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外語外貿學院,福建 福州 350202)
福建省畬族人口占全國畬族總人口52.87%,居全國首位,主要分布在福州、三明、漳州、寧德、龍巖等地。福建省作為畬族人口大省,已有500多個畬族村落,具有民族區域發展的典型性、示范性重要意義。畬族在一千多年的發展歷史中形成了自己獨特的語言、歌曲、服飾、風俗、手工技藝,經過歷史長河的不斷演變與滌蕩,形成了精致又豐富的畬族民族傳統文化,并世世代代蘊藏于族人們久居的村落之中。
傳統村落是指在其規劃體系中應當擁有自然環境資源,物質空間資源,人文環境資源等條件。傳統村落承載著各個歷史時期、地域的遷徙變化、民族傳衍的文化氣息,擁有寶貴的物質與非物質文化遺產,能夠發揮其較高的歷史、文化、科學、藝術、社會乃至經濟價值,是國家應當予以保護的村落,被稱為“文化的活化石”。畬族傳統村落具備了景觀生態與建筑方面的自然環境與物質空間條件,旅游開發與民俗活動的人文環境條件,村落非物質文化遺產活態保護的文化資源條件。但由于歷史發展不平衡等原因,畬族村落的進步與發展始終伴隨著程度不均的漢文化交流與融合,所以能夠完整體現畬族傳統民族文化內涵與精神的古村落并不多。
畬族傳統村落是歷史以來畬族先民創造發展出的寶貴民族文化財富,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濃墨重彩的一筆,具有豐富的歷史傳承、人文情感、社會經濟價值、民族文化等多維度多層次的價值體現。本著黨中央扶持鄉村振興戰略的發展意圖,保護治理協同活化發展福建省畬族傳統村落,延續村落生命,是傳播和提升畬族傳統文化的根本手段,對福建省少數民族文化的傳承與畬族村落區域性民族文化建設與繁榮都具有重要意義。
畬族先民歷來的生活生產沿襲著刀耕火種,采食獵毛的原始方式,經歷輾轉、散居、遷徙,到了清代才呈現出族群逐步穩定發展的局面。在不斷的多元文化介入、影響、轉變之中,畬族直至今日形成“大散居,小聚居”的生活形態。這也就意味著大型畬族村落之間可能距離甚遠,聯系性較弱。據近年來相關統計數顯示,入選首批省級傳統村落名錄共339個村落,其中畬族村落有3個;入選第二批省級傳統村落名錄共234個,其中畬族村落有6個;擬入選第五批中國傳統村落名錄的村落共2646個,其中福建有263個,畬族村落有3個。數據統計直觀體現出,能夠“榜上有名”立項于名錄內的畬族村落數量過少,加之“大散居”的區域生活形態,畬族傳統村落在省內的分布不成體系,難見統籌規模。福建省內大多數傳統村落都地處于偏僻、貧困之地,物質空間形態的缺乏對于村落發展本身就存在不利因素。所以能較為完整體現畬族傳統民族文化,并且能向社會各界傳播畬族歷史、人文、社會等豐富畬族精神內涵,發揮傳統村落價值的畬族村落更是屈指可數,更不用提活化與有效利用了。
經過實地田野調查發現,畬族村落中的人居現狀不容樂觀,村中留守的大多是老齡人口,出現了“空心化、老齡化”的不良現象。在現代經濟生產模式與豐富生活環境的刺激誘導下,畬民增加了外出工作的機會,其工作方式有“候鳥式”與“兼業式”兩種,近年出現“外遷式”的中青年人口持續呈上升趨勢。中青年脫離刀耕火種的農耕村落生活生產,長期在外,導致村中老齡化人口比重激增。除了外流人口之外的畬族村民久居村落,與外界現代化城市文明高度發展的社會接觸少,不了解傳統村落的不可再生性與稀缺性,受教育程度低,保護、發展和傳播畬鄉傳統文化的意識淡薄。村落中許多傳統風貌格局與歷史建筑規劃因村民的漠視而被拆舊建新、肢解殆盡,村落原真的寶貴文化特征和原生態環境遭到不可恢復的破壞,甚是可惜。
