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中人，原來是舊相識

● 管先恒

作者：閆紅 出版社：人民文學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0年1月

同是“紅迷”，我很認同閆紅的一句話：“《紅樓夢》讀多了，就容易不把自己當外人。”

“不把自己當外人”，可以是失了分寸的莽撞或者狹隘，也可以是貼心貼肺的知己與會意。讀閆紅的《在〈紅樓夢〉里讀懂中國》，發現她真的是沒拿紅樓夢中人當外人，心直口快地跟你介紹書中的這一位那一位。既有自己人的溫厚，也有自己人的尖俏。

比如她寫榮寧二府子弟拼資源：“有人拼爹乃至于拼爺爺，比如賈瑞……”“有人拼娘，比如賈芹……”“還有的拼自己，比如賈薔……”好一幅賈府歡樂拼多多眾生圖——又何嘗不是一幅現代社會浮世繪——可是，賈蕓卻在這花式狂拼之外。他“沒有近道可抄，那路，就得他自己一步步地走”，也難走得好看。可是閆紅寫道：“沒辦法，無產者想要打撈第一桶金，即使是這樣包含各項成本的二百兩銀子，也不得不全力以赴。俠義，慷慨，高蹈，這些于他是傳說，也非他可以覬覦之物。”

這說的何止是賈蕓，其實也是我們周圍無數像賈蕓這樣，為了有限的生存資源而奔波輾轉心思算盡甚至曲意逢迎的人。他們奮斗的姿勢并不好看，可這也是許多人生活中最真實的一面。閆紅的解讀如此犀利，卻又如此慈悲。

因其慈悲，所以心生溫暖，可是也因其犀利，所以讀來心中常常悲涼。比如她寫寶玉與大觀園：“誰不想自由而無用地生活，誰不想做個無所事事的游吟詩人？可是寶玉所執著的一切雖然很美，卻消耗巨大。”而直接向王夫人建議關閉大觀園，又三番五次勸誡寶玉讀書求功名，因此被無數讀者詬病冷酷而勢利的寶釵，在閆紅看來，她的所言所行，“都不過是為了能好整以暇地迎接即將到來的冬天”。所以寶釵就是我們許多人長大后的樣子吧？小時候心中或多或少會住著一個寶玉，也住著一座可以不理世事煙火的大觀園，可是閆紅冷靜地告訴我們：“出大觀園，是寶玉成長中必須付出的代價。”因為大觀園外的世界，才是寶玉，也是我們，終將真實面對的世界。

閆紅寫出了當下四面八方的焦點和痛點。比如寫小紅的生存之道，“靠別人不如靠自己，性魅力不能成為每個女人的核心競爭力……發揮自身才干，比撩霸道總裁，對于廣大女性更有現實性。”比如寫賈雨村的精致利己，“只要賈雨村愿意，他也依然能夠跟人談情懷，談境界……這是一個精神游戲，并非他安身立命之所。一旦利益在前面招手，他就會忙不迭地趨奉而去。”

對于廣大讀者關心的一些問題，閆紅也給予了耐心細致的解答，比如：賈蓉和秦可卿關系怎樣？賈寶玉是專情還是濫情？為什么賈政更愛趙姨娘？等等。題目看起來有些爆款的意思是不是？可是閆紅卻寫得懇切厚道，靈動飛揚。

比如寫尤三姐，“性感，是她唯一的資本，她以此與這個男性世界對峙，誘惑他們也嘲笑他們，看著他們窮形盡相，感到快樂，也感到悲哀。”

寫賈政與趙姨娘：“書里多次寫到趙姨娘服侍賈政休息，而賈政和王夫人在一起時畫風要正經得多。但是這就說明賈政愛趙姨娘嗎？倒也未必。他選她，也許是因為她有一種廉價的熱乎勁兒。”

總之，《在〈紅樓夢〉里讀懂中國》，讓你讀懂的不僅僅是近三百年前的那個中國那些人物，更是你身邊的這個中國，你的家人，親故，領導，知己，甚至還有你自己。

在閆紅帶著你跨越了巨大的時間與空間的鴻溝之后，你會驀然發現，人類那些紛紜龐雜而又細膩婉轉的心思與情感，原來古往今來都是息息相通的。跟著閆紅走近那些原本疏離而隔膜的人物，你也會在心中說道：“雖然未曾見過他，然我看著面善，心里就算是舊相識，今日只作遠別重逢，亦未為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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