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宗科
2018 年8 月24 日,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聯合下發的《關于以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統領教育工作的指導意見》明確要求,堅持以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全面指導教育工作,堅持把服務經濟社會發展全局作為教育工作的重要使命。為此,“要優化學科專業結構,發展新工科、新醫科、新農科、新文科”。這是黨和政府從社會需要和國家戰略角度對于新時代教育工作提出的任務要求。法學領域如何落實優化學科專業結構、發展新文科的任務,學者們的探討方興未艾。其中,建設新法學正在成為法學界的共識。〔1〕比如,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中國法學會副會長徐顯明2019 年5 月24 日發表在《法制日報》上的《建設德才兼備的高素質法治工作隊伍》一文中提出新法學建設主要體現五個“新”:生源要新、目標要新、教學內容要新、師資隊伍要新、人才培養的模式要新。中國法學會黨組成員、學術委員會主任委員張文顯發文指出,新中國的70 年,是探索建立社會主義新法學、創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學、構建新時代中國特色法學體系并取得輝煌成就的70 年;法學學術體系應破除舊有體系封閉、保守及參照系不確定等弊端,致力于構建以法律學、法治學、法理學三位一體的法學學術新體系。參見張文顯:《在新的歷史起點上推進中國特色法學體系構建》,載《中國社會科學》2019 年第10 期。此外,近年來法學界也召開了以新法學學科、新法學課程等為主題的多場次研討會;教育部普通高等學校法學類專業教學指導委員會2020 年工作要點中把“協助推進新法學建設”作為首要任務。
法學是關于法律現象的知識創新與知識傳授體系。法學知識創新主要表現為法學研究及其形成的法學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法學知識傳授主要表現為法學教育的學科專業體系、課程體系、教材體系等等。法學在一個歷史時期的發展狀況主要取決于主體、客體兩個方面的因素。客體方面主要包括作為法學研究對象的法律現象特別是現實法律制度體系的內部構成及與其緊密相連的外部社會關系;主體方面主要是指法學家群體的職業性質和知識生產方式等。從歷史上看,法學的內容、性質、特征、功能等發展變化往往是主體客體相互作用的結果。
中國古代的法律制度主要是“國法”,研究和傳授法律知識是“官府”的職責,法學知識屬于“經世致用”“經國序民”的治國之學。古羅馬的法律制度主要是“民法”,研究和傳授法律知識是作為社會分工之一的職業法學家的社會行為,法學被認為是關于“正與不正的”的社會知識。近代以來,隨著中國社會性質的變化,作為國家教育的知識體系廢棄了傳統“經史子集”的“四部之學”,轉而引進西學創立“新學”。關于法律的研究,也從古代的“刑名法術之學”“經世之學”“律學”演變成為通過“變法”“維新”“修律”“立憲”等政治實踐和翻譯西方“法學”著作的學術引進而催生出一個“新法學”。〔2〕舒國瀅指出:中國古代律學是一門以實用目的為導向的注釋律典技術,至19 世紀末、20 世紀初它作為中國古代司法官吏必須通曉且在“斷獄決訟”中實際應用的專門學問(實用法律技術)走向衰落,代之而起的是趨向現代需要的“新法學”——“翻譯法學”;而“新法學”在新的革命政權建立之后其前行步伐卻戛然而止,從此,“維辛斯基法學”(“斗爭法學”)大行其道。1977 年我國恢復法學教育之后,中國法學面臨“法律科學的中國/漢語表達”的使命,其中伴隨著理論爭論和法學發展道路的選擇,未來中國的法學要有中國傳統文化的底色,有中國之話語、范疇、方法、當下制度實踐經驗的總結、案例的積累和理論提煉。參見舒國瀅:《中國法學之問題——中國法律知識譜系的梳理》,載《清華法學》2018 年第3 期。新中國的“新法學”的最早提出源于毛澤東主席關于建立新法學研究會的倡議,即共產黨領導新民主主義革命推翻了國民黨的統治,建立人民當家作主的新中國,必須否定舊中國的舊法學,建設社會主義新法學。〔3〕新中國成立前夕,經毛澤東同志倡議,由董必武等90 多位社會著名人士發起建立新法學研究會籌備會。1949 年6 月30日召開成立大會。沈鈞儒在報告開會意義時說明:“新法律的建設,目前已十分迫切,我們在軍事上已經把反動軍隊打垮,但為了要有一個鞏固的新民主主義的國家制度和安寧的社會秩序,就需要建立人民自己的法律。”他還著重提出:“建設新民主主義國家需要新法律,必須要有新的觀點,才能創造真正為人民所需要的法律。”董必武在閉幕會上的致詞中指出:“舊的反動法律和新民主主義的中國社會格格不入,今天,我們宣布了廢除國民黨的六法全書,但要在思想上完全粉碎舊法律的思想體系,則還須加以徹底的批判,只有這樣,才能完全消滅它的影響。目前我們雖無所謂完備的法典,但解放區已有很多單行條例、綱領、命令、法律大綱、決議等提供我們研究學習。”參見《中國新法學研究會籌備會成立》,載《新民報》1949 年6 月30 日第1 版。從那個時候開始,隨著中國社會主義制度的歷史發展,社會主義“新法學”的建設已經走過了兩個時期,步入到第三個時期。
新中國成立前夕,1949 年2 月22 日頒布的《中共中央關于廢除國民黨的六法全書與確定解放區的司法原則的指示》,是一部具有“法律效力”的政策性文件,奠定了新中國建設“新法律”“新法學”的思想基礎。新中國成立以后, “廢舊立新”是法律和法學的主要任務。“廢舊”不僅指廢除舊法律、舊法學學科,還包括改造舊法學教育體系和法學專家的思想;“立新”主要是制定新中國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需要的法律制度。新中國成立后,很快制定了《婚姻法》《土地法改革》《懲治反革命條例》等服務社會主義革命的法律,并且在1954 年9 月制定了第一部《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同時還建立新的法制機構、政法隊伍和法學研究及法學教育體系,開始了社會主義法制建設。當時由于我們缺乏建設社會主義的經驗,于是開始全面學習世界上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蘇聯,實現“全盤蘇化”,《憲法》也把與蘇聯建立“牢不可破”的友誼關系寫入序言之中。蘇聯當時主導性的法學理論是維辛斯基的理論。〔4〕在1938 年7 月16 日至19 日全蘇蘇維埃法和國家科學會議上,維辛斯基提出了關于法的定義。他認為,“法是以立法形式規定的表現統治階級意志的行為規則和為國家政權認可的風俗習慣和公共生活規則的總和,國家為了保護、鞏固和發展對于統治階級有利的和愜意的社會關系和秩序,以強制力量保證它的施行。”(參見安·揚·維辛斯基:《國家和法的理論問題》,法律出版社1955 年版,第100 頁。)沈宗靈先生認為維辛斯基提出這個定義的歷史背景是相當復雜的,1936 年蘇聯通過了新憲法,但當時斯大林正在搞肅反擴大化,給蘇聯人民帶來了巨大的災難;維辛斯基作為蘇聯總檢察長,充任了當時一些重大的政治案件的公訴人,他在這一會議上猛烈攻擊那時已被宣布為“人民公敵”的一些蘇聯法學家的同時,提出了關于法的定義。維辛斯基關于法的定義來自兩個方面思想的結合:一個方面是馬克思、恩格斯講過的法是統治階級意志的體現;另一方面是英國19 世紀分析法學派創造人之一奧斯丁關于法是掌握主權者對在下者所下的、以制裁的威脅作為后盾的命令的定義。沈宗靈先生評論維辛斯基關于法的定義突出了法是統治階級意志的體現,并未表明形成這種意志的各種復雜因素,特別是作為最終決定因素的經濟條件,這種法的定義在哲學上就成了唯意志論。參見沈宗靈:《評維辛斯基關于法的定義》,載《法理學研究》1990 年卷。受其影響,新中國成立初期的法學研究從政治上和學術上都認為法與政治密不可分,“法律是一種政治措施,是一種政治”。〔5〕參見《列寧全集》第28 卷,人民出版社2017 年第2 版增訂版,第140 頁。《憲法》在“文化大革命”臨近結束的1975 年被大規模修改,“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理論成為1975《憲法》的指導思想。