習俗是民間文化的一種,是一個民族或社會群體在長期的群體生活、生產實踐與社會交流中逐漸形成并且世代傳衍的文化事項。畬族民俗通過儀式實踐形成獨特風格,畬族民俗儀式有婚禮、喪禮、節日慶典、祭祖祭祀等活動,這其中畬族中青年人群是實踐儀式、推動流程中不可或缺的部分。然而中青年這一主要行為實踐群體的流失,直接導致畬族民間習俗活動的減少。村落是承載族人習俗儀式活動的重要場所,是傳承傳統文化的根源所在,減少了習俗儀式活動,意味著村落得不到人為的活化利用,發展動向滯留不前。
現如今,傳統民族手工業因其產效慢,無法滿足現代社會的快速經濟需求,早已被大工業機器發展后的時代拋之腦后。由于歷史變遷、地域經濟衰退、民俗與宗教活動銳減、政治激蕩等原因,畬族傳統民族手工技藝漸漸萎縮。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畬族服飾制作工藝,是綜合性很強的手工服飾技藝,包括了服裝刺繡、頭飾制作、銀質扁扣鍛造等。畬族盛裝服飾與村落中的世代沿襲的民間婚嫁儀式緊密結合,如此精美細致、既美觀又實用的服飾制作技藝,就因為村中青年陸續離開,難以延續傳統婚嫁儀式,而難以傳承,后繼無人。
鄉村規劃發展越來越滯后的問題矛盾,隨著社會城鎮化進程的加速,而日益凸顯。傳統村落的建筑、景觀、生態環境、空間布局等發展問題沒有得到強有力的政策性文件指導和部署,更沒有系統性的規劃與執行。《傳統村落保護發展規劃編制基本要求》《歷史文化名城名鎮名村保護條例》等政策指導文件中,均未對傳統村落的歷史古建、古民居、村落景觀與環境的保存作出詳細描述[1]。畬族村落中原本留存的傳統民族文化符號,例如戲臺、古民居、街道、祠堂等,因為時過境遷而疏于修繕;建筑材料老舊,空間使用功能退化;原有的鄉鎮政府漠不關心,沒有引導民眾了解和保護他們賴以生存的村落空間環境與建筑,民眾不在乎傳統文化的保護與傳承,導致原本承載民族文化精髓的歷史民居建筑與自然生態景觀無法得到延續與發展,甚至遭受到出于經濟利益紛爭的人為拆除與破壞,“拆舊建新”“以洋代土”的例子屢見不鮮;建筑空間與景觀生態環境的保護規劃已經提出訴求,卻沒有能夠深入開展調研工作、建構科學理論知識體系的專業人才和善于古建筑與景觀環境修繕技藝的能工巧匠。
現有政策的空泛,政府引導作用羸弱,民眾保護意識的缺乏,科學調研專業人才與修繕技術能工巧匠的缺失,公共基礎設施配套不足與資金投入的微薄,都是導致畬族村落建筑空間與景觀生態環境衰敗的重要原因。
畬族傳統村落數量少,知名度低,畬族旅游商業資源開發程度淺薄,各村落中旅游產品性質與種類雷同,未能形成畬村旅游商業品牌效應。寧德畬族宮、霞浦畬族文化館、福湖畬族風情園等展覽場所,存放展示了畬族人民的服裝、勞動用具、祭祀用品、醫藥、族群文化史料等,內容詳實,但是展示種類雷同,沒有做好文化展示場館重點展示內容的區分,并且展示手段太過單調,停留于圖片加文字的傳統靜態展示內容,無法吸引游人長時間駐足觀賞品位。旅游體驗活動中,游客參與性太弱,沒有深層次內容與畬族文化進行結合。畬族節日“三月三烏飯節”,主要的感觀形式僅僅是歌舞,題材單一,活動內容無新意可言,自然吸引不了游人的目光。畬族村落中,因為漢化嚴重,游人目光所及的生活場景無法真實體現畬族人民的本真民族文化與特色精神。加之村落中旅游設備落后,指示牌標識系統模糊或缺失、公共衛生間數量太少使用條件差、問詢咨詢與導覽人員服務水平低下等問題,沒有足夠的村落經費進行整治。住宿與購物項目不完善,村落布局與公共設施細節缺乏文化特色,村落中旅游服務業能力不足,商業開發混亂。不論從物質條件還是文化環境層面,都無法形成畬族村落旅游與商業開發的鮮明特色。
