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鄉札記（五首）

水白

放 亮

把蠟燭插上山野，為年放亮

黑夜，為自己的土地點燃

一年所有，郁積于內心的黑暗

這形成于田間的星火

是村莊為自己設置的天空

想用什么形狀，或者星座

為自己的未來，鋪墊一個希望

就如稻田里的油菜

或者，秋天金色的水稻

期盼所有的夜晚都如這般寂靜

喧鬧之后留下的燈光如水

在山風的經脈之處流淌

能夠想象，蠟燭熄滅之后

黑夜空空如也，如往常

如所有的祝愿之前

依然是我們自身白日下的村莊

在樹下

很熟悉這樣的場景，就算閉上眼睛

也能粗略估計出樹枝伸開的方向

樹葉已落完，我沒有見到它離開的瞬間

以一種什么樣的姿態，面對不能一同前往的樹枝

總是從這里仰望天空

樹枝上不再寂寞的星月

在鳥巢襯托下，多出了幾分凄涼

鳥兒筑巢的夏天，樹葉一定茂密

它肯定估計不了冬天

會給過客留下無盡的沉思

你也是過客，不再憂慮別人的想法

就希望彼此錯過，雛鳥抬頭期盼的時刻

即使在高高的樹上，聽到竊竊私語

尤其深夜，也害怕隱藏的槍聲

在樹下，在此抬頭

像一種習慣延續了許久

不為我想象中的鳥巢

也不為被你剪碎的天空

一條永不干涸的溪流

互送著你奔流，帶著我的目光

古石橋

一個人跨越橋身，特意而來

人和橋都是孤獨的生靈

至少在這一刻，沒有外物干擾

彼此用心傾聽腳步與石板的摩擦

輕重顯示著心跳的節奏

不必叩問，枯草復活的時點

春風早晚回來，不只吹過

而是停留，如抽紙煙的老漢

靜靜坐在橋頭，看煙圈迷失的方位

前后左右，都只是猜測

如一位魔術師把你框定在圖片中

為己制作一副旋轉的道具

把你帶到舞臺上

讓燈光把你照亮，像一道彩虹

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還有那位老漢，給他一張特寫

一生的思考恰如一個疙瘩

石頭之間連接的力量

就如魔術師不可言說的秘密

枧沖記

如果不是你，這個小小的村莊

對我沒有任何意義，盡管是假設

卻是一種真實，如其它陌生的村莊

向往，路過，都沒有理由進入

哪怕是錯誤到訪，也不能自圓其說

小孩的母親，十年了

無數次的來去，回娘家

延續著一種記憶，關于你的一生

童年，成長，出嫁，回家

把這種輪回告訴孩子

你的童年是一棟木屋

門縫間已無身影，聲音還在生長

如柱礎間上成長的苔蘚

那些綠色，消耗著共同的青春

你的童年是一壁厚厚的石墻

探望不到，另一面鏡子之中的你

撫摸，留下無數手印的墻身

沒有你，也沒有孩子

強烈的陌生如刺，手心點點陣痛

斑駁的時光下一棵樹影

你的童年是一條淺淺的水溝

沒有魚兒，如時間的游動

唯有水聲如你祖先的心跳

隨時都能感受，生命的魅力

手捧溪水灑向天空

像你長發間飄逸的神態

枧沖是你的村莊，一生如夢

我記下這冬日的陽光

上墳記

年年如此，如春風吹過

燒紙上香放鞭炮

偶爾默念著些許愿望

不過多久雜草又會重生

掩埋沉積一年或更久的祭奠

還是要去，盡管不能遇見那些親人

心如一杯酒始終無法放下

唯有飲下這杯自斟的勾魂液

把弱小的身軀當成廣袤的土地

讓靈魂之間的思念在此生長

沿著同一條線路，走親戚一樣

明明知道這是一種簡易的安慰

但還是要不斷證明自己

與這些草木之間的必然聯系

“上墳了”，一位老人如此詢問

鞭炮聲聲敲響了鄉親的房門

風加速著香紙燃燒

劇烈之感敲打著先祖之氣

源自自然深處的笑聲

兩個山頭之間，我亦如一支香

燃燒著，香味是一身酒氣

落灰是一行行帶著醉意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