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津偉
近年來,一些司法裁判依據后果訴求確定法律解釋結論。社會需求、價值準則、政策都以后果訴求名義,涌入司法裁判,成為法律解釋的重要導向因素,凸顯了法律解釋的后果取向。學界對司法裁判后果論方法的研究側重后果論證,集中探討基于合理后果對裁判結論的正當性證成,對后果取向解釋關注不足。解釋觀察維度的缺失,導致我們把著眼點局限于法律規范與社會后果在形塑裁判結論時的沖突,對規則導向與后果導向做了非此即彼的二元劃分,沒有深入系統地考察后果取向怎樣規范地融入法律解釋。這種二元對立思維阻礙了合理社會效果規范地發揮解釋導向功能:一方面,法教義學陣營的學者仍在骨子里認為后果論方法是基于法外合理性探討,是出現法律漏洞或者法律適用顯現合理性不足時,不得已采取的救濟方法,限制了后果導向的作用范圍。另一方面,我國的司法裁判有實用功能主義傳統,法內后果與法外后果的二元區分使后果導向沒能規范地納入法律解釋,缺乏有效規制,導致后果導向裁判更為自由恣意,對法律解釋造成嚴重沖擊。
后果取向解釋以合理社會效果為導向,訴諸合理后果指引法律解釋。然而,在司法實踐中,很多后果取向解釋體現為后果決定論。該解釋方法以目的解釋名義,開展后果主義論證,將法律解釋問題轉換為司法裁判社會效果的合理性論證問題,用法外的合理準則取代法規范評價標準,單純依據合理社會效果倒推解釋結論。不管后果取向與法律解釋之間存在怎樣沖突,我們都必須承認合理后果在法律解釋中發揮著重要的指引與評價功能。找準后果取向解釋之定位,協調“后果取向”與“法律解釋”之間的關系,破解規則取向與后果取向之二元對立,規范后果取向的實踐應用,成為我們必須解決的現實問題。
目的解釋是一種價值指引與目標導向型解釋方法,具有后果訴求屬性,合理社會效果構成目的解釋重要的目標導向。后果取向經常是在目的解釋中展開,目的解釋成為后果取向進入法律解釋的重要通道,很多后果取向解釋都以目的解釋形態體現出來。后果取向解釋的異化,經常體現為對目的解釋的歪曲,以法律目的名義兜售解釋者所理解的社會效果訴求。本文以規范化的目的解釋為參照,反觀后果取向解釋在立場與方法上的偏差,探索規范后果取向解釋實踐應用的可行進路,闡釋后果取向解釋在司法裁判中的具體應用形態。
后果取向解釋,按照日常文義,指的是依據后果確定法律解釋結論,把后果作為決定結論之核心因素,先確定預期的合理后果,再倒推要實現該后果需要對法律做怎樣的解釋。這種理解將“后果取向”等同于“后果主義”。如果按照上述理解,“后果取向”與法律解釋存在內在沖突。法律解釋從法律文本中闡釋出法規范的含義與功能要求,是一種接受法規范制約的順向思維方法,而后果取向則是依據合理效果訴求倒推解釋結論,是一種逆推法。法律解釋強調法律文本對當前案件事實之規范功能,而后果取向凸顯當前案件反映的社會效果訴求,是一種合理效果對法律解釋的反向制約,本身就有突破文本含義之內在傾向。明確后果取向解釋內涵,找準后果取向解釋之定位,規范地將“后果取向”融入到法律解釋中,成為必須解決的首要問題。
在后果論方法中,學者通常做出法律后果與社會后果的二元區分。前者是指依據法律規范得出的解釋觀點或者裁判結論,規范后果、法律后果與法律效果屬于這一類;后者是指司法裁判對當事人及社會公眾產生的影響,社會后果、社會效果、一般性后果與事實后果都屬于這一類。依據這一區分,學界不自覺地形成法律后果與社會后果、法條主義與后果主義之二元對立。
法律后果與社會后果的區分。在司法裁判中,法官會有意識地考量裁判對原被告及社會公眾產生的系統性影響,并且基于這樣的后果考量提升裁判的合理性。在這一意義上,法律后果指的是依據法規范確定的裁判結論,社會后果指向司法裁判的系統性社會效果,二者之間呈現出層次遞進關系。“法律效果是指在法律規范射程之內的一種蘊涵后果,而社會效果則指一個判決事實上對于當事人和社會所可能產生的影響。”〔1〕孫海波:《“后果考量”與 “法條主義”的較量——穿行于法律方法的噩夢與美夢之間》,載《法制與社會發展》2015 年第2期,第169 頁。然而,隨著這一區分成為一種共識,學界慢慢形成一種二元劃分思維,逐漸將法律后果等同于法內后果,而將社會后果視為法外后果。“所謂規范性后果,實際上是法官運用解釋規則在法律體系內部所得出的法律解釋結論;而所謂事實性后果則是法律解釋結論對外部世界的影響,并借助于經驗判斷才能確定的間接性后果。”〔2〕唐娜、王彬:《結果導向的裁判思維——基于法官審判經驗的實證研究》,載《法律適用》2020 年第4 期,第93 頁。事實上,法律后果不可能僅僅在法律體系內部得出,法官在確定解釋結論與裁判論點時,不可避免會考量政策、常理和公共道德等因素。所謂的法律后果、規范后果,是依據法規范展開評價得出的結論,但并非純粹的法內后果。
在這一問題上,盧曼的觀點很具有啟發性。法律后果與社會后果的劃分,其目的在于將社會后果納入法規范分析框架,融入法律解釋,作為一種法系統內的后果,而不是在內容上對社會后果與法律后果做非此即彼的二元對立。“系統內的后果就是法律后果,應該要注意這種后果,這是不言而喻的。這是一切應該論證的法律判決——不僅過去的而且也包括未來的判決——互為依據的一個正常要素。假如人們就判決理由和使這些判決理由普遍化的規定進行討論,應該檢測在應用這一規定的情況中那種行為是合法的或違法的。”〔3〕[德]盧曼:《社會中的法律》,鄭伊倩譯,人民出版社2009 年版,第199 頁。我們不應過多地糾結于規則取向與后果取向的理論之爭,想當然地認為后果取向必然消解法律規范功能,而應該將注意力轉向方法論,探討怎樣規范地將后果取向融入法律解釋中。
法律后果與社會后果的二元區分,有助于引入社會效果考量,拓展思路,提升司法裁判合理性。然而,這種二元劃分容易產生刻板化、臉譜化效應,使得學界雖然認可將社會效果作為法律解釋的合理導向,但總會下意識地將其作為“法律體系的外部后果或者說社會后果”。〔4〕參見雷磊:《反思司法裁判中的后果考量》,載《法學家》2019 年第4 期,第20 頁。法律后果與社會后果的二元劃分,體現了當前缺乏將社會效果考量納入法規范分析的常規方法。我們擅長在論證視角下用合理后果證成和修正裁判結論,卻忽視怎樣將后果導向規范地納入法律解釋,融入法教義分析。
法條主義與后果論方法之沖突。法內后果與法外后果之對立,從方法論來看,體現的是規則取向與后果取向,以法律解釋為載體的法條主義與后果論方法之對立。“然而,在法官的裁判中取向于判決的后果,趨于和法官根據法律裁判的義務(法律約束)相沖突。因為法律通常使法官負有義務,根據已發生的,而非將要或應該發生的做出裁判。他的裁判是條件式的,而非目的式地綱要化。”〔5〕[德]烏爾弗里德·諾伊曼:《法律論證學》,張青波譯,法律出版社2014 年版,第13 頁。法條基本邏輯結構是通過“假定”規定適用條件,以“處理”模式規定對該情形的法律處置,如果符合假定條件,展開演繹推理,適用該法條的“處理”結果,構成條件式法律應用。在很多案件中,我們都需要有意識地展開價值判斷,依據法規范展開評價,通過目的解釋和利益衡量等方法提供實質上的正當理由。“事實上,重要的是裁判‘實質上的正當理由’,而不是裁判之形式邏輯上的推論。因此就產生下述問題:‘解釋者本身的實質正當性的意向,以及其受法律約束的義務,兩者間應如何協調。”〔6〕[德]卡爾·拉倫茨:《法學方法論》,陳愛娥譯,商務印書館2003 年版,第31 頁。合理社會效果構成解釋者所預期的“實質正當性”之重要維度,我們需要探討如何協調實質合理評價與規則約束,將后果考量納入法規范分析。
