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鼎《借園八境冊頁》淺析

黃亮亮

摘 要：黃鼎是清初“婁東畫派”的代表人物之一，善畫山水。《借園八境冊頁》冊頁是他專為朱軾而作，共8開，每開畫面主題各異。從繪畫風(fēng)格、意境營造以及附頁中的題跋等方面著手，可以發(fā)現(xiàn)黃尊古的師承、畫風(fēng)和性情，并依據(jù)題跋和民間傳說了解朱軾的生平和仁政愛民的思想。

關(guān)鍵詞：黃尊古；朱軾；清代山水；冊頁

冊頁是書畫作品的一種裝裱形式，常常將同一作者同一主題或不同作者不同主題的書畫小品集裱成冊。這種裝裱形式起源于宋，盛行于明，歷經(jīng)清代、民國至今，因其易于觀摩和保存的特點而備受人們喜愛。鄭州博物館藏有一本黃尊古《借園八境冊頁》，從所題時間來看，此本冊頁作于清雍正元年（1723年），為黃鼎晚期作品。

一、畫家介紹

黃鼎（1660年—1730年），清順治十七年生，雍正八年卒，字尊古，號曠亭、閑圃，又號獨往客，晚號凈垢老人，江蘇常熟人，終生未仕。他善畫山水，初學(xué)常熟邱嶼雪，后師王原祁，兼得王翚筆意，是“婁東畫派”的代表人物之一。

清初山水畫壇受明末董其昌“南北宗論”影響，以“四王”為正統(tǒng)，推崇元四家，強調(diào)筆墨功底，致力于摹古。黃鼎受王原祁影響較深，但在摹古之余，亦注重師法自然。他好游覽寫生，將所得寄于筆墨之間，形成了蒼勁渾厚的個人風(fēng)格，畫品超逸。在榮寶齋藏黃鼎《仿古山水冊》中，黃鼎作如下長跋：“余性愛游覽山水，兼好繪事，出游幾三十載，所經(jīng)歷者，東登泰岱、北至渝海，既又觀龍門積石，上峨嵋下巫峽，泛洞庭而之衡岳、南浮彭蠡，過大庾探羅浮諸勝，雖極險峻，莫不登其巔、窮其奧，原其起伏開合之勢，徜徉嘯傲其間，然后知古人用心筆墨，經(jīng)營位置，得其造化自然之理也。”[1]從中可以看出黃鼎游歷之廣，以及他看盡九州名山之后在筆墨經(jīng)營和意境營造方面的感悟。

在本冊頁武延緒的題跋中，對黃鼎的性格也有簡要的敘述，稱他“性尤伉爽，年羹堯官制府具書幣聘往秦中，至則聞其縱恣，遂還，竟不往也，時論高之”，可以看出黃鼎雖為一介布衣，卻性情豪爽，不畏強權(quán)，不為利祿所動，頗有“不為五斗米折腰”的高尚氣節(jié)。

二、作品淺析

本冊頁共八開，設(shè)色，紙本，畫心尺寸縱35厘米，橫42厘米，泥金紙，蝴蝶裝。每開右面為黃鼎所作山水，繪山川景致，皆有題識，鈐白文“黃鼎”或朱文“尊古”印。左面為名士長題，依次為蔣祝、萬經(jīng)、李紱、梁詩正、甘汝來、謝石霖、孫嘉淦和錢陳群等。所題時間均為“雍正癸卯”，即雍正元年（1723年），月份略有不同。副頁有朱軾、武延緒和靳伯達等人后題。

第一開《蓮舟曉渡》，繪初夏景致，遠山連綿起伏，樹木繁茂。山腳下茅屋柴扉，翠柳低垂，板橋橫跨溪流兩岸。湖中荷花盛開，兩只小舟蕩漾于荷葉周圍，增添了生動輕快之感。左上題：“蓮舟曉渡。半灣嫩碧水融融，初日紅妝一鏡中。最好露華香浥袖，畫橈輕蕩綠荷風(fēng)。”

第二開《榕寺霜鐘》，繪秋天景致，山勢高聳連綿，用點苔表現(xiàn)植被。近景處溪流兩岸樹木茂密繁盛，紅葉隱現(xiàn)，花青與濃墨兼用，葉色濃重。幾幢樓閣坐落于兩峰之間，靜寂肅穆。左上題：“榕寺霜鐘。榕葉陰陰路幾重，樓頭月落曉霜濃。迷離一片丹楓影，記聽寒山寺里鐘。”