新中國成立后的近30 年間,法律體系中必不可少的基本法律如《民法》《刑法》《民事訴訟法》《刑事訴訟法》等都沒有頒布,管理國家和社會主要依靠黨的政策。當時法學研究的主題是“政治(政策)法律”,理論范式是“國家與法的理論”,國家理論代替了法律理論,政治意識形態話語替代了法學學術話語。法學演變成為了“政法科學”,法學與政治學融為一體,法學成了政治學的組成部分。當時政法理論的關鍵詞是“階級”“階級斗爭”“國家”“政治”“統治階級意志”“無產階級專政”。學術研究群體之中,舊中國培養的許多法學家在“左”的思想指導下受到沖擊,新中國培養的法學家全面學習蘇聯,法學知識的生產方式主要是翻譯蘇聯的政治法律教科書,詮釋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的著作、黨和國家領導人的講話,解釋政策法律的含義。當時的法學教育雖然有綜合大學法律系的學科專業教育,但主體是政法院校的政法教育。1954 年高等教育部在全國政法教育會議上強調,要有計劃地培養“掌握先進政法科學、熟悉專門政法業務的干部和法學家”。1961年教育部制定的《教育部直屬高等學校暫行工作條例》規定,高等學校的任務是“培養為社會主義建設所需要的各種專門人才”。〔6〕參見付子堂:《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學體系》,載《學習時報》2017 年6 月7 日,第1 版。法學教育的主體是政法機關的“行業辦學”,主要培養政法專門人才。新中國成立后近30 年的法學,完全不同于舊社會舊中國的法學,它是為新中國社會主義國家政權服務的法學,是先后在“社會主義法制建設理論”和“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理論”指導下的法學,其性質功能當屬于“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法學”。這是新中國法學發展的第一個時期。由于政法理論過于強調法律的階級性和政治性,強調法律的對敵專政作用,導致了兩個方面后果:一方面,法律調整范圍大大縮小,大量的人民內部矛盾沒有法律調整,法律作用范圍狹窄,法律體系不完整,法制建設停滯不前;另一方面,以蘇聯的“國家與法的理論”作為政法科學的基礎理論,強調法學為政治服務,最終導致法學研究嚴重落后,法學教育幾乎被取消。〔7〕相關論述同前注〔1〕,張文顯文。
1978 年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中國社會主義建設進入“改革開放新時期”。通過解放思想、實事求是、真理標準問題的大討論,我們否定了“以階級斗爭為綱”的思想,明確了在社會主義制度建立以后,社會主要矛盾是人民群眾日益增長的物質文化生活需要與落后的社會生產力之間的矛盾。鑒此,黨中央提出了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基本理論、基本路線。“一手抓建設、一手抓法制”的戰略方針和“有法可依、有法必依、執法必嚴、違法必究”成為社會主義法制建設的基本要求,法學研究和法學教育得以恢復并且獲得了快速發展。隨著社會主義法律體系、市場經濟法律體系、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的逐步形成,法學從政治學中獨立出來,法學研究的主題轉化為“法律問題”,主要是“有法可依”和“依法治國”。特別是在20 世紀90 年代末,法學研究主要是為依法治國基本方略、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的形成提供理論支撐。與法學學科發展相一致,法學家群體也日益壯大,有經歷過舊社會和留學西方并且經歷過“文化大革命”的老一輩法學家,有“文革”后考入大學成長起來的中青年法學家,有在改革開放以后留學歐美的法學家,法學家群體學員結構不斷多元化,法學新秀不斷成長,人才輩出。改革開放新時期的法學知識生產,一方面是總結中國法治建設的歷史經驗和教訓,闡釋黨和國家領導人的思想,另一方面是大量翻譯引進西方法學知識和思想。〔8〕20 世紀90 年代,一批當時的中青年學者相繼主持“世界法學漢譯名著”“當代法學名著譯叢”“憲政譯叢”“當代德國法學名著”“牛津法學教科書譯叢”“西方法哲學文庫”“德國法學教科書譯叢”“波斯納文叢”“比較法學叢書”等大型叢書的編譯工作,介紹了國際上一些著名法學家(如薩維尼、霍姆斯、卡多佐、拉德布魯赫、哈特、德沃金、考夫曼、拉倫茨、拉茲、波斯納、塞爾茲尼克、麥考密克、阿列克西等人)的學術著作。具體論述請參見舒國瀅:《中國法學之問題——中國法律知識譜系的梳理》,載《清華法學》2018年第3 期。這個時期法學研究基本上形成了體現法學學術特征的學術話語體系。法律規則、權利、義務、自由、平等、人權、民主、法制、法治、司法獨立、司法公正、權力制約等成為法學研究的主要范疇;法學學術日益繁榮,“法律規則論”(法律條文主義)“權利本位論”“法律文化論”“本土資源論”等學術新理論層出不窮。可以說,改革開放以后,中國不僅有了自己的“法學基礎理論”,而且在國際學術交流中,借鑒西方國家法學理論建立起了中國的法理學、法哲學、法律方法論等理論學科,法學學科體系不斷完善,不僅形成了法學理論、法律史學等基礎學科,而且全面建立了民商法學、憲法與行政法學、刑法學等部門法學和國際法學,〔9〕1997 年,國務院學位委員會辦公室對于《授予博士、碩士學位和培養研究生的學科專業目錄》進行修訂時,法學一級學科下,設立了法學理論、法律史、憲法學與行政法學、民商法學(含:勞動法學、社會保障法學)、經濟法學、環境與資源保護法學、刑法學、訴訟法學、國際法學(含:國際公法、國際私法、國際經濟法)、軍事法學等十個二級學科。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的形成和完善提供了理論支撐。法學教育蓬勃發展,法學院系風起云涌,法學教育的任務不再是培養“專政人才”,而是培養“法律人才”以及“卓越法律人才”。目前,全國有650 多所普通高等院校開設了法學本科專業,法學碩士、法律碩士學位點達到247 個,法學博士一級學科授權點增加至57 個,中國法學會領導下的全國性法學研究團體達51 個。改革開放新時期的法學完全不同于前30 年的“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法學”,而是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為指導的法學,屬于改革開放新時期法學,這是新中國法學發展的第二個時期。
雖然說改革開放新時期法學發展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但是由于存在著越來越突出的法學理論與法治實踐脫節的現象,法學研究不能很好地滿足社會對于法治建設的熱切期望與要求,不能夠合理揭示法律現象的各種矛盾問題及其背后的原因,因此,社會上有了“法學幼稚”之論斷。世紀之交,有學者在深刻思考“中國法學向何處去?”,對于中國法學的發展現狀和未來方向進行了深刻反思,通過對于法律規則論(法律條文主義)、權利本位論、法律文化論、本土資源理論等創新理論的思想淵源和學術范式的分析,認為這些新理論仍然淵源于西方法學,是“受西方現代化范式支配”的理論,缺乏中國法學研究的主體意識;中國法學發展應當在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借鑒西方法學研究成果的基礎上,立足現實,面向未來,以構建中國法律未來理想圖景作為核心,體現中國法學的主體性意識。〔10〕相關論述參見鄧正來:《中國法學向何處去》(第2 版),商務印書館2011 年版,第6 頁。這些探討,也預示著學者們對于新法學的期盼。