后果主義演進至今,并沒有和規則主義呈現出涇渭分明的對立,而是發展出以普遍性后果為考量依據的規則后果主義。該流派強調基于一般規則行事,實現普遍正義,并基于一項規定或一類行為的普遍后果,構建出相關后果論規則,據以引導我們的行為和決定。就司法裁判而言,當前的后果主義也是基于典型案件裁判對當事人及社會公眾產生的影響,構建合理裁判規則,屬于規則后果主義。“在規則后果主義者所贊同的規則中,一個特別強有力的要求就是人們應當避免大的傷害,如果在有些情境中,我們堅持規則只會導致更糟糕的后果,那么規則后果主義者就無須認為只有堅持(通常是最優化的)規則才是道德上正當的。”〔7〕孫向東主編:《后果主義與義務論》,浙江大學出版社2011 年版,第156 頁。就司法裁判而言,規則后果主義與依法裁判的沖突主要表現在如下兩個方面:第一,當規則約束與實現良好后果之間出現難以調和的沖突時,后果主義者會下意識傾向于后果決定論,盡管這樣的后果論會以法律解釋方式包裝出來。第二,基于合理社會效果構建的司法裁判引導規則,與法律本身的規范要求屬于兩個層面的規則,二者之間很多時候存在沖突。
當前學界仍然把后果論方法作為一種法外合理性考量,屬于社科法學方法,后果取向只能作為疑難案件中的彌補與矯正手段。“我們必須尊重規范后果和實用后果的二階性——在司法裁判中,通過以規則為基礎的法教義學方法獲得規范結果是主導,而將注重實用后果的社科法學方法作為特殊和例外。后果主義只能作為特殊和例外的裁量手段。”〔8〕陳輝:《后果主義在司法裁判中的價值和定位》,載《法學家》2018 年第4 期,第44 頁。即使是部門法學者,在探討后果論方法時,也認為后果考察是一種法教義體系外的方法,合理后果是一種法外的激擾因素,據以對法律解釋展開合理導向。“后果考察雖然并非教義學體系內部的要素與方法,但它作為一種外在的激擾因素,對解釋的過程如何展開以及如何得出妥適的解釋結論,具有重要的指引意義。”〔9〕勞東燕:《功能主義刑法解釋的體系性控制》,載《清華法學》2020 年第2 期,第35 頁。依據這種理解,后果考量屬于法外價值導向,是具有內在能動性的自由裁量方法,需要法體系因素予以制約。
要協調“后果取向”與“法律解釋”的沖突,化解“規則取向”與“后果取向”的對立,首先必須明確“后果取向”的內涵,調和后果與規則在確定解釋結論中的沖突,探索后果導向在目的解釋中的實現機制,明確合理后果發揮目的解釋導向功能之具體形態。
如果把“后果取向”理解為后果主義,將合理后果作為確定法律解釋結論的決定性因素,認為法律解釋關鍵在于實現合理社會效果,就容易不自覺地以道德、政策與經濟效益等社會效果層面的合理性判斷,代替法規范分析,用合理性論證取代法律解釋。如果后果取向意味著依據合理后果訴求確定裁判結果與法律解釋結論,那么這一立場就不可避免與規則取向及法律解釋發生沖突。
后果在法律解釋與法律論證中的決定作用有強弱之分,從強到弱依次為后果主義、后果導向與后果考量。后果取向解釋不一定體現為完全依據后果決定解釋結論,不等同于“后果主義”。我們容易將后果取向解釋和后果論證等各種后果論方法都納入后果主義陣營,認為后果論方法就是根據合理后果倒推裁判結論。“后果主義論證是以后果論為視角的逆向推理方法,它強調以后果為導向,強調法官在裁決中的主觀能動性,從后果推出結論的一種新的推理方法。”〔10〕韋志明、余繼田:《影響性案件中的后果主義論證》,載陳金釗、謝暉主編:《法律方法》第14 卷,山東人民出版社2013 年版,第180 頁。后果主義方法具有內在的擴張傾向,容易滑向后果決定論,以合理效果取代法規范理由,作為司法裁判依據,不自覺與法條主義相對立。“后果主義裁判在這方面稍遜一籌: 一方面它錯誤地將自身與法條主義對立起來,并意圖排斥、抵制甚至取代后者;另一方面后果主義裁判由于過分依賴法律之外的各種后果,導致裁判中的法律因素遭到排擠、排斥甚至隱退,使得案件的裁判最終所根據的并不是法律而是法律之外的其它因素。”〔11〕同前注〔1〕,孫海波文,第176 頁。后果取向解釋存在以合理社會效果倒推裁判結論,擠壓法律解釋,代替法教義分析之傾向。然而,不管是學理構造還是應用形態,后果取向解釋都遠比后果主義倒推法復雜和微妙。
我們容易把“后果取向”理解為“后果主義”或者“后果決定論”,即依據預期的合理后果確定法律解釋結論,把司法裁判的預期社會效果作為確定解釋結論之決定性因素。事實上,合理社會效果直接證成的是裁判結論,在此基礎上,法官再根據預期的裁判結論選擇解釋方案。法律解釋中的實質合理性考量是多種因素交互作用的過程,規范目的、政策與社會效果等因素都會納入進來,共同證成解釋結論正當性。規范化的后果取向解釋是把后果作為確定解釋結論之參考因素,在多種可能的解釋觀點中,選擇最有利于實現合理后果者作為解釋結論。“所謂結果取向的解釋方法,簡單說,即解釋者把因其解釋所作決定的社會影響列入解釋的一項考量,在有數種解釋可能性時,選擇其社會影響較為有利者。”〔12〕蘇永欽:《合憲性控制的理論與實際》,月旦出版股份有限公司1994 年版,第253 頁。后果取向解釋也是將后果考量納入法律解釋框架,接受文義和體系等因素制約的過程。社會后果構成法律解釋合理性考量的一個重要維度,發揮方向指引功能,但并非唯一決定性因素。
后果取向解釋是一種“逆推法”,依據司法裁判意欲實現的合理效果,展開實質合理性權衡,選擇解釋觀點,修正解釋結論。“在證成法律裁判時,考量裁判后果并在給定情況下,根據解釋的后果來修正法律解釋。簡單地說,古典教義學通過處理過去的事實并借助已給定的規則來控制裁判,而后果取向則通過對裁判所導致之效果的期待來控制裁判。”〔13〕張青波:《理性實踐法律——當代德國的法之適用理論》,法律出版社2012 年版,第263-264 頁。在規范的后果取向解釋中,解釋者以力圖實現的合理后果,指引法律解釋的展開方向,選擇合理解釋方案,檢驗法律解釋結論。后果取向突出合理社會效果訴求,以合理后果制約法律解釋,保障法律解釋的實質合理性。“這里的‘后果’并非哲學意義上指一種原因引起的某種后果,而是指某種具體的刑法解釋結論可能造成的后果。而此亦要求,體現目的解釋的自由裁量色彩。解釋者要預測其解釋結論可能帶來哪些后果,然后再選擇能帶來較好后果的解釋結論。”〔14〕姜濤:《后果考察與刑法目的解釋》,載《政法論壇》2014 年第4 期,第99 頁。要納入規范的法律解釋框架,后果取向發揮的是思維導向作用,在既有的解釋觀點中,據以選擇更合理的解釋觀點,而非直接依據后果決定法律解釋結論。
合理后果在整個解釋過程中發揮導向功能,而非到最后階段突然加入,決定解釋結論。防范后果取向解釋的異化與擴張不能簡單地就事論事,將眼光局限于后果對解釋結論的決定作用,而應該擴展視野,有意識地考察合理后果如何在法律解釋過程中發揮導向作用,后果導向又該怎樣融入解釋。
首先,在內容上,“后果取向”和目的解釋具有融洽性。把后果取向融入法律解釋,必須找到能容納后果導向與實質合理性評價的通道。目的解釋具有明顯的目標導向屬性,實現合理社會效果是目的解釋內在要義。后果導向構成展開目的解釋的重要維度,也是檢驗和修正目的解釋之合理依據,后果取向往往是在目的解釋運作中展開,目的解釋構成后果取向融入法規范分析的重要通道。“首先,后果考察是目的論解釋的輔助方法。后果論證屬于一種目的論的方法,主張手段要為某種價值或目標服務,但是,后果論證還要通過考察解釋結論和解釋結論所引起的結果之間的因果關系,并考察該后果是否符合法律的某種價值目標。”〔15〕王彬:《司法裁決中的后果論思維》,載《法律科學》2019 年第6 期,第22 頁。后果取向解釋借助對合理社會效果的預測與評價,明確目標導向,細化規范目的,構建目的論解釋觀點,提升目的解釋合理性。“從現實司法方法的應用和法律解釋理由的選擇上看,后果取向的解釋最直接地體現在基于目的——評價方法的法律解釋論點的構建上。在司法現實中,由于案件裁判所需要的法律解釋常常被冠以推動某些被公眾所期待的利益實現或某種特定的法益保護之目標,法律目的論解釋中的‘目的’合理性與正當性闡釋就需要借由后果導向的論辯來完成。”〔16〕楊知文:《后果取向法律解釋的運用及其方法》,載《法制與社會發展》2016 年第3 期,第174 頁。后果導向論證是展開目的解釋的一種具體方法,我們經常在合理后果的“倒逼”下展開推導,明確法律的規范目的,闡明法條含義。