第三開《漁市春聲》，繪初春景致，山勢較前兩開平緩，點綴溪流飛瀑匯入湖中。山腳下一座板橋連接起溪流兩岸，一人靜坐舟頭垂釣，怡然自得。岸邊楊柳青翠，桃花盛開，溪旁坐落一茅屋，兩人正在屋前勞作，屋內(nèi)一人正倚窗觀望，自有不受塵世煩擾，世外桃源般的安樂自在。畫面左上題：“漁市春聲。鼓樓南畔人煙雜，楊柳夭桃未解新，忽憶江薌湖上路，買魚閑看擔(dān)頭春。此圖為可亭先生行署之后園也，先生寄寓于此固額之曰借園，命余為之圖是不揣固陋作此八冊應(yīng)命，工拙有所未計也。尊古并識。”

第四開《堯山積雪》，繪曉雪之景，遠山、樹木、房屋、路面均為積雪覆蓋，蒼茫一片，畫面意境蕭索。左上題：“堯山積雪。癯梅皺凍倚云隈，千仞堯山雪萬堆，我欲披裘吹玉笛，峰頭招手鶴飛來。雍正紀元四月上浣，可亭大宗伯大人鈞誨，常熟黃鼎。”

第五開《杉湖煙雨》，繪煙雨欲來之景，仿米氏筆法繪山谷間云霧彌漫，寺觀樓閣點綴于山間。近岸處樹木成林，房屋隱現(xiàn)，色調(diào)濃重。一半畫面作為留白來表現(xiàn)開闊的湖面，一葉孤舟蕩于湖中，漁翁頭戴斗笠，身披蓑衣，雖知雨之將至，卻穩(wěn)坐垂釣，自有一種“此心終待得魚歸”的悠然淡定。題：“杉湖煙雨。寒煙漠漠雨跳珠，一片空濛色有無。買得米家新畫本，云林遠岫影模糊。”

第六開《竹渚垂綸》，繪閑暇垂釣之景。構(gòu)圖仿倪云林“一河兩岸”式，遠山云霧繚繞，房屋錯落排布。近岸樹木蒼翠繁密，茅屋掩映，窗欞向外推開，桌上書籍?dāng)[放整齊卻無人影。一垂釣客靜坐船頭垂釣，似有垂綸不在魚，只取其中涼意之感。畫面右上題：“竹渚垂綸。林密宜長夏，悠然夕照余，群峰圍綠鬢，遠圃繞青蔬，依竹堪逃暑，垂綸不在魚，一湖新漲滿，鷗鷺自如如。”

第七開《獨秀晴嵐》，繪一峰獨秀之景。畫面繪一獨峰拔萃出群，秀于群山，山與村落之間以云霧分隔開來。留白作為河水，無波無瀾。近景處樹依坡勢，向河面伸展，將兩岸連成一體，房屋錯落分布，一派安寧祥和的景象。左上題：“獨秀晴嵐。借得名山富，常留象外春，色容覘氣局，位置見經(jīng)綸，池館開三面，煙霞結(jié)四鄰，知公命圖意，獨秀本前身。”

第八開《松亭望月》，繪金秋望月之景，連綿起伏的山端，一輪圓月高懸，淡青色云霧凸顯了月之皎潔。山腳下，拱橋橫跨溪流之上，畫家在古松竹林環(huán)繞之中，曲徑通幽之處繪一草亭，一男子身著藍衣，端坐草亭之中，觸景生情，似有萬千心事正待沉吟回思。左上題：“松亭望月。碧天如水嫩寒生，謖謖松風(fēng)入抱清，好是夜闌人語靜，一亭涼月聽秋聲。”

黃鼎的山水一貫給人以蒼勁渾厚之感，如故宮博物院藏《山水圖》，構(gòu)圖巧思，技法成熟，山石樹木造型豐富多變，畫品超逸。本冊頁在山峰、村落、樹木和人物等表現(xiàn)技法上雖趨于一致，但每開畫面構(gòu)圖和立意卻各不相同，表現(xiàn)出了畫家在筆墨經(jīng)營方面的嫻熟技巧。已故書畫鑒定大家蘇庚春先生在《犁春居書畫瑣談》中曾講“（黃鼎）生平好游覽，杖履所到，凡遇奇絕之憂，一一寄之于畫。”[2]88黃鼎27歲左右開始外出游歷，三十余載遍游海內(nèi)名山大川。他將游歷所感寄于筆端，運用古人筆墨技法描繪自然山川的靈秀壯觀，達到了筆墨雄健放達、蒼潤厚重的藝術(shù)效果。

