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勞作記（十四首）

江非

雨中勞作記

大雨下來了

該如何是好

菜地里

剛剛栽下的菜苗

將被雨水沖走

還是去扶一扶吧

穿上雨衣

用手截住菜苗

把它們救回

雖然雨淋濕了衣服

重新插回的菜苗

也未必能活

雨后

面對光禿禿的菜地

總不至于后悔

多好啊

還可以

在大雨破壞一切時

邊干邊在心里琢磨

在這雨后的菜地上

再補(bǔ)種上點什么

土地上

那些被思想

和被拯救過的東西

必然會不同于

那些被遺棄

和被忘記的東西

我 在

如果有陌生人來看我，我會說我在

他第一次來

我會給他指指路

我會告訴他，你再往前走走就到了

也就一個小時不到的路程

下了公路，穿過那條山谷

沿著一條小路一直走

你就可以看見我斑駁的果園

我就在那兒

樹籬是密密麻麻的花椒樹

房頂是紅色的

和我緊挨著的是一排大葉楊

我的廚房沒有高高的煙囪

在冒煙

也沒有白色的墻

我沒有狗

果園沒有門

你走近了

就可以看見我正在樹下干著我的活

我不會躲避任何人

也不會藏起來

自稱果園里的隱逸派

我在我果園的任何一處

可以和任何人交流，并請他

嘗嘗我的桃子

今年的夏天下過幾場冷雨

桃子上都是斑點

但吃起來味道還可以

我可以請他多停留一會兒

雖然我對天氣和我自己都有些抱怨

我還是在果園的一角開墾出了一小片

洋蔥地

我想請他看看我今年的蜂箱

我用蘋果木做了它們

果園里的蘋果樹

今年的長勢也不是很好

但枝條依然可以彈起來

用手摸摸，就像摸一把小提琴的弓弦

桶里的葡萄酒已經(jīng)沒了

也沒有做好的蘋果醬

他來尋覓事物的重力和原來的樣子

他走時，我愿意送他一根這樣的枝條

冰雪之年

好冷啊，去年

冰雪僵持了那么多日

村子里，第一次

有家鵝被凍死

第一次需要有人

在半夜里起來

為牲口鋪上厚厚的干草

果園里的果樹也被凍死了

至今枝條沒有返青

芽孢沒有睜眼

好冷啊，我冒雪

去果園扎樹籬

給新栽的幼樹

拍打枝雪

裹上厚厚的圍苫

風(fēng)雪中

當(dāng)思想已經(jīng)不能

再賦予什么

大地也不能照顧更多

卻讓那些果樹

靠寒冷的肢體來自己堅持

好冷啊，想想

去年的日子

和損失

果園里的果樹本就不多

果子小得就如

人生才剛剛開始

人生中又總是如此不達(dá)人意

難免的辛勞

這些活總要有人干

把荒草除掉

把落葉筢成一堆

牲口牽進(jìn)棚廄

把草料添進(jìn)食槽

在果樹坐果的晚上

趴在門上

聽一聽布谷鳥月光下的鳴叫

一個人在果園里生活

日子總會過得十分單調(diào)