目的解釋本身就是一種目標導向式解釋方法,秉持一定的效果訴求,目的追求離不開合理后果的導向作用。“‘目的’實際上是與特定結果相聯系的概念,人們通常是基于對某種可欲的行動結果的預測與追求來設定自己的目的。就此而言,目的解釋應當與某種實用主義的后果考量相貫通。”〔17〕杜宇:《刑事政策與刑法目的論解釋》,載《法學論壇》2013 年第6 期,第77 頁。在目的解釋中,解釋者需要從功能視角探討法律目的在當前個案中的實現形態,目的解釋之展開,離不開合理社會效果之指引與評價。“客觀目的解釋要求考察法律規范的合理目標與社會功能。這一標準的應用預設了要識別規范之合理目標與功能。在德國,這一問題通常表達為‘法律的意義與目的’這一程式。”〔18〕D. Neil. Maccormick &Robert. S. Summers, Interpreting Statues: A Comparative Study, Ashgate Publishing 1991, p.88.功能經常體現為合理效果訴求,而這樣的合理后果正是據以明確法律目的,展開目的解釋之重要依據。
其次,在運用方法上,“后果取向”和目的解釋具有相通性。目的解釋與后果取向解釋都具有目標導向,帶有意向性。目的實現有賴于一定的行為或措施作為手段,二者都基于“行為引發意欲之結果”的因果關系鏈條,要實現特定結果,必須采取相應的行為或者具備相應的制度性規定。“目的論解釋通常采用‘為了結果A,采取行動B’,這種情況下,目的論解釋是對‘意欲的目標A’與‘所需的行為或現象B’之間關系的闡釋。”〔19〕[芬蘭]馮·賴特:《解釋與理解》,張留華譯,浙江大學出版社2016 年版,第65 頁。包括目的解釋在內,各種具有目標導向之意向性思維,都必須基于相關的因果關系,明確實現目標所需的原因與條件。“我們堅持認為,意向性必須與充分的規律性和一致性協同運作,以便適應我們完整的計劃和期待。我通過下述說法用這兩個條件解釋什么叫做‘通過適當的方式’:意向內容必須是一個因果相關的方面,而且它必須例證一種可計劃的規律性。”〔20〕[美]約翰·R.塞爾:《意向性:心靈哲學》,劉葉濤、馮立榮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 年版,第159 頁。具有意向性之目的解釋與后果取向論證,都是一定原因引發相應結果之因果關系規律的運用。
最后,在功能訴求上,“后果取向”和目的解釋具有兼容性。目的解釋之“客觀目的”,正是合乎時代要求,能夠產生合理社會效果之規范目的。目的解釋結論要想獲得完整的正當性證成,勢必需要經受后果論證之檢驗,確保依據解釋結論做出的司法裁判能導向良好的社會效果。“在實踐中,似乎凡是法官想要運用的普遍實踐論證 ( 道德的、社會的、實用主義的) 都可被冠之以 ‘客觀目的論證’之名,而后者也可以被稱為 ‘理性論證’。正因為如此,所以有學者認為所謂的 ‘客觀目的’與 ‘(社會) 后果’之間并無明顯界分,而后果論證也正是客觀目的論證的一部分。”〔21〕同前注〔4〕,雷磊文,第26 頁。在功能主義視角下,法律規范目的,應當追求的良好社會效果、意圖實現的合理功能經常被等同對待。
后果導向構成展開目的解釋的重要維度,合理社會效果是評價目的解釋結論的必要標準。目的解釋的展開,通常也是后果導向之運作過程,這一解釋方法成為實施后果導向之規范通道,大量的后果取向解釋都依托合理后果之導向作用,以目的解釋名義展開。后果取向解釋的異化,經常體現為以目的解釋之名,行后果主義論證之實,將裁判結論之實質合理性,直接作為證成法律解釋觀點之正當理由,規避甚至有意識地歪曲其他解釋方法,打亂法條與規范功能之間的對應關系,呈現出明顯的后果決定論傾向。
規范化的后果取向解釋是將后果導向融入法律解釋,作為目的解釋的合理向導、協調依據與檢驗標準,這種內置于法教義分析的后果主義被稱為弱意義后果主義。“弱意義后果主義司法方法則可以通過嵌入和調適的方式對法條主義司法方法產生補充和改良的功用,在最大程度上避免消解法治權威的后果出現。”〔22〕孫躍:《后果主義司法方法的法理反思及完善路徑》,載舒國瀅主編:《法理雜志》第5 卷第1 輯,商務印書館2019 年版,第232 頁。后果取向解釋之異化,在于其秉持功能主義立場,或者以合理社會效果名義,訴諸社會學和經濟學等方法,將法律解釋蛻變為解釋者所理解的合理性論證,或者以目的解釋名義強勢擠壓文義解釋和體系解釋,導致法律解釋的平面化與庸俗化,用后果考量取代教義分析。具體而言,后果取向解釋的立場錯位與方法異化體現在以下方面。
后果考量在目的解釋中起到重要的導向作用,我們經常依據法律應當發揮的調整功能確定其規范目的,而功能的重要表現形態是意欲的合理社會效果,正是合理后果指引著法律目的闡釋。“簡言之,功能決定目的的解讀。其間的邏輯關系是,刑法規范的社會功能決定其保護目的,而保護目的進一步決定對相應規范的解釋。這意味著,刑法解釋的功能化與實質化之間,在立場、邏輯與方法上均存在親緣關系。”〔23〕同前注〔9〕,勞東燕文,第23 頁。目的解釋展開的思維鏈條,是依據“正當功能——合理效果——規范目的——解釋結論”的思路展開。后果取向解釋的異化,是跳過根據合理效果確定規范目的這一環節,直接依據功能與后果訴求倒推裁判結論,進而推導出如是裁判所需的解釋觀點,遵循“正當功能——合理效果——裁判結果——解釋結論”的思維鏈條,將法律解釋問題蛻變為一個實質合理性論證問題。
后果取向解釋對目的解釋之替代,經常表現為秉持功能主義立場,混淆功能目的與規范目的,以實現功能目標為旨向之功能主義解釋,代替以法規范目的為導向之目的解釋。“假如有任何解釋方法應該被貼上意識形態的‘工具’這一標簽的話,那絕不是文本主義而是目的主義或者后果主義這類方法。通過目的主義或后果主義,詞語和文本的寓意可以被替換成抽象的 ‘目的’或者需要再解釋的 ‘后果’。”〔24〕Antonin Scalia & Bryan A. Garner, Reading Law: The Interpretation of Legal Texts, Thomson /West, 2012, pp.16-17.轉引自王云清:《制定法中的目的解釋——以英美國家為中心》,載《法制與社會發展》2020 年第1 期,第184 頁。解釋者秉持極端的功能主義立場,將法律規定作為實現預期后果之制度性原因,以意圖實現之社會效果為結果,根據因果論解釋,倒推出能引發該效果之裁判結論,再根據裁判結論倒推需要對法律做怎樣解釋。這樣的后果取向解釋,容易將裁判結論的實質合理性證成,等同于法規范層面的教義學闡釋,用法外合理性標準代替法規范理由。
目的解釋強調法規范所蘊涵的價值目標與機能要求,而后果論解釋本質上是一種功能主義解釋,側重通過解釋為實現預期社會效果提供充足條件。“后果主義對裁判功能性角色的過度強調,會使法律淪為實現某種目標的工具性手段,這容易陷入法律工具主義的窠臼。如果將判決所追求的目標作為獨立于法律本身的外在價值,那么,就只強調了法律的工具性價值而忽略了其目標性價值,僅僅將法律作為達到某種目標的工具而無視法律本身的意義。”〔25〕同前注〔15〕,王彬文,第26 頁。一味凸顯后果取向,強化法律解釋的功能主義傾向,將嚴重消解法規范目的對解釋的指引與評價作用,用因果論解釋取代目的論解釋。