2015年10月,福建省文化廳授予寧德市15個畬族文化生態保護較好的村鎮(單位)為第一批省級畬族文化生態保護示范點,一批具有畬族歷史、文化、藝術、社會價值的畬族村落陸續被列入中國傳統村落名錄和福建省傳統村落名錄;寧德上水村在2013年入選國家級生態村和全國少數民族特色保護村寨保護與發展試點村落;2014年5月召開的國家文物局傳統村落整體保護利用工作會上,福建省青水畬族鄉滄海畬族村入選保護利用項目的傳統村落,中央財政將在文物維修、“三防”、保護展示等方面給予重點傾斜[2];2013年11月,“中國古村落文化遺產保護高峰論壇”在福建省連城縣舉行,專家們就古村落文化遺產保護現狀等問題進行探討,論壇主旨在呼喚村落文化遺產的保護與民族文化內省[3]。
以上例子可以看出,地方鄉鎮政府能夠積極配合國家、部委、省、市、縣、協會等各級各類部門發揮良好的主導效能,對傳統村落的保護與活化起到積極引導作用。政府引導畬族鄉民了解自身的傳統村落文化傳承主體地位,將自己的生存居住空間的利益與建設投入有機統一,協同參與到村落建設中來;政府引導相關政策與法規的有效制定與推行,健全管理制度與責任定崗定位;政府在保障市場的參與和有序推動新型城鎮鄉村建設、充分結合村落周邊物質與文化資源的同時,還要平衡有效監管與合理開發的關系,在市場產生經濟效應的同時,不忘保護、傳播和發揚畬族傳統村落文化;政府引導社會各級民眾廣泛參與畬族傳統村落的保護與活化利用,增強專家智庫的滲透參與程度,呼喚各界外鄉賢能之士投入畬鄉建設,推動社會公益組織與民間團體力量,實踐政府系統性的參與與部署行為[4]。建立健全政府引導效能與機制,從經濟、法律、技術、人才、民眾等各個角度多維促進畬族傳統村落的文化保護與活化利用,協調統一文化傳承與經濟發展的矛盾,為畬族民眾打造一個能夠承載鄉愁的魅力畬鄉。
畬族村落中蘊藏的非物質文化遺產種類豐富,已申報國家級、省級、市級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中,涉及了傳統醫藥、服飾制作、民俗、民間文學、傳統音樂、傳統技藝等多種類型項目。閩東畬族傳統服飾技藝第六代傳承人林章明在畬族傳統服飾的活態保護與傳承工作上作出了卓越貢獻,他在村落中開辦畬族傳統服飾傳習所,力圖通過自身力量整合寧德周邊縣市村鎮的服飾制作產業力量,選擇重點培養對象傳襲畬族傳統服飾手工制作技藝,將手工技藝留在傳統村落原生之處煥發生機活力;霞浦縣溪南鎮半月里畬村不久前舉辦了一場具有濃郁畬族特色的“婚俗活態展”,活態展上完整體現了閩東畬族婚俗的每一個環節,意在傳揚民族婚俗非物質文化遺產。霞浦畬族婚俗第十一代傳承人雷其松等一批畬族人,自發地成立畬族婚俗保護小組、婚俗研究會,建立畬族婚俗博物館,主動活態保護畬族村落中留下的寶貴非遺文化財富。
傳統村落是非物質文化遺產孕育誕生、發揚光大的寶庫,是畬族文化賴以生存、凝聚、發展及創新創造的搖籃。傳統習俗、手工技藝、民間傳說、歌舞節慶,都是畬族傳統村落中最具特色的在地文化?;顟B保護根植于村落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從而反哺村落的活化發展和延續,激發出村落更加旺盛的生命力。
畬村歷史街道、聚落建筑形態、空間格局與功能、生態植被等空間構成要素要進行合理有序的統一規劃,但并非“一刀切”“拆舊建新”,而是要貼近畬族人民活動居住的鄉村實際環境,堅持“以人為本、因村制宜”的活化原則。要保留住鄉村內傳統景觀與建筑空間的基本骨架,圍繞傳統畬族人文歷史的多樣性與特殊性,融合自然生態要素與畬族民族藝術審美要素,對現有的街區布局形態、自然景觀、人文景觀、建筑模式等村落空間構成要素進行合理的挖掘與整合。保留原始可用的建筑景觀的結構與材料,修葺和替換已損壞的,盡力恢復原景觀與建筑空間形態,還給畬民“原汁原味”的畬鄉村落。在保護和修繕的基礎上,堅持村落空間活化改革,替換原有歷史建筑與景觀的使用功能,嫁接新社會文化環境下可使用的空間,增加經濟效益增長。強調活化利用村落空間的前瞻性、科學性與實際操作性,突出每個不同地區地域畬族傳統村落展現的“一村一特色”。
