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 功
湖南工商大學,湖南 長沙 410006
在現代教育理念的指引下,人們原本認為,法律人的職業倫理(道德)①會對司法進行全面有效的控制,并促進司法公正與司法實踐的高質量發展。然而,職業倫理卻悄然退場,法官濫用審判權徇私舞弊、枉法裁判事件層出不窮,導致有學者無奈的感慨“法律人,你為什么不爭氣?”[1(]P1)此問題的提出緣于學界對我國法學教育的整體性反思。目前,我國法學教育似乎更偏向于應用型人才的培養,而忽略了職業倫理的塑造。其實,“無論是專業型或是學術型人才,職業倫理教育才是法律人自身素質最不可缺少的部分,它構成了法學教育的半壁江山”。[2](P103)基于此,有必要對我國法學教育的現狀展開體系性的反思,以形成相對合理的共識與建議,為全面推進新時代法治中國建設提供人才智力保障。
法律職業倫理,是指法律人在履行職責的過程中,或從事履行職責相關的活動時所應當遵循的道德、行為規范和價值理念的總和。[3](P17~20)法律職業倫理,是法律人的職業靈魂。在哲學家看來,任何一種職業群體,它都承載著一定的社會利益與公共屬性,為了維護社會整體秩序的穩定與健康發展,應當約束他們職權的行使。[4](P2)可以說,職業道德越是發達的群體,他們社會組織的構成也就越穩定,社會地位也就越高。職業倫理在于強調法律人必須都具有高尚的道德,如此才能承擔其為社會整體服務的社會職責。在英國學者霍夫曼看來,優秀的法律人都具有高尚的道德,此不是說他們都是社會精英,或者是社會賦予了他們更高的價值品質,而是法律是一切尊嚴和價值的主體,只有擁有美好德性與良知的人才能夠學好法律。[5(]P48~53)
從規范倫理學角度看,職業倫理的內容可分為兩部分。一是有關法律職業共同體的基本倫理規則,它約束著所有法律人的行為。例如,法律職業者們都應“忠誠于法律”“堅守正義”等。二是根據不同的職業屬性及其角色定位,職業倫理可分為法官職業倫理、檢察官職業倫理、律師職業倫理等。其中,法官作為司法活動和司法正義的中心,法官的職業倫理規范也最具有代表性。
從世界范圍看,美國的《加州司法倫理準則(California’s canons of judicial ethics)》一直被西方國家視為法官職業倫理的模板。《加州司法倫理準則》的內容看似較為簡單,但是每條規范背后都會附加詳細判例。[6](P101~119)例如,在1998年,加州地方法院的博德曼法官(broadman)審理案件時,發現兩名被告人都有吸毒史,據此認定她們難以盡到母親的撫養義務,遂判決她們獲取小孩撫養權的前提是植入避孕裝置。此判決的做出導致全美一片嘩然,博德曼法官不得不接受媒體采訪對判決理由予以說明。但是,正是其接受采訪的行為違反了《加州司法倫理準則》的第2條規定,法官不能對已決審判或者即將審理的案件發表意見。要知道,法官不僅是裁判者,他更代表司法制度的良心,任何不當的言論勢必會影響整體司法的威嚴。正所謂“判決之外,法官無語”。[7](P104)
倫理與法律不能截然分離。相反,倫理可以滲透到法律,并以一種自恰的方式指引法官的司法實踐。在法社會學家龐德看來,法官絕不能拋棄道德,法官需要用內心的道德觀念將司法活動的連接點(司法造法、法律解釋、法律適用的標準、司法裁量)串聯起來。也就是,法官通過道德理念指導他們正確理解和適用法律,并及時填補法律的漏洞;通過道德及時糾正那些不道德的訴訟行為。[8](P297)
現代職業倫理觀是由最高的法官職業道德推演而來,通過公認的道德觀念引導法官的職業行為,確保司法正義的實現。但是,隨著社會實踐的發展,現代職業倫理逐漸與個人道德評價、大眾道德評價脫離,甚至成為一種與道德毫無關系的“技術性指引規則”。
即便道德命題仍可以構成現代職業倫理的核心,作為一種讓法律人脫離道德困境的指引規范,但現代的職業倫理發展,也愈發表現為“非道德性”的特征。正如很多法律人指出,雖然我們可以在世界各國的律師管理協會見到“遵循正義”“為公共利益服務”等文本,彰顯著對古老法治思想的追求,但是,他們事先并沒有征求過任何倫理學家的意見。[9](P10)可以說,律師職業倫理指代的內容,更多的已不是道德問題,而更像是一系列調整律師行為規范的總稱。法律與道德相分離的現象已蔚然成風。所以,在現代職業活動中,律師只需要對委托人負責,律師為確保委托人的利益,即便接受大眾道德的詰問與指責,也在所不惜。法官也只需要對法律條文負責,即便律師與委托人試圖通過法庭謀取不道德的利益,只要準確使用法律,法官也可充耳不聞。