由于目的解釋得理順法條規定與規范目的之間的因果關系,以相應的因果關系為基礎,我們容易用后果論思維取代目的論解釋。解釋者將關注點放在預期的合理目標與效果上,下意識地根據預期后果倒推應當對法律做怎樣的解釋,暢通無阻地依據因果律倒推出法律解釋結論,忽略了目的解釋必須基于法律內在的價值宗旨。“我們必須弄清目的的含義,并進而設法依其自身的特性對它進行系統化處理。相反,如果我們把它放在存在的因果鏈的連接點上,它就會完全喪失其作為某種有待實現的東西的所有差異性。”〔26〕[德]施塔姆勒:《正義法的理論》,夏彥才譯,商務印書館2012 年版,第105 頁。目的解釋側重依據法規范蘊涵的價值宗旨對社會關系進行調整,是依據法內價值準則展開的目標指引與規范評價,而后果取向解釋是基于原因與結果之間的因果律,依據預期的社會效果倒推解釋結論。
細究目的解釋之思維屬性,仍與單純后果取向存在本質差別。目的解釋側重依據法秩序標準展開目標導向與價值評判,而后果取向解釋側重目標能否實現,關注原因與結果之間的引起關系,盡最大努力促成能引發預期后果之裁判結論,進一步倒推所需的法律解釋觀點。“刑法目的解釋是借助價值、原則等對法律體系經過目的論證而形成的解釋結論,而后果考量則超越規范體系上邏輯推演的效果,將眼光投向實證層面,依據客觀經驗所評估與判斷可能的后果來決定解釋結論的接受與不接受,因而對目的解釋起到驗證作用。”〔27〕同前注〔14〕,姜濤文,第103 頁。目的解釋側重法規范價值之實現,屬于“應當”層面的規范評價,而后果取向解釋更為關注在“是”的層面實現某一社會效果。“實現一個目的的可能性問題必須與該目的的內容的正義性問題嚴格區分開來。前者依據經驗法則——因果律位于其中,考慮實際事件。后者旨在對意志意識的內容形成系統的認識,而這種內容的理順和安排只有利用與剛才提及的那些原則(因果律與決定論)根本不同的原則才有可能。”〔28〕同前注〔26〕,施塔姆勒書,第107 頁。盡管后果取向解釋需要處理后果的合理評價問題,但最為關注的仍是后果的實現,全方位圍繞后果之落實展開,容易以因果論解釋取代目的論解釋。
很多后果取向解釋打著目的解釋名義,實質上貫徹后果主義,不自覺地將法律解釋問題等同于裁判結論的合理性證成。后果取向解釋經常用道德和政策等法外合理標準作為正當性評價依據,直接依據預期后果,推導實現該后果所需的解釋觀點,用預期的社會效果反向制約法律解釋,打亂法律解釋方法適用順序,忽略法律本身蘊涵的價值宗旨與規范目標。
第一,把法律解釋等同于裁判結論的合理證成。在不少后果取向解釋中,解釋者著眼于司法裁判的社會效果,集中探討當前案件的裁判應當服務于怎樣的效果訴求,把合理后果作為確定裁判結果與解釋結論之決定因素,法律解釋不自覺地蛻變為后果主義論證。“后果主義推理作為一種逆向思維,它的出發點是案件所導致的可能后果,通過對后果之考量和評價,從中選擇可欲的后果并以此作為裁決結論之正當性證明的根本理由。”〔29〕孫海波:《通過裁判后果論證裁判——法律推理新論》,載《法律科學》2015 年第3 期,第89 頁。從表面看,解釋者探討的是法條的規范含義,但實際上卻在不知不覺中偷換論題,基于解釋者理解的合理社會效果,倒推法律解釋結論,以后果維度的實質合理論證取代規范的法律解釋。
后果取向解釋在知假買假型案例中獲得廣泛應用。很多法官都主張將知假買假者納入“消費者”范疇,支持其懲罰性賠償請求,有利于凈化市場環境,有效遏制假冒偽劣產品的生產與交易。“食品安全法的立法目就是保證食品安全,保障公眾身體健康和安全。雖然知假買假者主觀上存在謀取私利的目的,但從社會效果看,其行為客觀上能夠有效抑制銷售假冒和不安全食品行為,有利于維護誠實商家的利益以及公正交易和競爭秩序,有利于打擊違法的不良商家,從而維護食品安全。”〔30〕顏茂昆主編:《中國案例指導(總第2 輯)》,法律出版社2015 年版,第189 頁。從法律解釋層面看,是否支持知假打假者的懲罰性賠償請求,核心爭議點在于知假買假者是否屬于消費者權益保護法規定的“消費者”,知假買假的情形是否構成受到“欺詐”,能否基于欺詐主張懲罰性賠償。知假打假者是否屬于消費者,關鍵在于“消費者”這一概念是否要求行為人得基于消費需要和動機,還是只要消費的對象屬于生活消費范圍的產品與服務,區別于生產消費即可。支持知假打假行為,有利于動員民間力量打擊假冒偽劣,該效果并不能理所當然地證成將其納入消費者范疇,支持其懲罰性賠償請求。
后果取向解釋經常關注商家的非法獲利成本,欺詐手段的隱蔽性,據此確定是否支持知假買假者懲罰性賠償請求,遏制商家的非法經營。“就剝奪不法收益而言,經營者從欺詐行為中獲得不法收益越容易、數值越大,越需要對經營者施加懲罰性賠償。就鼓勵自愿交易而言,信息不對稱越是嚴重、欺詐手段越是隱秘的情形,越需要懲罰性賠償制度的介入,來完全遏制經營者的不法行為。”〔31〕葛江虬:《“知假買假”:基于功能主義的評價標準構建與實踐應用》,載《法學家》2020 年第1 期,第167 頁。上述解釋實質是對是否需要剝奪一定類型非法經營收益的經濟學分析,分析越深入,越偏離法教義解讀。后果取向解釋習慣于偷換論題,將法律解釋問題不自覺地轉換為裁判結論之合理證成,但沒有對應案件的爭議點,也不是依據法規范展開,看似目的解釋,事實上卻是以正當目的名義對法律解釋的消解。
法律論證與其他普通實踐論證的區別,在于其必須以法規范為依據。不管是論證的問題點,還是論證的評價標準,都必須基于法規范確定,防范單純的實質合理性論辯。“這里我們能確認的一點是:法律論證的特征在于其受現行有效法的約束。”〔32〕[德]羅伯特·阿列克西:《法律論證理論:作為法律證立理論的理性論辯理論》,舒國瀅譯,商務印書館2019 年版,第259 頁。一些后果取向解釋,完全以效果層面的實質合理訴求為導向,在論題選擇和效果評價上都規避了法規范約束,沒有在法律話語體系下展開。它們既不屬于法律解釋,也不構成法律論證。
第二,以法外合理性標準作為評價依據。后果導向解釋先形成預期的合理后果,然后從法條依據與社會效果視角展開評價,其間必然涉及評價標準的選擇問題。“針對各項具體判決所產生的事實結果進行評價,這已經屬于一種規范意義的判斷。而在此面臨的首要問題就是該評價標準的選擇與確定,這也正是結果導向方法的最為困難的環節。”〔33〕王祖書:《刑法目的論解釋正當性之結果考量》,載《東方法學》2015 年第6 期,第69 頁。合理后果應當是規則適用之后果,后果導向是一種力圖實現法規范目的之論證方法,必須以法律目的為依據展開評價與權衡。“另一個在疑難案件的法律辯護中發揮重要作用的論辯形式是目的——評估性論辯,在其中,法院提及按照某一規則打算實現的目標和價值而予以特定解釋的某一規則的后果。”〔34〕[荷蘭]伊芙琳·T.菲特麗絲:《法律論辯導論——司法裁決辯護理論之概覽》,武宏志、武曉蓓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8 年版,第313 頁。然而,司法實踐中的后果取向解釋經常脫離法規范約束,成為一種寬泛自由的合理評價。
目的解釋基于法規本身的價值準則展開,而后果取向解釋關注后果之實質正當性,斟酌何為合理社會效果。社會需求、政策、公眾道德觀念等因素,都可能未經吸收轉化,直接成為后果解釋之價值導向依據。“就兩者關系而言,后果考察可以被視為刑法目的解釋的外在參數,它本質上是評價性的,通常借助‘常識’‘正義’、公共政策以及‘便利’或‘權宜’等標準衡量案件,決定著刑法目的解釋對解釋結論的說明和對受眾的說服,以及最終確定或否定裁判規范。”〔35〕同前注〔14〕,姜濤文,第103 頁。正是由于后果取向解釋可以開放性地以各類合理標準作為評價依據,在司法實踐中,后果取向解釋看似是對法條含義之闡釋,實則屬于合理性論證,且經常在道德評價、社會效果分析與日常行為邏輯等層面隨意切換。