黨的十八大以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進入新時代,這是我國發展的新的歷史方位。法學發展的客體方面發生了歷史性變化:一方面,世界政治經濟環境發生重大變化、世界格局發生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第四次工業革命對于社會生產生活方式產生了深刻影響。在此背景下,黨中央提出了“兩個一百年”的奮斗目標,特別是提出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體系、建設法治中國、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宏偉目標,法學研究和法學教育的使命任務發生了歷史性變化。另一方面,法學研究的對象即法律現象的內容形式及其外部關系發生了歷史性變化,導致法學的知識生產和知識傳授體系也隨之發生了歷史性的變化,主要表現在:法學研究任務的調整、法學研究主題的轉化、法學學科體系的優化、法學學術體系的創新、法學話語體系的重構,以及法學教育的職業化、培養目標的法治化和國際化、課程體系的人文化、教學體系的科技化、培養機制的聯合化,新中國的社會主義法學隨之也進入了第三個發展時期——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學。
進入新時代,建設新法學,是法學研究和法學教育適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的新的歷史方位、社會主要矛盾發生深刻變化的歷史要求,實現法學發展回應時代發展要求的必然選擇。
進入新時代,建設新法學,是法學研究和法學教育適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的新的歷史方位、社會主要矛盾發生深刻變化的歷史要求,實現法學發展回應時代發展要求的必然選擇。由于新時代社會主要矛盾和法治建設目標任務的變化,也使得法學研究出現了新的時代特征變化。
法學研究是具有社會目的性和社會價值追求的知識生產活動,只有有效回應時代的重大關切,引領法治發展方向,法學研究的成果才能夠體現出它的科學屬性、理性價值和社會意義。如果說改革開放新時期的法學研究承擔著為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提供法學支撐的歷史使命和任務的話,那么,新時代的法學研究也必然要隨著時代呼喚、隨著國家根本任務的變化而做出調整。隨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社會主要矛盾的歷史性變化,國家的根本任務也調整為“把我國建設成為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美麗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2016 年5 月17 日,習近平總書記主持召開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時指出,“當代中國正經歷著我國歷史上最為廣泛而深刻的社會變革,也正在進行著人類歷史上最為宏大而獨特的實踐創新。這種前無古人的偉大實踐,必將給理論創造、學術繁榮提供強大動力和廣闊空間。這是一個需要理論而且一定能夠產生理論的時代,這是一個需要思想而且一定能夠產生思想的時代。我們不能辜負了這個時代。”他希望“一切有理想、有抱負的哲學社會科學工作者都應該立時代之潮頭、通古今之變化、發思想之先聲,積極為黨和人民述學立論、建言獻策,擔負起歷史賦予的光榮使命”。〔11〕參見習近平:《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2016 年5 月17 日)》,載《人民日報》2016 年5 月19 日,第2-3 版。據此,我們可以說,為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立言、立論、立功,是新時代法學研究的根本任務。
學術是時代的先聲,是社會思想的“晴雨表”,時代的變遷,往往會通過學術研究的主題轉換和重大論題的變化反映出來。進入新時代,法學發展的“客體方面”發生了的歷史性變化,客觀上也要求法學研究的主題需要隨之轉化。
法學研究的主題是一個時代基于法學研究對象的核心問題和社會發展需要解決的問題轉換成為學術問題形成的基礎性根本性問題。〔12〕參見郭曄:《法理主題論——新時代中國法學新范式》,載《法制與社會發展》2020 年第2 期。新中國成立以后,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法學研究是“政治(政策)法律主題”,改革開放新時期法學研究是“法律(體系)主題”,新時代法學研究應當從“法律(體系)主題”轉化為“法治(良法善治)主題”。這一變化是法學研究對象之中的法治需求與法治供給關系決定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社會主要矛盾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人民美好生活的需要日益發展,不僅對于物質文化生活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而且對民主、法治、公平、正義、安全、環境等方面提出了更高要求。習近平總書記在十九大報告中強調:“必須認識到,我國社會主要矛盾的變化是關系全局的歷史性變化,對黨和國家工作提出了許多新要求。”〔13〕參見習近平:《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 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2017 年9 月18 日)》,載《前進》2017 年第11 期。社會主要矛盾的變化是根本性、全局性的,它表明,民主、法治、公平、正義、安全、環境的需求與物質文化的需求已經或者正在處于同等重要的地位,在人民群眾的各種需求之中,對于法治生活的美好需求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要程度。
人民群眾對法治生活的美好需要推動了全面依法治國。這不僅因為全面依法治國是人民根本利益和美好生活需要的表現,而且民主、公平、正義、安全、環境的需要也要通過法治來保障。十八大以來,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已經形成的基礎上,提出了全面推進依法治國的戰略布局,形成了全面依法治國新理念新思想新戰略,積極推進建設良法善治的法治中國。十八屆三中全會提出了“加快建設法治中國”的方向任務;十八屆四中全會確定了堅持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道路、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體系的戰略部署,強調堅持依法治國、依法執政、依法行政共同推進,法治國家、法治政府、法治社會一體建設;十九大明確提出到2035 年基本建成法治國家、法治政府、法治社會的目標任務。眾所周知,有法律未必有法治,有法治未必是良法善治。從“形成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到“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體系”是歷史性的轉化。“法治”是新時代中國法學理論和實踐的基礎范疇,“良法善治”是新時代人民群眾的美好生活需求,“法治體系論”是統領新時代法學理論創新的核心內容。〔14〕同前注〔1〕,張文顯文。因此,從歷史邏輯、理論邏輯、制度邏輯、實踐邏輯上來看,新時代法學研究的主題必然要從“法律(體系)主題”轉化為“法治(良法善治)主題”。