福建省連江縣東湖鎮的天竹村與羅源縣霍口鄉的福湖村是目前福州市發展畬族風情生態旅游產業最成功、最具代表性的兩個傳統畬族村落,以這兩個村落為例,提出合理開發生態旅游產業的活化對策。
(1)生態景觀設施類
天竹村在新建畬族文化館的同時,修建了畬寨激情廣場,活態開展畬民與游客的對歌交流、大型傳統歌會、畬族文化慶典等。建設葡萄長廊、荷花池、油菜花園、枇杷園,為游客提供生態文化景觀場所,增加生態旅游產品的設計理念,吸引游客前來互動體驗。福湖村建設了畬族主題公園,重點推設有關傳統服飾、畬族醫藥、畬拳等主題的文化廣場與設施空間。部分畬民改建自己的民居建筑,開設民宿,打造生態畬餐,建設飲食賞游項目。
(2)歷史文化古跡類
福湖村保留了清代古建筑群落,但古建筑不僅僅只是給游人走馬觀花,而是嫁接了畬族服飾展示廳,將古建筑群在保護的基礎上進行活化利用。不僅讓人們欣賞到畬族民居建筑原始韻味濃厚的木刻石雕精致之美,歷史留下的雋永之感,還能與畬族精致華彩的服飾文化相得益彰,活化了本民族服飾文化的交流展示。
(3)深度體驗參與類
天竹村與福湖村,每年都回歸傳統,舉辦“三月三烏飯節”慶典活動。以畬族歌曲對唱、小說歌、畬族舞蹈、品嘗畬族烏米飯為基本的參與體驗項目,開發其他與非遺文化相關的深度體驗旅游項目,例如畬族婚俗、打畬拳、畬族服飾制作手工藝、苧布染織縫制技藝、畬族古民居、畬族醫藥、畬銀鍛造、畬族農耕活動等等。通過節日慶典,創意化地深入挖掘畬族村落中的文化意義,加大傳播力度,使游客來到村落能被畬族文化深深吸引,對畬族有深入了解,體驗畬族村落生活的個性化、趣味性、特色性,從而提升畬族村落經濟效益與旅游產業知名度。
2016年泉州市泉港區鐘厝村中也面臨著青年人外流,僅剩少數老年人,畬族文化即將失傳的尷尬境地。村民在村委會的號召與有力引導下,極力期盼展示和傳承畬族文化,挽回民族文化精神,紛紛積極“眾籌”家中具有畬族傳統文化性質的老物件,在村里建立起泉港區首座村級畬族文化館,獨特的文化物件展示了鹽技農耕文化、民俗風情與傳統服飾。得益于這座屬于村民自己的畬族文化館,民族傳統村落文化與當代文明可以有機結合,活化開創新形態的村落文化,大力提升了民族自信心。
畬族傳統村落中畬民的自主保護與發展意識必須與現代社會的生活方式相攜而行,政府應當合理有序開展“在畬村以畬民為本”的工作導向,建立健全引導畬民共同參與保護傳承與活態發展畬鄉的機制。通過電視、廣播、報紙、互聯網、多媒體等不同媒介,營造良好氛圍與輿論環境,充分調動畬村民眾的積極性。在充分發揮其重要的主觀能動性的同時,要讓畬民看到科學整治村落中的生態環境、村落規劃布局、歷史古建保護、非遺文化傳播等文化改革成效。讓畬族民眾從自我生存的地理空間、建筑空間與景觀空間中感受并且認同改革成效,從心理上逐步相信改革成效,從而提高自身保護與活態發展畬族傳統村落的主觀意識[5]。
傳統村落是歷史形成的產物,它受到經濟型社會發展的沖撞而出現轉型和提升是不可避免的,但是保守傳統文化根基是固守住畬族民族魂魄的重中之重。堅持“保護傳承為基,活化利用為徑”的原則,在認識傳統文化發展的意義之上,以民族自強意識與創新發展為基面,重視畬族村落物質與文化資源的整合,保護歷史風貌與生態環境,改良利用村落規劃布局,合理引導產業發展,發揮政府的主導地位與基層民眾的主體作用,從而實現畬族傳統村落這一物質遺產活化石的活化與發展,延續美麗“鄉愁”的古老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