后果取向解釋容易以合理社會效果名義,不自覺地避開法律規范,展開單純的實質合理性評價。由于缺乏法規范的制約,這種合理性評價不時滑向法情感層面的批判,容易出現恣意和跳躍。在知假買假類案件中,一些法院訴諸合法利益與非法利益之區分,強調支持知假打假契合人民利益,體現人民意志,運用政治話語展開說理,偏離問題爭議點,大而不當。“制假、售假獲取的是非法利益,打假獲取的是合法利益,為了獲取合法利益,無可厚非。要求法院支持制假、售假的利益否定打假的利益,是與制假、售假者一個立場的腔調。有些人把法律的槍口對準打假者,做出讓打假者痛,制假、售假者快的事情,背離最基本的人民意志,因為人人都是消費者,《消費者權益保護法》是人民的意志。”〔36〕參見青島市中級人民法院(2019)魯02 民終263 號。概括籠統的價值評判,看似有明確的后果導向,體現了清晰的公正訴求,實則嚴重脫離了法教義分析的問題點,忽視了法秩序本身的評價標準。“如果評價的理由僅僅是出于法情感或者選擇性的目標設定,而不是在法條的評價關系中找尋可論證的支撐的話,那么,這種評價的理由就是模糊和任意的,而且缺乏學術上的說服力。”〔37〕[德] 克勞斯·羅克辛:《刑事政策與刑法體系》,蔡桂生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 年版,第14 頁。以合理后果作為法律解釋導向,這一觀念本身并沒問題。作為后果評價依據的社會需求、常理與政策等因素必須被吸收進法內價值標準,而不是直接以其為依據,將法律解釋問題轉換為單純的合理性評價問題,背離法律解釋要義。
在規范的目的解釋中,目的解釋是協調其他解釋方法的潤滑劑,必須在文義和體系等解釋方法基礎上展開,對這些前置性解釋方法的結論予以評價與權衡。然而,在不少后果取向解釋中,解釋者秉持功能主義,所要實現的后果訴求是第一位的,文義與體系等法規范因素不自覺地被歪曲或忽視。即使后果導向解釋所要實現的是法律之規范目的,也經常以正當目的名義,強勢擠壓文義解釋和體系解釋,不自覺地簡化和扭曲法律解釋方法。
我們以一則見義勇為申請工傷案為例展開分析。2008 年6 月28 日,河南省中南工業有限責任公司職工李東與同事去水庫洗澡,為搶救溺水同事孫天增不幸遇難。我國《工傷保險條例》第15 條規定:“職工在搶險救災等維護國家利益、公共利益活動中受到傷害的,視同工傷。”李東所在單位中南公司向南陽市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申請工傷認定遭到否決后,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該案的核心爭議點在于為搶救溺水的同事,是否屬于維護“公共利益”。二審法院指出人是社會中的基本要素,社會利益包括著每一個自然人的合法利益。李東舍身救人是為了維護公共利益,傳承了中華民族傳統美德,是當今社會需要大力弘揚和提倡的。法院認為他為維護公共利益而身亡,應當視為工傷,享受工傷待遇。〔38〕該案詳情參見姜啟波主編:《中國案例指導(總第7 輯)》,法律出版社2019 年版,第126-127 頁。
在該案中,依據法條,搶救溺水同事的行為是否屬于維護公共利益,并無明確規定,需要依據同類解釋規則,探討其是否屬于“等”所涵蓋的情形。“同類解釋規則是指對于‘等’的解釋應當與‘等’前列舉事項以及‘等’后概括內容具有‘質’上的一致性。”〔39〕趙忠東:《如何界定刑法中的“等”》,載《檢察日報》2019 年4 月9 日第3 版。具體而言,本案得結合前面的“搶險救災”,考察當前案件中的救人行為是否與搶險救災具有同質性,維護了不特定的多數人利益,依據體系解釋方法得出結論。在二審判決中,法院所作的解釋體現了明顯的后果取向,李東救助同事是舍己救人,我們需要在全社會弘揚主動救助他人的高尚精神,因此按社會效果推導需要將其視為工傷。
關于李東救助同事是否屬于維護公共利益,法院認為人是社會中的基本要素,社會公共利益包括每個人的正當利益。這一觀點看似有理,但如果以此為依據展開推導,只要侵犯到任何自然人的正當利益,都可視為侵犯公共利益,公共利益之限制功能形同虛設,其荒謬之處顯而易見。后果取向解釋的走偏,經常體現為一味以社會效果為導向,打亂了原有的解釋方法適用順序,以解釋者理解的合理性論證沖擊規范化的法律解釋。
后果取向可以作為目的解釋之思維向導、檢驗標準與矯正依據,但不能代替目的解釋,必須將其整合進目的解釋框架,將其納入法規范評價中。“可以確定的是,后果取向的法律解釋必須以基于既定實在法的法教義學體系為基本框架,并在遵循法教義學的原則和基本方法要求下尋求對解釋后果的展示、評判和檢驗。”〔40〕同前注〔16〕,楊知文文,第179 頁。規制后果取向解釋,需要有意識地區分法律解釋與裁判結論之證成,防范用裁判結論的合理性證成取代法律解釋觀點的正當性論證。我們需要以規范化的目的解釋為參照,區分不同層次的法律目的,開展目的解釋的體系化規制。我們還需恪守法律解釋方法的一般位階,即使出于目的解釋運用后果導向,也必須是對文義解釋與體系解釋結論之協調,而非簡單替代。
很多后果取向解釋,名為解釋,實則把裁判結論之合理性等同于解釋結論的正當性,把社會效果層面之合理性論證作為法規范層面的正當解釋。規范后果取向解釋,必須有意識區分法律解釋與裁判結論的證成,界分法規范層面的正當與社會效果層面的實質合理。
后果考量需要探討司法判決對原被告及公眾的心理預期與行為產生的普遍影響。與此相對應,后果取向解釋傾向于基于社會效果確立普遍性導向準則,這種合理導向是基于法官理解之實質合理性,很可能偏離法規范含義。“法律適用之可依賴后果并非是個案裁決中的特別后果,而是在同類案件裁判中都可能產生的系統性后果。法官應考量判決對類似案件所產生的一般后果,如同立法者在立法時所考量的事實,其目標在于通過考察判決的系統性影響構建普遍有效的規則。”〔41〕同前注〔15〕,王彬文,第28 頁。系統性后果考量使法官聚焦基于社會效果之規則構建,側重合理后果的預測與實質評價,容易脫離法規范分析。
我們以曾引起熱議的電梯勸阻吸煙案判決書為例展開分析。在該案中,一審法院認定被告楊帆在電梯里勸阻段小立吸煙,沒有過激表現,段小立患有心臟病,被勸后情緒激動,出現心臟病發作死亡結果,楊帆的行為與段小立的死亡之間并無必然的因果關系。然而,段小立確實是在與楊帆發生言語爭執后猝死,依照侵權責任法第24 條規定,受害人和行為人對損害的發生都沒有過錯的,可以根據實際情況,由雙方分擔損失。根據公平原則,結合本案案情,法院酌定楊帆向死者家屬田九菊補償15000 元。〔42〕參見鄭州市金水區人民法院(2017)豫0105 民初14525 號。
一審判決具有明顯的后果取向解釋意味,楊帆的勸阻行為從事實層面引發了段小立心臟病發作死亡,給其家人帶來精神傷害與經濟損失。法院基于后果論證,預設被告需要承擔補償責任,然后找了公平責任原則作為證成理由,將自己理解的裁判結論之合理性,作為法律解釋之正當事由,其預設的被告應當承擔補償責任并不必然合理。適用公平原則的前提條件是被告的行為與危害結果之間具有法律上的因果關系,可將危害結果歸責于被告。在該案中,一審法院否定了楊帆勸阻行為與段小樓死亡結果之間的法律因果關系,卻基于公平原則做出補償判決,明顯屬于適用法律錯誤。
相較而言,二審判決很好地體現了法律解釋與裁判結論合理證成之間的區分。二審法院認為判令楊帆分擔損失,讓正當勸阻吸煙的公民承擔補償責任,會挫傷公民積極性,不利于倡導文明勸阻吸煙,引導公眾創造良好的公共環境。然而,楊帆是否需要承擔侵權責任,關鍵在于勸阻行為與段小立的死亡結果之間是否存在法律上的因果關系。楊帆的勸阻行為本身并未過激,沒有超過必要限度。由于段小立未能控制自己情緒,導致心臟病發作死亡,且楊帆沒有侵犯段小立生命權的主觀過失,其勸阻行為與段小立的死亡結果之間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關系,因此不應承擔侵權責任,一審判決判令楊帆補償田九菊15000 元錯誤,二審法院依法予以糾正。〔43〕參見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17)豫01 民終14848 號。該判決基于侵權法歸責原理展開規范的法律解釋,提供了楊帆不需要承擔責任的充足理由。