以制定法為主要法律淵源的國家,法學研究往往與立法同步發展。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先后提出建立“以憲法為基礎的社會主義法律體系”“建立市場經濟法律體系”“加強立法工作,提高立法質量,到二零一零年形成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等一系列法治建設目標任務。圍繞這些任務,法學領域的專家學者們進行了廣泛深入的研究,推動了改革開放后法學體系的形成。改革開放時期的法學體系的結構,基本上與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相對應。如2011 年初宣告形成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由憲法及民商法、行政法、經濟法、社會法(勞動法與社會保障法)、刑法、訴訟法及非訴訟程序法等七個部門法構成。與之相適應,在我國的法學體系中,除了法學理論、法律史和國際法學以外,其他二級學科基本上都是對應相關部門法〔15〕根據國務院學位委員會辦公室公布的《學位授予與人才培養學科目錄》,我國現行學科體系劃分采用13 個門類三個層級的結構。13 個學科門類分別是哲學、經濟學、法學、教育學、文學、歷史學、理學、工學、農學、醫學、軍事學、管理學、藝術學。三個層級包括學科門類、一級學科(學科大類)、二級學科。法學門類下,設立有法學(學科代碼0301)、政治學(0302)、社會學(0303)、民族學(0304)、馬克思主義理論(0305)、公安學(0306)等六個一級學科。法學一級學科下,設立了法學理論、法律史、憲法學與行政法學、民商法學(含:勞動法學、社會保障法學)、經濟法學、環境與資源保護法學、刑法學、訴訟法學、國際法學(含:國際公法、國際私法、國際經濟法)、軍事法學等十個二級學科。而建立起來的。從這個意義上說,改革開放新時期形成的法學體系,是一個適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的形成而建立的學科體系,它的時代特色鮮明,同時,時代局限性也日漸突出。
2017 年5 月3 日,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國政法大學進行考察時明確提出,我國目前法學研究存在的問題和不足主要表現在,“學科結構不盡合理,法學學科體系、課程體系不夠完善。社會亟需的新興學科開設不足,法學學科同其他學科交叉融合還不夠,知識容量需要擴充;有的學科理論建設滯后于實踐,不能回答和解釋現實問題。有的教材編寫和教學實施偏重于西方法學理論、缺乏鑒別批判,對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理論研究不夠深入。”〔16〕此外,2016 年5 月17 日習近平總書記《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一文,也指出了我國哲學社會科學學科體系存在的問題。相關論述參見習近平:《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人民出版社2016 年版。實際上,關于我國法學體系結構不盡合理的問題,法學界也是有清醒的認識的。〔17〕中國法學會黨組成員、學術委員會主任委員張文顯教授認為:“建設中國特色的法學體系,必須對現存法學體系的優勢與短板有清醒的認識。首先,現存法學體系不能適應建設中國特色法治體系的需要。其次,現存法學體系缺乏對國內法治和國際法治的統籌思考。再次,現有法學體系無法適應豐富的法治工作實踐,尤其不能適應法治全球化的需要。”參見張文顯:《關于構建中國特色法學體系的幾個問題》,載《中國大學教學》2017 年第5 期。法學學科結構的合理性問題,核心是法學理論與法治實踐的關系問題。法學學科理論體系落后和脫離于法治實踐發展,沒有反映法治建設理論創新、制度創新、機制創新、實踐創新的最新成果,不能科學合理地解釋和說明法治發展道路和規律,既不能滿足法治實踐的發展要求,也不能夠促進自身的科學化發展。
學科形成和劃分的基礎是學術研究活動。為了適應新時代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體系、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建設法治中國的戰略要求,我們應當進一步深化法學研究,從法學研究的對象和范圍這個基礎性、客觀性的標準出發,科學合理地解決知識體系的層級與類別問題,促進學術研究的繁榮,優化學科結構。
首先,大力推進法治理論與實踐的研究,創建“法治學”學科,彌補現有學科體系的不足。目前的法學學科體系存在一個明顯的缺陷,即有法律之學,無法治之學;有法無治,重法輕治;只有法律體系的知識,缺少法治體系的知識,這與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體系的目標任務不相適應。眾所周知,法律不同于法治;有法律未必有法治,有法治未必是良法善治。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明確提出,依法治國是堅持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本質要求和重要保障;全面依法治國的總目標是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體系,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而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體系,就是要“形成完備的法律規范體系、高效的法治實施體系、嚴密的法治監督體系、有力的法治保障體系,形成完善的黨內法規體系”。法律體系僅僅是法治體系的組成部分。法治體系是包括法律體系、法治運行特別是法律制定執行適用監督的機構和活動、法治隊伍保障、法治政治環境、法治生活秩序在內的國家治理狀態和秩序,法治體系的內涵遠遠大于法律體系。對法律體系研究主要運用的是解釋學方法,而對法治體系問題的研究則需要更多地運用價值分析、社會實證分析、政治學理論、歷史學方法等。對法律體系的研究注重對于法律規范內涵的準確說明,以利于法律的正確適用;而法治體系的研究則更注重從國家治理的全局出發,分析合理有效運用法治方式實現良法善治的可能性和現實性。可見,對于法律體系的研究無法替代對于法治體系的研究,而現有的法學學科中,并沒有專門系統研究法治體系問題特別是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體系的學科。因此,在進入新時代,人民群眾法治需求日益增長的背景下,必須大力推進法治理論和實踐的研究,加快建立相應的專門學科,我們可以稱之為“法治學”。〔18〕關于創建法治學的問題,不僅僅有專家學者的倡議,而且也有中央領導人的指示。在2019 年10 月11 日,中國法學會舉辦的“學習貫徹習近平總書記全面依法治國新理念新思想新戰略論壇”開幕式上,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中國法學會會長王晨同志在講話中,明確提出加強“法治學”等新興學科建設;張文顯教授提出:法學學術體系應破除舊有體系封閉、保守及參照系不確定等弊端,致力于構建以法律學、法治學、法理學三位一體的法學學術新體系。參見張文顯:《在新的歷史起點上推進中國特色法學體系構建》,載《中國社會科學》2019 年第10 期。從認識論角度出發,法治學的學科體系應當包括法治理論學科和法治實踐學科。前者主要包括研究法治的基本理念、基本原理、基本理論和基礎理論問題的分支學科,諸如治理學、法治基礎理論學、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理論、比較法治學、法治倫理學、未來法治學、世界法治學等。后者主要研究法治體系建設的體制機制以及依法治理重要領域的分支學科,諸如立法學,法治實施學包括執法學、司法學(含審判學、檢察學、刑事辯護學)、普法學、法治監督學(包括紀檢監察學)、法治保障學、治黨法規學、社會治理法治學、智慧法治學,等等。“法治學”是一個適應時代發展要求而正在興起和蓬勃發展的新興學科。