但那些果樹不會收拾

也不能守護(hù)自己

你也可以不必如此去做

但如果你不半夜起來

數(shù)數(shù)天上的那些星星

它們就會變得稀少

帶著愛和良心

在人世上生活

多少會有一些難免的辛勞

修剪果枝

我許多年后

還是會記得我的鄰居

他修剪果枝的聲響干脆

讓人聽到希望

鄰墑種地

被鄰居超越

也不是什么壞事

只要那些果樹

被修剪過后

都掛滿綠色的果子

我憂傷的是

在那些剪掉的果枝上

也有未發(fā)出的芽

和未開的花

那永遠(yuǎn)未到的春天

將它們在黑暗中扼住

寒 夜

晚上抱著一抱花生秧

走向靜靜的牲口棚

其他的家禽都睡了

月光照著棚頂?shù)暮蜔o數(shù)的睡夢

走進(jìn)棚屋給牲口添滿草料

站著聽它細(xì)細(xì)咀嚼那些清香的干草

粗壯的蹄子踩緊大地

頭深深地伸入漆黑的石槽

又在棚屋門口哈著手佇立良久

抬頭仰望遠(yuǎn)遠(yuǎn)的夜空

看見頭頂上寒星密布，寒氣墜落

發(fā)現(xiàn)靜夜中也有悲傷的浮云

要匆匆飄去向西遠(yuǎn)行

一個下午

我要把柿子樹的側(cè)枝都削去

它需要長得更高，周圍的

屋頂和楊樹遮住了它

父親在清理牛棚和豬圈

他在干他的活

我在干我的

母親挎著籃子經(jīng)過，抬頭

看看我們的活計

繼續(xù)擇掉她手里翻飛的菜葉

很快，樹枝已被削干凈

只剩下了光禿禿的樹干

父親也清理完畢

在樹下堆起了一個油亮的糞堆

院子里漸漸飄起了晚飯的香氣

唯有外婆什么也不干，一整個下午

她坐著，看著我們

父親讓事物得以隱藏

我讓事物得以顯露，母親使事物

轉(zhuǎn)化成一種離我們更近的事物

一個下午，只有外婆，她什么也不干

她一動不動，坐著，靜靜地看著我們

徒勞地接近和改變這些眼前的事物

內(nèi)心的意思

如果明天還會

有一只鳥兒飛來，我會

坐在那棵芒果樹下等它

樹上的芒果，前幾天已摘盡

如今樹上已經(jīng)沒有什么果子

我想在樹下為它端上一些米粒，看看它

還能接受些什么

天氣預(yù)報說，明天的天氣不好

心情也許不好

雨霧中歸來時，它一定已經(jīng)和我一樣年老

我希望，它能在傍晚時分到來

我為它砍掉樹上

那些枯死的側(cè)枝

我用燈，把樹冠升得更高

眾多人，都能聽見它夜晚的愛和憂思

眾多人都能得到安慰和理解

我想這就是現(xiàn)在

我對于一只鳥的目的

老人們，早已沒有多少未來和真理

期望一只鳥，我不想再去思考更多的什么

我只想向它表達(dá)一點我內(nèi)心的意思

也許還應(yīng)該

再為金色的鳥兒獻(xiàn)上一根干草

雨天剛過，雨后的草地上

我緩緩彎腰為它撿出

被枯葉層層遮護(hù)的那一根

大地深厚，躺著無數(shù)死者

總有一種力量讓我如此去做

日子還是那樣度過

這兒還是那樣

所有的樹都還是綠的

棕櫚樹

遮蓋著芒果樹

芭蕉樹

緊挨著那棵椰子樹

榕樹的枝條猛然一動

看過去

還是一只白胸脯綠脖頸的鳥兒

天氣還是那么的熱

日子還是那樣度過

我偶爾會在路上走著

前面是一對夫婦和他們的孩子

他們相互牽著手剛剛說完了一會兒話

路上保持著回家的沉默

大熊星還是點綴著雨后的夜空

螟蛾還是在圍繞著發(fā)熱的路燈盤旋

云不多也不少

飛機(jī)不快也不慢

人們還是去不了天堂也去不了地獄

人群在即將變淡的悲傷中

沿著江堤和田埂

去安葬越走越遠(yuǎn)的鄰居

收割后的甘蔗田里

還是一根一根被砍斷的根茬留在那兒

深夜仰望著蒼穹，避開人的臉

月光還是照著往事和

護(hù)林員模糊的屋頂

牲畜低頭用肩部蹭著漆黑的柵籬

風(fēng)雪之夜

我想我應(yīng)該用一根木棍

把門閂頂牢

不讓風(fēng)雪推動大門

這樣我就可以

安心地睡個好覺

不用在半睡半醒之間，聽到有人

在門外拍門

起床冒雪去開門

人睡著之后的心

總是朝向門外細(xì)聽著

那種一下一下試探著的推門聲

往往令人心碎

空樓頂

我把一只舊花盆搬到那里

還有一根細(xì)竹棍

豎在一個角落

我認(rèn)識的

一只鳥

我曾給它撒過米粒

曾摸過它

它好久不見了

但我不想說

它不見了

也不忍心

忘記它

四月將盡

樹林中安安靜靜

沒有更多的表達(dá)

也沒有很多要去理解的部分

太陽正轉(zhuǎn)向西方

一個高舉的樹冠剛好投下足夠的樹蔭

野雞越過麥穗在麥壟間仔細(xì)地跳躍

黃昏時，我獨(dú)自站在一頭牛犢的身后

伸出手去撫摸它

它沒有把我當(dāng)作不可接受的事物

它感受我的存在，并允許我也感受它

一個晚上

在家里坐了一下午

我又來到果園里

坐在一個樹墩上我閉上眼睛

感到背后有一頭黃猄正在落葉與腐土上

用彈起的蹄子和泥土說著什么

除此以外

周圍都是黑暗，什么也看不見

離開忙碌

離開了一天的忙碌多么好

盡管天上沒有星星，也沒有燈光

照亮腳下的路

在這條路上走

如果有一個陌生人從旁邊過來

我也會陪他走上一段

也許會一直把這條干凈的小路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