不少后果取向解釋唯后果為重,以合理后果名義規避或者歪曲法律,是對法律解釋的一種背離。我們可以把后果論證納入目的解釋框架,發揮合理后果對目的解釋之指引、評價與修正功能。“相較而言,主張‘后果’考量,不如回到‘客觀目的論證’。從裁判思維來說,回到規范本身的客觀目的可能是更為便捷的思考途徑。當法官認為可能發生荒謬結果時,通常法官對于適用哪一條制定法本身并無疑義,而只是像肖爾所說的那樣,是規則所適用的結果與適用規則的正當性理由產生了背離。從理論上來說,后果論證與客觀目的論證之間的關系并非非此即彼,甚至后果論證也可以被視為客觀目的論證的一部分。”〔44〕蔡琳:《“依法裁判”:一種強主張的論證》,載《中國法律評論》2020 年第2 期,第55-56 頁。后果考量可以作為內置于法律解釋之評價與權衡機制,據以保障法律解釋合理性。“后果主義司法方法其實是法條主義司法方法的一種內嵌機制,其需要依靠法條主義的存在而存在,其功用在于在面對疑難案件的情況下實現對法條主義的調適以使之適應于各種復雜的案件事實。”〔45〕同前注〔22〕,孫躍文,第224 頁。合理后果是展開法律解釋之思維指引與評價標準,但必須納入法律解釋框架之內,后果取向解釋本身并不構成獨立完整的解釋方法。
后果取向解釋的泛化,與目的解釋不斷擴張以及目的外延的持續拓展有關。目的解釋的泛化,導致各種足以影響法律解釋之目標導向的因素,包括政策、公共道德、社會需求等,都以“正當目的”“合理社會需求”和“積極社會效果”等名義,源源不斷地涌入到目的解釋,直接或者變換面目成為“目的”一部分,目的解釋與后果取向解釋的界限也變得很模糊。“‘Telos’是指目的、目標。以肯定的方式表達,目的解釋方法因此是詢問立法政策(或法律政策)的目的、法律所依據的‘想法’‘設定的目標’‘目的’‘靈魂’、規范的‘政策’的解釋方法……”〔46〕[奧地利] 恩斯特·A·克萊默:《法律方法論》,周萬里譯,法律出版社2019 年版,第118-119 頁。政策和社會需求等后果驅動因素,都可納入目的考量,作為目的淵源,據以確定法律目的。在司法實踐中,這些因素很容易被直接當作法律目的,取代法律本身的規范目的。后果取向解釋的擴張,可以理解為政策、社會需求和公共理性等后果導向因素對法規范目的的擠壓與替代。
不少目的解釋,更多地是出于后果導向與政策需求,由原來的法內規范目的導向,轉變為功能主義理念下的后果導向。“對刑法發展的典型批評是,現代刑法正以一種不恰當的方式為結果主義的思維所左右。這尤其體現在現代刑法拋棄了對刑罰目的的傳統理解,轉而訴諸考慮立法和刑事判決中的實踐結果。”〔47〕[德]里克·希爾根多夫:《德國刑法:從傳統到現代》,江溯、黃笑巖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 年版,第28 頁。在各種目的要素中,我們需要有意識地區分法律本身的規范目的與法外的目標導向,并對法律規范目的做出準確的體系定位,防范后果取向解釋以“正當目的”之名歪曲目的解釋。
首先,區分法外目的與法內目的。由于目的解釋是一種目標導向性解釋方法,解釋者容易不自覺地把后果訴求作為法律本身的規范目的,依據后果決定解釋結論,忽略了合理后果與規范目的之區分。“結果取向的刑法解釋模式往往隱藏在目的解釋方法中,刑法解釋雖然被冠以符合刑法的某種目的或任務之名,但實際上卻暗含著某種結果考量。”〔48〕同前注〔14〕,姜濤文,第100-101 頁。解釋者不自覺地將政策與社會需求等目的導向因素直接作為法律目的,目的解釋的能動性被不斷撐大,后果導向明顯。一些學者認為目的解釋本身就蘊含著法外解釋之隱患。“在刑法解釋體系當中,目的解釋是一種反文義解釋方法,司法主體在目的解釋適用過程中會將目光投向政策、利益、民意等非規范因素,這些因素的介入加大了突破罪刑法定的可能性。”〔49〕趙運鋒:《刑法目的解釋的作用、邊界及規制》,載《北方法學》2011 年第6 期,第90 頁。規制后果取向解釋,防范以目的解釋之名滑向后果主義論證,還原目的解釋之規范面目,首先必須區分法外目的與法律本身的規范目的。
法外目的是意圖通過法律實施去實現的實體目標,通常以政策和社會需求等因素體現出來。在司法裁判中,法外目的經常體現為裁判的功能目的。法內目的則是制定法本身的規范目的。目的解釋得訴諸法內目的作為價值指引與功能導向依據。由于功能目的要通過法律本身的規范目的來實現,功能目的與規范目的、法外目的與法內目的之間形成層次遞進關系。
法內目的要求具有可識別性,必須是在法條中明確表達或者能從法律規定中推導出來,在法條中完全缺乏可識別性之目的不能想當然地成為法律目的。“那些完全不可能在實證法乃至其價值體系中找到任何依據的‘外在目的’則不宜作為目的解釋的根據。”〔50〕錢煒江:《論司法裁判中的目的解釋》,載《法制與社會發展》2018 年第5 期,第185 頁。為防止隨意將解釋者欲求之合理后果作為法條之規范目的,要求法律目的是能從法條表達中清晰解讀或推導出來,能順暢地對接立法意圖,沒有與其他部分的語言表述有矛盾。
我們需要在區分法內目的與法外目基礎上,將政策、社會需求等后果導向因素融入法內目的,其中政策構成后果導向融入法內目的之重要通道。“刑事政策意義上的合目的性要求,指向的是政策效果與社會效果的考慮,涉及解釋結論的外部效果的有效性考察。刑事政策的考量因素,實際上是處于刑法體系之外,其若想要對刑法體系發揮作用,必須經歷一個‘對體系進行激擾——體系展開自我反思——體系予以轉譯與吸納’的過程。”〔51〕同前注〔9〕,勞東燕文,第29 頁。政策等各種后果導向因素對目的解釋發揮指引作用的前提是經過轉化吸收,將其納入法內目的框架,符合法律評價宗旨。
其次,依據不同部門法之目的差異,細化后果評價。由于立法宗旨與調整功能等方面差異,不同部門法對同一法律關系或法律行為的評價是在不同層面上展開的,而后果取向解釋則習慣于一刀切地用統一的實質評價標準,得出的解釋結論很可能偏離法律規范意圖。在法定犯中,不同部門法之評價差異體現得非常明顯,法定犯構成該領域的典型例子。盡管刑法作為保障法得以行政違法為前提,但二者針對的法益侵害經常處于不同層面,行政違法不能想當然地等同于刑法層面之不法,自然也不能直接依據行政違法入罪。“立足于行政立法與刑事立法的不同目的與旨趣,從法益保護目的的視角與規范目的的制約,也絕對不意味著具有行政不法性質的行為,當然具有刑事不法的屬性。行政法律、法規與刑法規制的不同目的定位(有時,它們可能具有共同的立法目的追求),是將某些形式上符合構成要件的行為出罪化最為重要的理由與依據。”〔52〕蔡道通:《體系解釋與目的限縮:行刑競合案件解釋規則研究》,載《南京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0 年第3 期,第121 頁。后果取向解釋容易籠統地從行政違法出發,從中得出概括的法益侵害評價,并想當然地依據該形式違法做出入罪認定,看似有理有據,實則背離刑法中的法益評價標準,失之粗疏。