其次,加強國際法治研究,科學劃分國內部門法學與國際法學的學科范圍和層級,將國際法學提升為一級學科。眾所周知,在一個主權國家,國內法與國際法是具有內在聯系但卻具有本質性區別的兩個法律制度體系。二者調整對象的性質、制定方式、法源、效力依據、實施方式和強制力都存在不同。因此,研究國際法學科與研究國內法學科的對象性質、內容和表現形式都存在明顯不同。國內法學與國際法學是內容、問題和服務面向不同的兩個知識體系。〔19〕國內部門法學主要服務于立法、執法、司法、普法等等活動,面向國家內部治理;國際法學主要面向對外交往和國際合作。從管理體制來說,50 多個學科、專業、專門研究會由中國法學會領導,而中國國際法學研究會、國際私法研究會、海洋法研究會等學術團體的領導部門是國家外交部。在改革開放初期,我國參與國際事務法律治理的范圍有限,國際法學研究處于恢復和發展時期,把國際法學作為法學一級學科下設的十個二級學科之一,具有一定的合理性。〔20〕1997 年,國務院學位委員會辦公室對于《授予博士、碩士學位和培養研究生的學科專業目錄》進行修訂時,將國際公法、國際私法、國際經濟法三個二級學科合并為一個國際法學二級學科。對此,著名國際法學家韓德培先生表示反對,認為“這種做法實在令人吃驚”。參見韓德培主編:《論國際公法、國際私法與國際經濟法的合并問題》,載《中國國際私法與比較法年刊》,法律出版社1998 年版。但是,改革開放已經40 多年,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已經進入新時代,這個新時代是我國日益走近世界舞臺中央、不斷為人類作出更大貢獻的時代。中國已經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而且在基本實現現代化的同時有可能成為世界最大的經濟體。世界正在發生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客觀上要求中國為世界貢獻更多的智慧、承擔更多的責任。中國積極倡導世界“共同價值”,致力于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中國作為主要發起國成立的“上海合作組織”等國際組織,中國作為主要成員的“金磚國家”,特別是中國提出的“一帶一路”倡議,展現了中國正在走向世界舞臺中央的責任擔當。而中國參與全球法律治理、致力于構建國際政治經濟新秩序,迫切需要國際法學承擔前所未有的歷史重任,為中國發揮負責任的大國作用,發揮好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的作用提供智力支持和人才支撐,迫切需要國際法學大規模發展、大力培養通曉國際法律規則的涉外法治人才。目前的國際法學二級學科的學科層級性質和地位,嚴重制約著國際法學的發展,制約著涉外法治人才培養,制約國際法學學術研究理論創新和實踐創新。〔21〕中國社會科學院設有法學研究所和國際法研究所,全國政法院校中已有中國政法大學、西南政法大學、華東政法大學、西北政法大學等設有國際法學院;據統計,國際法學專業期刊有中國社會科學院國際法學研究所主辦的《國際法學研究》,國際關系學院主辦的《國際法學刊》等10 余種,國際法學學術刊物體系已經初步形成;而目前法學類核心期刊設立專門研究國際法學問題欄目的相對較少。實際上,經過長期的研究和探索,我國的國際法學已經形成了包括國際公法、國際私法、國際經濟法、國際貿易法、國際組織法、海洋法、世界貿易組織法、國際人權法、航空法、外層空間法、外交關系和領事法、條約法、國際環境法、國際爭端解決、戰爭與武裝沖突法等眾多分支學科構成的相對獨立的知識理論體系,具備了提升為一級學科的實質條件和形式條件。適應新時代建設法治中國、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和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需要,把國際法學建設成為法學門類下的一級學科,是新時代優化法學學科結構的重要任務。〔22〕近年來關于設立國際法學一級學科的呼聲和建議越來越多。2019 年12 月,上海政法學院承辦的教育部普通高等學校法學類專業教學指導委員會2019 年年會、中國法學會法學教育研究會2019 年學術年會上,中國國際法學會會長黃進教授公開呼吁設立國際法學一級學科和國際法學本科專業。
再次,適應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體系的需要,加快國內部門法學充實完善、轉型升級。適應新時代要求,就必須適應建設和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體系的需要,加強重點領域立法,完善公民權利保障法律制度、市場經濟法律制度、民主政治建設法律制度、先進文化建設法律制度、保障和改善民生法律制度、社會治理創新法律制度、國家安全法律制度、生態文明法律制度等制度。且隨著《憲法》的修改,《監察法》的頒布,《民法典》的編纂,行政立法與法治政府建設步伐加快,客觀上需要把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的成就充分吸收和反映在法學學科之中,使之更加充實完善。這就要求法學學科建設,一方面對于憲法學、民商法學、行政法學、經濟法學、社會法學、訴訟法學等已有的法學學科的內容進行“轉型升級”“更新換代”,〔23〕比如,中國法學會行政法學研究會會長馬懷德曾指出,新時代中國行政法學面臨三大重要挑戰,即傳統行政管理向公共治理的轉化、黨和國家機構改革帶來的沖擊及現代科技對傳統的行政管理形成的挑戰。學界對于行政法基礎理論的反思和完善多以這三大挑戰為基礎。參見馬懷德:《行政法學:面向新的實踐需求不斷自我更新》,載《檢察日報》2020 年1 月4 日,第3 版。另一方面,根據法律體系發展變化的實際,以及自身理論積累完善的規律,積極推動文化法學、社會治理法學、國家安全法學、生態法學等新興領域法學和部門法學的創建,使部門法學學科發展與“形成完備的法律規范體系”相互促進、相得益彰。同時,與國際法學提升為一級學科的發展需求相適應,轉型升級充實完善后的法學一級學科將成為名副其實的國內部門法學,可以更名為“中國法律學”學科。
最后,適應科技革命對于未來法治的影響以及法學與其他學科交叉融合,加快發展法學理論學科和新興交叉學科。隨著科學技術發展和社會變革的推動,學科融合、學科交叉、學科重構已然成為推動學術創新和學科發展的新趨勢。法學與哲學社會科學的交叉融合不僅僅使得“社科法學”研究取得了豐碩成果,而且產生了新的法哲學、法經濟學、法社會學、法政治學等交叉學科。法學與自然科學、技術科學、思維科學等等的交叉融合產生了生態法學、人工智能法學等新興學科和交叉學科,極大地拓展了法學研究的范圍和領域,豐富了法學研究方法,充實了法學理論資源,完善了法學學科結構。〔24〕2017 年9 月8 日,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正式宣布成立未來法治研究院;2017 年12 月29 日北京大學成立了法律人工智能實驗室、北京大學法律人工智能研究中心;2018 年1 月6 日,西北政法大學與中國法理學研究會聯合舉辦了全國首屆“人工智慧與未來法治”學術研討會;2018 年12 月15 日,清華大學法學院聯合清華大學計算機系、軟件學院、社會科學學院共同設立了清華大學智能法治研究院;國內其他眾多高校也設立了許多類似研究機構。結合新興學科和交叉學科開展研究,對于推動法學理論和法治實踐創新、回應和解決伴隨著科技革命一起產生的重大復雜的全球性社會問題將大有裨益。
優化法學學科結構還需要完善我國高等教育學位授予的學科結構,將改革開放新時期形成的一個“法學一級學科”(學科大類)完善成為“中國法律學”“國際法學”“法治學”三個一級學科(學科大類),釋放全面依法治國戰略布局對于法學研究帶來的發展活力,推進法學學科大發展。這不僅符合法學學術研究和知識積累的發展規律,也符合建設法治體系、建設法治中國的現實需要;不僅非常必要,而且具有現實可行性,符合我國人文社會科學學科大類(一級學科)設置的基本規律和規則,即理論性學科與應用性學科分別設立,研究中國問題的學科與研究世界問題、外國問題、國際問題的學科分別設立。〔25〕在我國現行的《學位授予與人才培養學科目錄》之中,經濟學門類包括理論經濟學和應用經濟學兩個一級學科(學科大類);文學門類包括中國語言文學、外國語言文學、新聞與傳播三個一級學科(學科大類);歷史學門類包括考古學、中國史、世界史三個一級學科。因此,法學學科結構優化符合相關學科大類的設置規則。
法學知識特別是科學理論是法學學術活動的精神產品。新時代法學研究使命任務和主題的變化,研究方法的創新,自然而然推動法學學術體系的創新。從實現民族復興、建設法治中國對于法學理論的需求來看,新時代法學學術體系的創新主要體現在堅持一個指導思想、傳承兩種學術傳統、強化三個理論層次、完善四個學術板塊等方面。