三、題跋延伸

此冊頁是黃鼎專為朱軾所作，朱軾特作長跋，這段跋語是了解朱軾生平的基礎(chǔ)資料。轉(zhuǎn)錄如下，以補史料記錄的不足：

太夫人冷姓，系出右族，及笄來歸。先大夫是時家貧甚，井臼躬操欣然也，性慈和端靜，鄉(xiāng)里咸為先大夫慶，以故相敬如賓，允宜君子偕老矣。不意辛丑歲先大夫見背，太夫人誓不欲生。軾幸竊科名，奉命在任終制，軾節(jié)哀侍奉仰慰太夫人之愿服闋，后又奉簡命典順天鄉(xiāng)試，旌蒙特恩加宮銜。是年六月，太夫人八秩開筵乞假歸，皇上特予誥命，由粵境便道旋梓停車西粵，其行署之后園備極景致，因額之曰借園。爰有黃君尊古者萍蹤偶合聚首月余，每當(dāng)夜雨聯(lián)床述及曉素事，遂倩其填素為圖列成八境聊代西池一獻，并得與祝諸君因圖分詠，雖不能續(xù)米家余韻萬一，足徵人文雅集云。雍正癸卯九月上浣，高安朱軾識。

白文“軾印”，朱文“大司空”。

朱軾字若瞻，號可亭，是清朝名臣，歷仕康、雍、乾3朝，深受帝王賞識和重用。他為官廉明，善察民情。南昌采茶戲經(jīng)典劇目《南瓜記》就是以朱軾為原型創(chuàng)作的。講述了清康熙年間，當(dāng)朝太師朱軾回高安為母拜壽，在南昌遇惡霸橫行，強娶窮秀才丁文選之妻，被朱軾設(shè)巧計救出，并依法懲辦了惡霸和一眾貪官污吏。為表達感激之情，丁文選肩挑南瓜送去朱家祝壽。壽筵之日，南昌大小的官吏都前往高安賀壽。朱軾以清水煮南瓜宴客，請各位大人多吃幾碗，告誡“為官之人要一清如水”，以示官員必須清正廉潔、善政愛民。朱軾此舉既推薦了一位一心為民的清官，又保住了平民夫妻團聚，更宣揚了為官應(yīng)守清廉之道，因此備受當(dāng)?shù)匕傩諓鄞鳌?img src="https://cimg.fx361.com/images/2021/02/26/qkimagesshysshys202003shys20200313-10-l.jpg"/>

那么，如此奢華的園林如屬朱軾所有，是否與他倡導(dǎo)的居官應(yīng)清廉的理念相違背呢？我們來看本冊頁的題跋。第四開左側(cè)梁詩正題道：“可亭前輩老先生名重一時，迭邀綸綍，時太夫人晉八秩觴，奉命歸里，道出粵境，有行署之后園名之為借是耳。”第七開左側(cè)孫嘉淦題：“八境圖是可亭先生由粵時行署之后園也，后園不久居因額之曰借園，此借之所由名也，既以借名，爰倩尊古為之圖。”第三開畫作中黃鼎題：“先生寄寓于此固額之曰借園。”可見此園系朱軾臨時寄住，故名借園，取暫借之意。第七開中黃鼎又題：“借得名山富，常留象外春。”由此筆者推測，畫中景致亦非實景，是黃鼎三十余載游歷各地之所得。著名畫家齊白石將自己住所名為借山吟館，自稱借山館主。朋友問及“借山”為何意時，他說：“意思很明白，山不是我所有，我不過借來娛目而已！”“凡天下之名山大川，目之所見者，或耳之所聞?wù)撸峤杂柚柚椒且惶幰病！盵3]朱軾借園之借字與齊白石借山吟館之借字應(yīng)有相通之處。

本冊頁另有晚清名士武延緒長題，對朱軾、黃鼎、李紱等生平事跡做了簡要描述，文中對朱軾、黃鼎甚為推崇。因篇幅較長，不再詳細轉(zhuǎn)錄。

黃鼎的書畫作品在國內(nèi)各大博物館均有收藏，如故宮博物院《山水圖》、上海博物館《漁父圖》、廣東省博物館《醉儒圖》、天津博物館《長江萬里圖》卷等。清代名士沈德潛將黃鼎與王原祁、王翚、吳歷、惲壽平并論，雖有所過譽，但對黃鼎的看重也可見一斑。吳中有人評畫者說：“石谷看盡古今名畫，下筆俱有成法，得稱大家。尊古看盡天下山水，下筆俱有生機，并稱大家也。”[2]88這也是對黃鼎繪畫藝術(shù)的極高評價。

（作者單位：鄭州博物館）

注釋：

[1]雷振芳.榮寶齋美術(shù)館藏藍瑛、黃鼎山水冊簡述[J].榮寶齋，2011（5）：106.

[2]蘇庚春，朱萬章.犁春居書畫瑣談（七）[J].中國書畫，2016（4）.

[3]邢捷.齊白石書畫鑒定[M].天津：天津人民美術(shù)出版社，2012：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