在宋世璋走私普通貨物案中,行為人為了在轉口貿易及時交貨,低報貨物價值,從外觀看,違反了國家海關監管制度,具有明顯的行政違法性,符合走私罪的違法性要求。然而,走私罪的社會危害性從形式上看是違反國家海關監管制度,但從實質層面看是通過逃避海關監管,偷逃關稅,造成國家稅收損失。在該案中,宋世璋的行為雖然違反海關監管規定,但他繳納的關稅按照有關規定不產生退稅,沒有證據顯示他的低報行為是為了獲取逃稅收益,也沒有對國家稅收造成損失,因此,不構成走私貨物罪。〔53〕參見《刑事審判參考》指導性案例第267 號。后果取向解釋在這類問題上具有很強的跳躍性,依據行政違法找出該層面的法益侵害,再將行政法層面之法益侵害等同于刑法層面之入罪標準,不自覺地擴大犯罪圈。后果取向解釋在實質評價上容易失之籠統,缺乏對不同部門法評價標準之層次區分。嚴格界分相關部門法對同一問題在評價維度與規范目的上的差別,是規制后果取向解釋概括評價之有效方法。
再次,遵循法律規定與規范目的之間的對應關系。目的解釋之目的,是依據一部法律內在的評價體系鋪陳開來的目的標準,是一種體系化編排的目的。在規范的目的解釋中,法條目的在法律體系之整體評價秩序中有明確分工,正是具體目的確定法條的解釋方向與功能范圍。“在目的性解釋觀點看來,某個法律規范的適用范圍,也即立法者所期待的實施界限其實是由該規范法律‘系統’中,或者(更確切地說)在法律秩序的‘評價計劃’(wertungsplan)中的地位決定的。”〔54〕[德]伯恩·魏德士:《法理學》,丁曉春、吳越譯,法律出版社2013 年版,第404 頁。法規范的內部評價體系構成目的解釋之系統指引,具體目的則是內部體系在目的解釋中予以應用之節點。“經常只有追溯到法律的目的,以及(有準則性的價值決定及原則所構成之)法律基本的‘內在體系’,才能真正理解法律的意義脈絡。意義脈絡的問題本身已經引出目的性的標準。”〔55〕同前注〔6〕,卡爾·拉倫茨書,第207 頁。目的解釋必須找準所解釋法條在部門法中的體系定位,嚴格依據目的在體系定位中的層次與類型展開。
在后果取向解釋中,解釋者更多基于裁判的社會效果展開思路,先確定功能期待,然后尋找類似的法條,通過目的解釋往里“裝”,論證依據當前的社會需求,理應讓該法條服務于相應的效果訴求。這樣的解釋單純以社會效果為導向,不顧法規范目的之體系要求,忽視法條之間的分工,選擇的法律與解釋者的目標期待之間經常是錯位的。在后果取向解釋中,解釋者習慣于根據個案需求確定一部法律理應發揮的利益調處或懲罰過錯機能,想當然地將這樣的功能期待加到某一具體法條上。
2020 年1 月30 日,廣東省廉江市公安局接到舉報,該市轄區內譚某某在新冠肺炎期間,在天貓平臺將一盒平時售價為50 元的一次性醫療口罩以600 元價格出售,價格是平時的12 倍。經查,譚某某在疫情期間,違反市場經營與價格管理規定,故意哄抬物價,銷售額超過六萬元,謀取暴利,嚴重擾亂市場秩序,情節嚴重,檢察機關以涉嫌非法經營罪,對譚某某批準逮捕。〔56〕該案詳情參見《最高檢發布首批十個妨害新冠肺炎疫情防控犯罪典型案例》,https://mp.weixin.qq.com/s?_biz=MzA5NTQ2 MTI5Nw=&mid=264930383,最后訪問日期2020 年3 月16 日。從規范目的看,非法經營罪保護的法益是國家許可經營秩序,而該案中譚某某在疫情期間,哄抬口罩價格,侵犯的是正常平穩的價格秩序,二者并不是一個層面的法益。然而,執法者卻基于嚴厲打擊疫情防控典型犯罪之效果訴求,不貼切地套了非法經營罪,后果取向意味非常明顯。
后果取向解釋經常秉持效果至上,只要能便捷解決當前問題,不惜張冠李戴,背離法條具體目的,忽略目的之層次與類型差異,回避了確定具體目的之難題。“刑法的整體目的變異性很小,在任何時候,都可以將刑法目的歸納為保護法益。但是,具體目的會經常變化,對具體目的的評價比對整體目的評價更困難。”〔57〕張明楷:《罪刑法定與刑法解釋》,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 年版,第166 頁。規制后果導向解釋,必須弄清法律規定與相關功能之對應關系。要實現一定的調整功能,務必尋找契合該目標訴求的法條,而不是簡單依據后果期待,找類似法條硬套,通過似是而非的目的解釋行后果主義論證之實。
后果取向解釋的泛化,與目的解釋的迅速擴張有關。很多后果取向解釋以法律目的名義,強勢兜售解釋者所理解的合理社會效果。在存在多種解釋可能情況下,應當做出最有利于實現法律規范目的之解釋。這一觀點的前提是當前法律規定提供了實現該目的之手段,如果欠缺相應規定,強制性地追求該目的,目的解釋就容易蛻變為脫離法律之后果論證。“目的與手段都有相對獨立的基礎:目的并不必然高于手段。某個規范可能想要追求某個特定目的,但剛好缺乏有效手段。而目的也不是要盡一切可能來加以達成的。”〔58〕[德]盧卡斯·貝克:《方法論視角下的制定法解釋》,錢煒江譯,載陳金釗、謝暉主編:《法律方法》第29 卷,研究出版社2019 年版,第4 頁。基于目的在當前法律規定中的可行性,恪守目的與實現該目的之法律規定的對應關系,是保障目的解釋規范性,防范以目的名義展開后果主義論證的有效手段。
目的解釋與其他解釋方法之間并非并列關系,而是有層次的遞進。在運用文義解釋和體系解釋等其他方法出現多種解釋可能或者明顯不公正結果時,我們運用目的解釋,訴諸規范目的予以權衡、選擇和糾偏。“假使法律的文字及其意義脈絡仍然有作不同解釋的空間,則應優先采納最能符合立法者的規范意向以及規范目的之解釋(歷史的目的論解釋)。”〔59〕同前注〔6〕,卡爾·拉倫茨書,第220 頁。然而,后果取向解釋經常以目的解釋之名義,直接依據后果倒推解釋結論,對文義解釋和體系解釋等側重合法性的解釋方法形成強勢擠壓。即使貫徹的是法律規范目的,一旦缺乏文本要素的制約,脫離普遍認可的文義之約束,欠缺體系脈絡的指引,直接依據力圖實現之目的確定解釋結論,法律解釋很快趨向平面化與庸俗化。規制后果取向解釋,使后果取向在目的解釋運行軌道上展開,要求據以指引解釋的合理后果必須契合法律的規范目的,而且是在運用文義解釋和體系解釋等方法基礎上,運用目的展開整體衡量與評價。
在法律解釋中應用后果取向,必須恪守法教義學立場,把司法裁判可能引發的社會效果作為展開目的解釋,衡量解釋結論,貫徹政策導向之指引。“無論是對裁判后果的預測與判斷,還是對裁判后果的分析與評價,都必須立足于法教義學的立場,根據法律內部的規范標準進行,形成教義分析與后果考量的適度平衡,防范徑行超越法律甚至嚴重違背法律的‘后果考量’。”〔60〕同前注〔2〕,唐娜、王彬文,第107 頁。后果導向必須在法規范框架下展開方向指引與結果權衡。本部分結合案例,探討后果取向在目的解釋中的具體作用形態。
目的解釋具有強烈的價值導向與效果目標,合理后果是明確目的內涵,確定目的在個案中實現形態之重要指引。法律規定的是一條規則或一項制度之目的,屬于一般目的、類目的,其在個案中必須予以具體化,很多時候還需要在相互沖突的不同維度目的之間展開協調與平衡。后果導向訴諸司法裁判之效果考量,闡釋一類目的在個案中有哪些效果訴求,何種目的需要突出保護。
在最高人民法院公布的24 號指導性案例中,被上訴人王陽駕駛轎車撞傷在人行道上行走的80多歲老太榮寶英,一審法院認可當地法醫出具的鑒定意見,榮寶英年齡較大,骨質疏松、體質較弱,對造成傷殘而言,事故原因占75%,自身原因占25%,據此減輕了原告的侵權賠償責任。二審法院基于立法目的條款展開解釋,《老年人權益保護法》規定國家為老年人參與社會發展創造條件,鼓勵老年人在自愿和量力情況下從事各項有益的社會活動。老年人依據交通規則在斑馬線上行走,外出活動,屬于與其自身能力相適應的活動范疇。由于老年人體質較差,自我保護能力較弱,更應該加強對其參與活動的保護力度。榮寶英因年老骨質疏松,但骨質隨年齡增長而疏松是一種生理規律,而非特例性的特殊體質。如果以年老體質弱,容易造成嚴重傷害為由,依據特殊體質事由,將其遭受侵害后的殘疾賠償金作相應扣減,減輕行為人侵權責任,將會弱化老年人合法權益保護,導致阻卻老年人外出活動之消極后果,違背老年人權益保護法立法宗旨。〔61〕參見無錫市中級人民法院(2013)錫民終字第0497 號。法條規定的是概括的、一般性目的,后果考量成為細化目的實現形態,限制司法裁判產生消極社會效果的重要依據。