法學學術研究堅持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就是堅持以馬克思主義法學的基本立場、基本觀點、基本方法為指導,把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最新成果——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轉化為清醒的理論自覺、堅定的政治信念、科學的思維方法。黨的十八大以來,黨中央提出了全面依法治國的一系列重大決策部署,推動法治建設取得了歷史性成就,推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建設進入新時代。同時,習近平總書記也就加強法治建設發表了一系列重要講話。2018 年8 月24 日,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央全面依法治國委員會第一次會議上首次明確提出了全面依法治國新理念新思想新戰略的重大論斷,主要內容是“十個堅持”。即:(1)堅持加強黨對依法治國的領導;(2)堅持人民主體地位;(3)堅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道路;(4)堅持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體系;(5)堅持依法治國、依法執政、依法行政共同推進,法治國家、法治政府、法治社會一體建設;(6)堅持依憲治國、依憲執政;(7)堅持全面推進科學立法、嚴格執法、公正司法、全民守法;(8)堅持處理好全面依法治國的辯證關系;(9)堅持建設德才兼備的高素質法治工作隊伍;(10)堅持抓住領導干部這個“關鍵少數”。這些內容,把馬克思主義法學的基本立場、基本觀點、基本方法與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建設的實際緊密結合,立足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的新的歷史方位,堅持問題導向、目標導向,內容既全面系統、博大精深,又重點突出、切實可行。特別是它明確了全面依法治國的指導思想、發展道路、工作布局、重點任務,為新時代法學研究提出了一系列重大理論命題,必然產生新學理、新范疇、新知識,需要我們法學工作者長期認真研究。習近平總書記全面依法治國新理念新思想新戰略是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是馬克思主義法學思想中國化的最新成果,是正在形成中的習近平法治思想,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理論的重大創新和核心內容,是全面依法治國的根本遵循,是新時代法學研究的根本指導思想。〔26〕2018 年9 月8 日,中央全面依法治國委員會辦公室召開法學法律界專家座談會,深入學習領會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央全面依法治國委員會第一次會議上的重要講話精神;2018 年12 月11 日上午,中央全面依法治國委員會辦公室會同中宣部、中央政法委、教育部、中國法學會組織召開“堅持以習近平總書記全面依法治國新理念新思想新戰略為指導 推進全面依法治國”理論研討會;2019年10 月11 日,中國法學會舉辦學習貫徹習近平總書記全面依法治國新理念新思想新戰略論壇,就建設法治強國、堅定法治自信等問題進行研討。
法學研究是學與術的結合,雖然說學中有術、術中有學,但是“學”之不同往往源于“術”之差異。新中國法學研究經過長期的發展,在世紀之交基本形成了相對穩定的兩種不同問題導向的學術傳統:一是運用邏輯的實證的方法研究法律“是什么”的問題,二是運用價值分析和哲學社會科學方法研究法律“應當是什么”的問題。前者關注法律的規范問題和事實問題,后者關注法律的價值和意義。這兩種問題導向不同的法學研究是歷史上法學學術傳統在當代中國的傳承和發展,所謂“規范法學”與“價值法學”、“法教義學”與“社科法學”等不同的學術爭論和學術流派,其實是兩種法學研究傳統的表現。〔27〕關于“法教義學”與“社科法學”的爭論,參見《競爭與合作:超越學科內部的藩籬——“社科法學與法教義學的對話”研討會綜述》,載《光明日報》2014 年6 月18 日,第16 版。新時代推動法學學術的創新發展應當堅持守正創新,在傳承兩種學術傳統基礎上的創新。新時代法學研究的主題已經轉化為“法治(良法善治)主題”,“法治體系論”成為統領法學理論創新的新的理論范式,“良法善治”既需要實證分析也離不開價值分析,既需要“社科法學”也需要“法教義學”,離開了社科法學和價值法學的理論支撐,法治之法何以成為“良法”?法治之治何以成為“善治”?離開了規范法學和法教義學的支撐,法如何在國家治理中得以準確的解釋和運用?兩種法學學術傳統的相互促進、相互交流、相互競爭才能帶來法學學術的繁榮。
法學學術研究的對象離不開法,法的存在形式表現為法律文本、法治活動、法律思想理論三種狀態,相應的,法學研究也形成了法律、法治、法理三個核心概念,因而法學理論體系應由法律理論、法治理論和法理理論三個部分組成。〔28〕同前注〔1〕,張文顯文。法律理論是關于法律本質、法律演進、法律作用、法律功能、法律體系、法律要素、法律效力、法律淵源等問題的理論;法治理論是關于什么是法治、如何實行法治、如何依法治國、依法執政、依法行政、依法治理等問題的理論;法律和法治必然要以某種理念或信念為基礎,必然要尊重某種基本價值,必然具有某種目的性導向和正當性檢驗,對這些理念、信念、價值導向、目的性和正當性的討論、反思、批判、建構,就會形成法理理論。這三種理論的學科化知識體系就是法律學、法治學、法理學,它們共同構成了法學學術新體系。比較而言,法律學的理論主要是以法教義學為主體的法律運行理論,法治學的理論主要是由社科法學和法教義學共同構成的法治證成理論和法治實踐的相關理論,法理學主要是以法律、法治為研究對象,以社科法學、法教義學為基本方法,在此基礎上探究法律、法治背后原理所形成的基礎性、宏觀性、抽象性理論。從一定意義上說,三種理論之間存在著由具體到抽象、由個別到一般、由單一理論到復雜理論的層次差別。
新時代的法學學術研究,由于研究者的具體研究對象、研究方法、學術旨趣的不同,將在國內部門法研究領域、國際法研究領域、法治學研究領域、新興交叉學科法學理論研究領域等四個領域形成相互依存又相對獨立的學術研究板塊,共同推動法學學術理論的繁榮。
一個國家的話語體系是以本國語言文字對由諸多概念、理論、信念和經驗所組成的思想體系的系統表達,話語體系以其自身所負載的思想力量和魅力而形成的影響力、支配力、權威力就是話語權。〔29〕參見朱振:《加快構建中國特色法治話語體系》,載《中國大學教學》2017 年第5 期。話語權的功能,在國內表現為話語體系的引領力、主導力,即引領思想理論、公共輿論和社會意識形態的能力;在國際上表現為話語體系的影響力、支配力和參與甚至主導全球治理的權能。近代以來,中國法學深受“西法東漸”影響,新中國成立后的法學研究雖然曾經一度“全盤蘇化”,但是改革開放新時期系列化地翻譯、引進西方法學著作,客觀上使得西方法學研究范式和法學話語具有了較強的影響力。如我們現在使用的很多法學概念、術語,大多數是從西方學習借鑒而來的。〔30〕相關論述參見王健:《西法東漸——外國人與中國法的近代變革》,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1 年版,前言。但運用西方的法學研究范式和學術話語并不能有效地解釋和說明中國的法治道路選擇和發展進程的規律,因為新中國是在一個具有5000 多年文明史并且是世界上僅有的文明未曾中斷的文明國家的深厚文化土壤中誕生的,獨特的歷史傳統、民族精神、民主革命歷程深刻地影響了現代中國人的思維方式和價值觀念,也塑造了中國法治道路、法學理論體系和話語體系的獨特性。“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學理論是世界法學理論體系上獨具一格的理論體系,他與西方那種將法學理論體系建立在各種學術流派基礎上的法學理論不同,他是以馬克思主義法學思想為指導,堅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建設的方向,堅持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學理論發展道路的理論思想。”〔31〕參見曹文澤:《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學理論體系的智識創制》,載《法學》2018 年第8 期。在法學領域,構建中國特色法學話語體系的一個現實目的在于,打破西方法治話語的支配地位,消解西方法治中心主義的負面影響,破除奉行西方法學理論、西方法治話語為金科玉律的怪圈,提升中國法治話語在國際社會和全球治理中的影響力。