現代法學教育與職業倫理有著緊密的聯系,某種意義上說,法學教育的目標就是培育具有職業倫理的法律人才。但是,受現代職業倫理的“非道德性”影響,加之法學理論對法律與道德命題的超乎想象的切割努力,以及其他法律科學化的努力,法學學科內部與道德分離的特征顯得愈加清晰。[10](P26~38)這一點,深刻反映在法學教育目標、教學方式、課程設置等方面。
首先,法學教育目標方面,我國的法學教育偏向于培養應用型人才,而不是“德才兼備”的法律人。[11](P285~318)與西方國家的法學教育由行業主導不同,我國的法學教育仍處于國家主導的樣態。在此語境下,國家層面的政策對我國法學教育的偏好具有重要指引作用。但是,我國一直沿用至今的1998年《普通高等學科本科職業目錄》的內容,并未直接體現出職業倫理課程的要求。②如此,我國的高校既不會開設“法律倫理課程”或者“司法倫理課程”,也不會將職業倫理內容寫入培養方案當中。甚至直接造成職業倫理教育成為一門邊緣化的學科。
其次,在教學方法方面,職業倫理教育方法的單一性明顯,未能將法學教育與思政教育相互融合。根據教育理論,要想使學生將職業倫理知識內化于心,外化于行。教師對學生要傳授其知識,培養其技能,生成其倫理,塑造其品格。各環節絲絲相連,緊緊相扣。但是,在具體的教學過程中,統一的知識教學法與職業倫理所要求的多樣化教學方式要求相去甚遠。國內法學院雖引入了案例教學法、法律診所、角色扮演等方式補充職業倫理教育的“實踐性”,但鮮有高校能把思政教育嵌入法學教育當中。可以認為,學生對職業倫理的感受也只是停留于法官、律師等職業條文的記憶層面,難以內化到未來的職業行為當中。
最后,在課程設置方面,一元化的設置缺陷明顯。我國的法學教育體系中,基本上不存在課程設置的爭論,幾乎沒有法學院會提出“貫穿式”教學方法來設置職業倫理課程,此使得職業倫理的范圍及其倫理知識十分寬泛,與一般大眾道德觀念相混淆,甚至淪落為一種沒有根基的“空中樓閣”。
一直以來,我國的法學教育對職業倫理的理解過于簡單,要么將它視為空洞的“正義”等觀念,與一般大眾道德觀念相混淆;要么將它視為調整法律職業關系行為規范的總稱。其實,上述兩種觀點都存在片面認識。職業倫理教育的目的不是讓學生記憶職業行為的條文,也不是告知未來職業行為的責任紅線。而是,通過職業倫理教育,使他們了解法律職業背后的精神與理念,能夠用良好的職業道德對各種實踐中出現的情況加以善意理解,維護法律職業的形象與榮譽。[12](P297)
在法學教育體系中,高校應當明確“以德為先”的教育理念,將德育觀念貫穿到法治人才培養的全過程,實現三方面的結合。第一,歷史與現實的結合。自古以來,我國奉行“以德治國”的治理理念,結合我國法治的中國特殊語境與培育“德法兼修”的時代背景,強調德育優先的教育宗旨,就是落實習近平總書記強調的“法律人才的培養要以德為先,法律院校要把社會主義法治理念教育融入人才培養的全過程”的政策方針。[13](P5)第二,職業技能與職業倫理的結合。法學教育肩負著為社會整體法律實踐培育人才的歷史使命。通過“以德為先”教育理念指導,既能培養具有扎實法律知識、法律技能的人才,又能培育擁有職業素養的法治人才。第三,思政教育與法學教育的結合。強調“以德為先”的教育理念,可充分挖掘法學課程內的思政因子,凸顯“以文化人”的思政機能,真正將“德法兼修”落于實處。
我國的法學教育中,職業倫理的教育面臨著現實的緊迫性,所以必須將“以德為先”的教育理念貫穿到法治人才培養的全過程。具體而言,可從以下幾個維度同時發力,讓我國法學教育培養的人才能夠真正做到“德才兼備”。
英國教育學家洛克所言:“德性愈高的人,其他一切成就的獲得也愈容易”。[14](P138)要想使得在校的“準法律人”實踐倫理規則,就不能把法律職業倫理視為簡單、空洞的法律條文,而是能夠付諸實踐的職業理想。如今,我國法學教育的最大問題,就是沒有確立培育具有職業倫理的法律人才目標。國內很多高校也沒有明確將職業倫理教育列為必修課,也沒有把它作為培養方案的要求。所以,當務之急就是明確職業倫理的教育地位,并將該課程的具體要求列入國家法學教育的規范文本之中。