目的解釋本身就蘊含著目標指引與效果導向屬性,后果考量構成展開目的解釋的重要依據,也是控制目的解釋合理性之重要標準。“后果考察被看作是一種目的論的解釋;因為,目的論解釋的正當性并不是來自立法者的權威,也不是來自于從法律文本推導出結果的正確性,而是從這些結果的有益性導出。也就是說,在特別程度上,后果考察必須能夠用‘有益性’的標準來衡量。因此,不只是那些作為目的論解釋基礎的目的必須被證明為有益且公平,還必須避免解釋的結果除了這個有益的作用外,一并帶來其他會抵消(甚至超過)實現該目的之有益性的負面效果。”〔62〕[德]英格博格·普珀:《法學思維小學堂:法律人的6 堂思維訓練課》,蔡圣偉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 年版,第74 頁。訴諸社會效果控制目的解釋結論,是檢驗目的解釋合理性的重要維度。“除對目的進行外部批判之外,對目的的控制還表現在展開內部批判與后果考察上,即必須考慮規范作為實現目的之手段的適當性,同時審慎地考察這樣的目的設定是否會以損害更重要利益或價值的保護為代價,給未來的政治與社會生活帶來重大的不利后果。”〔63〕勞東燕:《刑法中目的解釋的方法論反思》,載《政法論壇》2014 年第3 期,第87 頁。訴諸后果考量,比較目的解釋可能帶來的利弊得失,確保目的解釋的積極效果超過消極效應,是保障目的解釋結論正當性之內在要求。
在秦霞與中國人民財產保險股份有限公司南京市江寧支公司財產保險合同糾紛上訴案中,原被告雙方簽訂的機動車輛保險合同約定:保險人依據被保險機動車駕駛人在事故中所負的責任比例,承擔相當的賠償責任。具體比例分擔如下:被保險機動車方負主要事故責任的,賠付比例為70%;被保險機動車方負同等事故責任的,賠付比例為50%;被保險機動車方負次要事故責任的,賠付比例為30%。被告的理解是在機動車方負主要責任情況下,由保險公司承擔大部分責任,能集中救濟機動車方嚴重過失造成的大額賠償。法院認為,按事故責任比例確定賠付范圍之約定,將導致謹慎駕駛、交通事故中過錯較低的當事人得不到充分賠付,而違反駕駛操作規范的全責被保險人反而得到較高賠付,不符合雙方締約目的,也有悖于公平原則。〔64〕參見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2016)蘇01 民終6939 號。法院明顯訴諸后果論證,越謹慎、責任比例越低的當事人,賠付比例反而越低,這會不自覺地“鼓勵”當事人麻痹與過失,放任交通事故發生,訴諸后果論證對“惡法”與極端的目的解釋形成有效的制約。
后果取向解釋應用的另一種重要形態是貫徹政策對法律解釋之導向作用。政策體現出官方的價值導向,有明確的效果訴求,政策的解釋指引構成后果導向的重要維度。政策導向經常通過目的解釋融入法規范分析,強化功能導向,有時也對法教義做一定的修正和調整。“目的論解釋在諸種解釋方法中占據著關鍵位置,唯有它可以引導出實質性的價值判斷,并容納刑事政策性的考量。現代所謂的刑事政策,實際上體現的正是一種合目的、講效率、重后果的實用主義價值訴求。以目的解釋為管道,上述價值目標可以順利地完成‘目的論’的轉換,并成為指導構成要件解釋、重構正當化事由根據、再造罪責的重要契機。”〔65〕同前注〔17〕,杜宇文,第75 頁。目的解釋具有明顯的功能訴求,政策正好能以“正當目的”為管道,通過目的解釋,貫徹其價值指引,強化后果導向,凸顯功能目標,據以實現相應的社會效果。
我們習慣于將政策理解為外在于法律的官方價值導向與后果訴求。事實上,政策并非都體現為法律之外的價值導向,法律本身就是基于一定的政策考量制定的,很多政策內含于法律之中,體現了一定的價值傾向與后果訴求。“刑事政策給予我們評價現行法律的標準,它向我們闡明應當適用的法律,它也教導我們從它的目的出發來理解現行法律,并按照它的目的具體適用法律。”〔66〕[德]弗蘭茨·馮·李斯特:《德國刑法教科書》,徐久生譯,法律出版社2000 年版,第2 頁。內含于法律之中的政策,帶有強烈的后果導向,提示我們立法者制定某一法條之目標動機與后果訴求,傳導強化某一維度目的之傾向,構成我們理解法規范目的,細化目的指引功能的重要依據。“目的本身存在多樣化的構建可能,無法作為解釋的邏輯原點存在,解釋者需要回答,為什么規范目的必須作這樣的理解而不是那樣的理解,以及如何能證明其所闡明的目的就是規范的客觀目的。這意味著,在目的設定如何正當化的問題上,刑事政策性的考量能夠發揮相應的作用,但它本身不等同于體系內部的目的論。”〔67〕同前注〔9〕,勞東燕文,第29 頁。政策作為一種價值指引與后果訴求載體,其對目的解釋之引導功能,本身就是一種后果導向。
后果論證在法律解釋中的政策導向功能還有另一種形態,即通過典型案例闡明某一法律規定當前所需回應的社會訴求,明確政策導向,為以后的類案裁判形成穩定的政策指引。在王力軍販賣玉米案中,從構成要件來看,王力軍沒有經營許可證,大量販賣玉米,經營數額218288.6 元,獲利6000 元,違反國家糧食流通管理規定,契合非法經營罪的犯罪構成,一審法院判決王立軍行為構成非法經營罪。〔68〕參見巴彥淖爾市臨河區人民法院(2016)內0802 刑初54 號。再審法院認為雖然王力軍行為違反了國家糧食流通管理規定,但尚未達到嚴重擾亂市場秩序的危害程度,不具備與《刑法》第225 條規定的非法經營罪相當的社會危害性和刑事處罰的必要性,不構成非法經營罪,原判決認定王力軍構成非法經營罪適用法律錯誤。〔69〕參見巴彥淖爾市中級人民法院(2017)內08 刑再1 號。
該案再審改判具有清晰的后果考量意味。王力軍沒有辦理許可證批量販賣玉米,確實違反國家糧食流通管理規定,影響國家糧食流通管理秩序,符合非法經營罪犯罪構成。法院出于政策考量,認為該行為并沒有對國家糧食流通管理秩序造成實質沖擊,法益侵害不足,不宜貿然入罪。“在有些個案中,法益并不能起到行為定性的功能,致使司法主體不得不把目光轉向刑法文本之外的非規范領域,于是,政策等價值參數開始通過目的解釋進入規范適用過程。”〔70〕趙運鋒:《刑法目的解釋的政策導向與規則構建》,載《中國刑事法雜志》2014 年第6 期,第7 頁。從裁判效果看,像王力軍這樣的私人收購行為在糧農與糧食銷售主體之間起到溝通作用,緩解了糧農的賣糧壓力,促進糧食流通,將其定性為非法經營罪,將阻礙糧食的順暢收購與交易,二審法院正是基于規范目的與法效果的協同分析做出判決。“作為目的解釋之核心的——評價觀點的妥當性,需要通過與法效果的相互配合來證成。從個案解釋中識別出來的規范目的,應當適宜于特定的法效果,在規范目的與法效果之間應具備某種均衡性、一致性與合比例性。”〔71〕同前注〔17〕,杜宇文,第77 頁。最高人民法院后來指出該案的再審改判對于明確非法經營罪的界限,防止非法經營罪的擴張濫用,保障廣大農民放心從事糧食收購,促進糧食流通體制改革,具有重要意義,確認了該案確立的政策導向。
法律解釋的后果取向是司法裁判面臨的現實問題,一些法官從預期社會效果出發,片面訴諸后果訴求確定法律解釋結論,歪曲法律解釋。目的解釋是具有目標導向與效果訴求的解釋方法,合理后果可以借助目的解釋融入法規范闡釋,據以引導目的解釋,貫徹政策導向,檢驗解釋結論。然而,很多后果取向解釋都秉持功能主義傾向,單純依據司法裁判的社會效果確定法律解釋結論,將法律解釋問題偷換為裁判結論的合理性證成問題。我們需要恪守法教義學立場,把后果取向作為內置于目的解釋之合理導向與檢驗標準,區分目的層次,嚴格按照規范目的之體系定位展開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