〔32〕同前注〔1〕,張文顯。中國法學話語體系構建是一個承前啟后的科學研究過程,既要有時不我待的迫切性,更要有立足長遠的持之以恒的決心。“要按照立足中國、借鑒國外,挖掘歷史、把握當代,關懷人類、面向未來的思路,著力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在指導思想、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等方面充分體現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33〕參見習近平:《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載《人民日報》2016 年5 月18 日,第1 版。在體現繼承性和民族性、原創性和時代性、系統性和專業性上大做文章。從文化傳統和民族精神角度看,新中國的法律與中華法系具有內在的聯系,因而構建中國特色法學話語體系的戰略目標應當定位于“重構中國法學話語體系”,在“重構中華法系”理論基礎上實現重大理論創新。〔34〕張晉藩先生主張重構中華法系,他強調中華法系的重構絕不意味著復古,而是立足于中華文化的優秀傳統,創造出適應時代需求的新文化;中華法系的重構不是簡單地傳承古代的某些法律思想制度與形式條文,而是弘揚發源于中華民族本土上的體現中華民族偉大精神的理性思維的法律文化。相關論述參見張晉藩:《中華法系的價值與中華法系的重塑》,載《北京日報》2016 年10 月31 日,第20 版;張晉蕃:《重構新的中華法系》,載《中國法律評論》2019 年第5 期。近代以來一百多年的法學發展表明,引進、移植任何其他國家的法律制度和法學理論,如果不能與中華優秀傳統法律文化相結合,其都很難真正在中國扎根、生長。
在傳承中華文明、詮釋中華文化、解讀中國實踐、構建中國理論上,中國學者應該最有發言權,但我國哲學社會科學對中國道路、中國的法治實踐總結提煉的還很不夠,在國際上的聲音還比較小,存在有理說不出、說了傳不開的情形。欲改變這一現狀,就要求法學學者對中國本土法治實踐保持敏感,善于將中國自己的發展經驗轉化為法學研究問題,更多面向中國的未來而不是試圖拷貝西方的過去。〔35〕參見朱蘇力:《提升中國法學的研究品格》,載《政府法制》2018 年第8 期。法學研究者要以“良法善治”“法治體系”等原創性思想理論為依托,善于提煉標識性概念,打造易于為國際社會所理解和接受的新概念、新范疇、新表述,引導國際學術界展開研究和討論。
適應新時代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需求,特別是法治體系建設的需要,新時代的法學教育在人力資源供求關系、人才培養目標定位、人才培養體系等方面,正在發生著方向性、體制性、歷史性的變化。
法治的人力資源依賴于法學高等教育對于人才的培養。新中國成立后法學高等教育走向“全盤蘇化”,主要推行的是政法機關的行業辦學,培養政法“專才”;改革開放新時期,對于法學教育的性質,存在著是精英教育還是大眾化教育、是職業教育還是通識教育(通才教育)等不同認識,主導性的觀點認為是素質教育。〔36〕參見曾憲義、張文顯:《法學本科教育屬于素質教育——關于我國現階段法學本科教育之屬性和功能的認識》,載《法學家》2003 年第6 期。進入21 世紀,我國法學教育領域對于法學教育屬于職業導向教育的性質逐漸達成了共識,推動了法學教育走向高質量發展。2002 年開始實施的“國家司法考試”制度,嘗試在法學教育與法律職業之間構建專業人才培養與社會職業分工之間的對應性機制,成為改革開放新時期法學教育改革的重大成就。〔37〕據統計,自2002 年到2017 年,司法部共組織實施了16 次國家司法考試,全國有619 萬余人次報名,513 萬余人參加考試,有96 萬余人通過司法考試取得法律職業資格;在取得法律職業資格人員中,有近一半的人員從事法官、檢察官、律師和公證員等法律職業,還有大量人員從事立法、行政執法、公司企業法務等法律工作。國家統一法律職業資格考試是國家統一組織的選拔合格法律職業人才的國家考試。〔38〕即司法部依據《法官法》《檢察官法》《律師法》《公證法》《仲裁法》《行政處罰法》《行政復議法》及《國家統一法律職業資格考試實施辦法》的有關規定設立的職業證書考試。具有全日制普通高等學校法學類本科學歷并獲得學士及以上學位,或者具有全日制普通高等學校非法學本科及以上學歷并獲得法律碩士、法學碩士及以上學位,或者具有全日制普通高等學校非法學類本科及以上學歷并獲得相應學位且從事法律工作滿三年的人員,具有報名參加國家統一法律職業資格考試的專業條件。國家統一法律職業資格考試每年舉行一次,考試內容分為客觀題考試和主觀題考試兩部分,主要包括理論法學、應用法學、現行法律規定、法律實務和法律職業道德等,綜合考查應試人員從事法律職業應當具有的政治素養、業務能力和職業倫理。
大量法學專業的畢業生成為合格法律職業人才,為社會主義法治建設提供了有力的人才保障,推動法學教育向著培養“卓越法律人才”的目標邁進。2012 年5 月,中央政法委、教育部決定聯合實施《卓越法律人才教育培養計劃》。該計劃針對法學高等教育面臨的問題與挑戰,以提升法律人才的培養質量為核心,以提高法律人才的實踐能力為重點,加大應用型、復合型法律人才的培養力度,致力于培養造就一批適應社會主義法治國家建設需要的卓越法律職業人才。核心任務有兩個方面,一是分類培養卓越法律人才,重點培養“復合型、應用型法律職業人才”“涉外法律人才”“西部基層法律人才”等三種類型卓越法律人才。二是創新卓越法律人才培養機制,探索“高校—實務部門聯合培養機制”,“國內—海外聯合培養”機制。卓越法律人才教育培養計劃是中國法學教育邁向職業型教育的重大改革舉措。黨的十八大以來,黨中央從建設法治中國、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戰略高度出發,高度重視法治工作隊伍建設;堅持從源頭抓起,改革和完善司法考試制度。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明確提出,“完善法律職業準入制度,健全國家統一法律職業資格考試制度,建立法律職業人員統一職前培訓制度”。2017 年9 月,十二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二十九次會議審議通過《關于修改〈中華人民共和國法官法〉等八部法律的決定》,從2018 年開始實施“國家統一法律職業資格考試制度”。
新時代的法學教育發展與法律職業準入制度和全面深化改革是同步同向的。國家統一法律職業資格考試制度在法學高等教育與法律職業之間,建立并且拓寬了一條高素質專門人才需求與供給之間的直接對接橋梁,創新了人才培養和職業需求的結合方式,形成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學教育事業改革發展與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工作隊伍建設之間的良性互動機制,推動法學院校成為法治人才培養的第一陣地,成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建設的重要支撐力量。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法學高等教育為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培養了一大批“法律人才”,為經濟社會發展、民主法治建設做出了不可替代的重要貢獻。進入新時代,全面依法治國和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體系對于法學高等教育提出了新要求,法學高等教育面臨著服務法治工作隊伍建設、創新法治人才培養機制的新形勢、新任務。2017 年5 月3 日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國政法大學考察時指出:“全面依法治國是一個系統工程,法治人才培養是其重要組成部分。”“法治人才培養上不去,法治領域不能人才輩出,全面依法治國就不可能做好。”習近平總書記在充分肯定我國法學教育和法治人才培養取得顯著成效的同時,明確指出,相對于全面依法治國、建設法治中國的戰略要求,我國的法學教育和法治人才培養還存在一些問題和不足。