我國的法學教育與思政教育一直存在著較大距離。法學課堂上,教師既沒有重視思政教育,也沒有運用思政教學方法。其實,思政教育與法學教育不是所謂的“兩張皮”,二者完全能夠有效對接與融合。以憲法學教學為例,教師在教授憲法學時完全可以挖掘出“思政元素”。例如,講解憲法修正案時,可以從總體國家安全觀的特殊語境與法治中國話語體系出發,揭示我國憲法修改的特點與優越性。再如,講授違憲審查制度時,可以不再用簡單的比較法思維,分析國內外違憲審查的機構、特點,而是將科學立法、嚴格執法、公正司法、全民守法等法治精神,嵌入我國人民代表大會制度當中,使學生一目了然地領會我國憲法實施特點。
首先,引入貫穿式教育機制。傳統的法學實踐教育是由學校與法院、檢察院、律所等社會機構合作,讓社會機構的實務專家對學生進行指導。但是,全實務型專家雖具有較高的法學理論素養與實踐能力,但不代表他們都有良好的德育知識。所以,對于學生的職業倫理的指引還是應以專業教師為主。對此,應當引入貫穿式教育機制。所謂貫穿式教育機制,是指師生共同參與到社會實踐的環節中,教師作為引導者、監督者,學生作為學習者、體驗者,師生共同展開開放式對話。學生及時將遇到的倫理難題反饋給老師,老師及時解答學生的疑問。由此通過“認識—實踐—反饋”的學習機制,讓學生逐層領悟到職業倫理的真諦。
其次,構建層層遞進的職業倫理教學體系。職業倫理教育既不能僅靠一門課程完成,也不能只用一本教材表述,而是依靠多元化的教學體系。對此,中國政法大學設置“學訓一體”的職業倫理教學體系頗有借鑒意義。具體內容包括:課程體系上,可設置職業行為規則、倫理規則、司法倫理等課程知識結構;案例教學體系上,可引入律師、法官、檢察官等司法實務技能的教學內容;實踐教學體系上,法學院可與法院、檢察院、律師事務所等社會實習單位合作,形成理論與實踐并重的聯合教學體系。[15](P30~37)
職業倫理知識既需要內化于心,還需要外化于行。通過正規的法學教育與考試制度,可幫助在校學生強化知識、技能,乃至信仰。“法律必須得到信仰,否則會形同虛設”。無論是英美法律,還是大陸法系國家,為了強化學生奉法崇法意識,他們都設立了專門的培訓教育機構,并擁有著一批從事職業倫理研究的師資隊伍。這些教育機構都有如下特點。第一,屬于國家官方機構。教育培訓機構負責對法律從業人員進行職前或職后培訓。例如,日本的司法研修所、德國的國家進修學院、美國的國家法官學院等。第二,具有強制力的行業準入標準。任何從事法律職業的人員,他們都須接受一定時期且具有一定強度的德育培訓。如果沒有如期通過考試,則無法上崗從業。第三,有專項經費支持。從事研究職業倫理教育的科研人員、教師有國家專項的經費支持,鼓勵他們專心致志從事教學、科研工作。相較而言,我國的職業倫理教育尚處于起步階段,此意味著我國法學教育尚未組建完備的科研隊伍,很多高校也沒有專門講授職業倫理課程的教師。所以,未來的法學教育中,研究者應當秉持自覺的精神,更多、更專心地投入到職業倫理教育的研究中,才能形成職業倫理教育學科的“群落”,培育出有代表性的科研隊伍與師資力量。相應地,國家也應當“搭好平臺,唱好戲”,為我國的職業倫理教育提供配套政策支持與人才資金保障。唯有如此,職業倫理才會得到關注,職業倫理的教育地位才能真正確立起來。
值得慶幸的是,2018年10月,教育部等多部門頒布《關于堅持德法兼修實施卓越法治人才教育培養計劃2.0的意見》,該意見提出了8個方向的改革目標,其中最重要的目標就是“厚德育,鑄就法治人才之魂”。此意味著,未來我國的法律職業倫理教育將會迎來一個嶄新的環境,法學教育目標也將從偏向應用型人才培養的軌道,轉向為“以德為先”的法治人才培養軌道。
注釋:
①“道德”與“倫理”之間究竟有不同?一般認為倫理是群體的規范,用以規范特定團體或群體中成員行為;而道德則是個人內心對于自己品行修養的約束和要求。但是不論是在實踐中還是研究中,倫理和道德往往是等同的。故本文不區分倫理與道德。
②1998年教育部高等教育司編寫的《普通高等學校本科職業目錄》規定法學教育的培養要求是“主要學習法學的基本理論和基本知識,受到法學思維和法律實務的基本訓練,具有運用法學理論和方法分析問題與解決問題的基本能力”,未見有法律職業倫理的直接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