)新旗人 與舊旗人們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放下往日身份、自食其力的新旗人,如《煙壺》 中的烏世保,在社會變遷中他放下舊日架子、拋卻以往身份,一心鉆研煙壺作畫工藝,天性異稟再加上自身的努力使他成為一位技藝傳人,走上了真正依靠自己生活的道路。作者鄧友梅對烏所做的抉擇是持肯定態度的,也可以說這是作者為旗人末路者所指的一條奮斗道路。再如《那五》 中的拳師武存忠,雖操“賤業” ,人格卻頂天立地,手上“光有繭子沒有皮、比焊水壺的馬口鐵還硬實”,在社會上也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他們勤勞善良、自謙自卑。
社會的動蕩變遷改變了旗人們的生活原貌,影響了他們的生活方式。鄧友梅用他手中的筆為我們還原了幾百年前旗人們的生活原貌,也為我們提供了一個了解北京社會歷史的窗口與平臺。
四、結束語
鄧友梅以他的紙筆記錄了其視角中的北京,作為一個外來者,他將聽來的故事加以加工創作,寫老北京人也寫新北京人,寫衣食住行也寫談天說地,無論是從審美風格上,還是在創作追求上,鄧友梅在承傳老舍對于“京味”文化的理解之余,更是將自己的所見、所思、所感融于創作之中,他的“京味”作品,不僅開拓了讀者的視野,更是將“京味”小說的藝術成就向縱深處推進,對“京味”小說的傳承與發展產生了深遠影響。
afg鐘敬文:《民俗學概論》,上海文藝出版社2009年版,第40頁,第5頁,第131頁。
bcdehijklmn鄧友梅:《那五》,作家出版社2015年版,第209頁,第179頁,第198頁,第181頁,第284頁,第299頁,第568頁,第 175頁,第186頁,第176頁,第17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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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鐘敬文.民俗學概論[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8.
作 者: 吉瑋琳,遼寧大學在讀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
編 輯: 張晴 E-mail: zqmz060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