解決這些問題,必須統籌兼顧、整體布局,該堅持的堅持,該改進的改進,該調整的調整,該創新的創新,使法學教育和法治人才培養跟上時代發展;“希望法學專業廣大學生德法兼修、明法篤行,打牢法學知識功底,加強道德養成,培養法治精神,而且一輩子都堅守。”習近平總書記關于法學教育和法治人才培養的重要論述,給新時代法學教育的改革發展指明了前進的方向,法學教育必須以培養德法兼修、明法篤行高素質法治人才作為根本目標任務。2018 年8 月24 日,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央全面依法治國委員會第一次會議上提出“加強法治工作隊伍建設和法治人才培養”“高校是法治人才培養的第一陣地,思想政治教育特別是法治教育要堅持黨的教育方針,堅持立德樹人,解決好為誰教、教什么、教給誰、怎樣教的問題,發揮好法學教育基礎性、先導性作用,提高法治人才培養質量。”2018 年10 月,教育部、中央政法委發布的《關于堅持德法兼修實施卓越法治人才教育培養計劃2.0 的意見》提出:為深入貫徹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和黨的十九大精神,貫徹落實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國政法大學考察時重要講話精神,根據《教育部關于加快建設高水平本科教育全面提高人才培養能力的意見》,在卓越法律人才教育培養計劃基礎上,就實施卓越法治人才教育培養計劃2.0 提出意見,做出部署。〔39〕“卓越法治人才教育培養計劃2.0”計劃提出:經過5 年的努力,建立起凸顯時代特征、體現中國特色的法治人才培養體系。建成一批一流法學專業點,教材課程、師資隊伍、教學方法、實踐教學等關鍵環節改革取得顯著成效;協同育人機制更加完善,中國特色法治人才培養共同體基本形成;高等法學教育教學質量顯著提升,培養造就一大批憲法法律的信仰者、公平正義的捍衛者、法治建設的實踐者、法治進程的推動者、法治文明的傳承者,為全面依法治國奠定堅實的人力資源基礎。
從培養“法律人才”到培養“卓越法律人才”,體現了中國法學高等教育的高質量發展。從培養“卓越法律人才”到培養“德法兼修高素質法治人才”,體現的是中國法學高等教育轉型升級的使命擔當。“法律人才”與“法治人才”看似“一字之差”,內涵實則大不相同。“卓越法治人才”的基本內涵是“憲法法律的信仰者、公平正義的捍衛者、法治建設的實踐者、法治進程的推動者、法治文明的傳承者”。這一培養目標的提出,是對我國法學教育目標進行的歷史性變革,也是構建與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體系、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相適應的新的法學教育體系的根本要求。卓越法治人才的培養既要立足全面依法治國的現實需求,也要堅持戰略思維,面向未來培養高素質法治人才。放眼未來,優秀的法治人才一定是既能踐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道路又通曉國際規則的法治人才,是既有中國立場又有世界眼光的法治人才。
為了適應新時代法學教育培養目標的新要求,法學高等教育不同層次人才培養的專業設置應當隨之調整。教育部最新修訂的《普通高等學校本科專業目錄》“基本專業”中“法學類”僅有“法學”一個本科專業,〔40〕2020 年3 月第五次修訂的《普通高等學校本科專業目錄(2020 年版)》“基本專業”中,“法學門類”下設有“法學類”“政治學類”“社會學類”“民族學類”“馬克思主義理論類”“公安學類”等六個大類,其中法學類(0301)只有法學(030101K)一個控制性專業;“特設專業”中,法學類(0301)設有知識產權(030102T)、監獄學(030103T)兩個特設專業。已經明顯不能適應法治建設和對外開放的要求。基于我國涉外法律事務越來越多、越來越重要的現實,應該在普通高等學校“法學類專業”中增設“國際法專業”或者“涉外法律專業”,以適應高素質法治人才和涉外法治人才培養的迫切需要。在研究生培養層次,盡快設立“中國法律學”“國際法學”“法治學”三個一級學科的人才培養和學位授予體系。法學碩士教育應當向寬口徑轉向,做到基本知識結構合理,具有較強的法治理論素養,且應經過法治實踐教育環節的培養。法律碩士教育應當加大法治理論體系的內容,法學專業本科畢業生攻讀“法律碩士”學位的內涵應當轉型為“法治碩士”。可以探索建立法學專業6 年制卓越法治人才本碩連讀培養模式。同時,適應法治建設要求,探索“法律博士”“法治博士”等高層次復合型應用型法治人才。
新的法學教育體系要求把“立德樹人”成效作為根本評價標準,使法治人才培養過程成為“立德鑄魂”的道德養成過程。因此,必須改進以往法學教育課程體系設置上重客體輕主體、重法意輕人格、重智育輕德育的問題;堅持“以人為本”,以培養人、造就人、鍛煉人為出發點和歸宿點,優化課程體系設置,重視培養法學專業學生的道德情操和人文品質。一方面,對學生要“厚德育”,鑄就法治人才之魂。注重培養學生的思想道德素養,大力推進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理論進教材、進課堂、進頭腦,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教育貫穿法治人才培養全過程各環節。結合社會實踐,積極開展理想信念教育、社會公益教育、中華優秀傳統法律文化教育,讓學生在感悟法治進步中堅定理想信念,在了解群眾疾苦中磨練堅強意志,在奉獻社會中增長智慧才干。加大法律職業倫理培養力度,面向全體法學專業學生開設“法律職業倫理”必修課,將法律職業倫理教育貫穿法治人才培養全過程。堅持“一課雙責”,各門課程既要傳授專業知識,又要注重價值引領。另一方面,法學專業教師應當“強德能”,要堅定理想信念,帶頭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以德立身、以德立學、以德施教;要深入法治實踐,提升專業能力和綜合素質。
在法學專業課程體系的設置上,要強化“以人為本”的意識,強化思維方式、價值觀念、職業倫理課程在人才培養中的作用,把培養學生對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的道路自信作為法學理論課程的核心使命。法學課程體系是法治人才培養體系的基礎性載體,是“人才”成長的設計圖,不是法律知識的“大拼盤”。一段時期以來,法學課程體系的發展伴隨著法律體系的發展不斷擴大,從上世紀90年代確立14 門“核心課程”發展到現在的近20 門核心課程,并且還有不斷擴充的需求。專業課程的設立不能簡單地做“加法”,應適當地做“減法”“除法”,整合專業課程,防止知識的碎片化。新時代的法學教育體系應按照建設法治體系的需求,重構培養法治人才的課程體系。目前正在進行的法學本科核心課程調整工作,設立“法律職業倫理”核心課程,把中國法制史調整變更為中國法律史,增加“財政法學”“證據法學”等核心課程等,是適應新時代法學教育改革的重要舉措,具有示范意義。全國政法院校“立格聯盟”也提出了法學本科專業課程“10+X”設置標準。〔41〕由中國政法大學、西南政法大學、中南財經政法大學、華東政法大學、西北政法大學等政法類高校組成的全國政法院校“立格聯盟”在法學專業國家標準的基礎上,提出了法學本科專業課程體系“10+X”的標準,即所有法學專業本科學生專業課必須修讀法律職業倫理、法理學、中國法律史、憲法學、民法學、行政法與行政訴訟法學、民事訴訟法、刑法、刑事訴訟法、國際法學等10 門必修課,另外在商法學、知識產權法、勞動與社會保障法、環境法學、財政法學、證據法學、國際私法、國際經濟法等課程中另外選擇5 門以上的課程。這對于改變目前法學專業課程體系存在的重法輕治、有法無治現象,以及新興交叉學科課程設置不足等問題,提供了可行性方案。
新時代法治發展呈現出法治、科技與人文相互交織與相互影響的趨勢。進入21 世紀以來,許多現代科學技術顛覆了人類的既有交往方式和思維方式,對于法律調整方式和方法產生了革命性的影響。大數據分析、電子證據、人工智能法律服務技術等等,使得未來法治體系建設必然走向更加注重科技應用,更加突出人文關懷,未來法治的這些特征要求新時代的法學教學體系必須在與科技的結合上實現突破,把法與科技的有效結合作為提高法治人才培養質量的新目標和新方法。從生源類別、培養目標、教學內容、教學方式、教學評價等方面,實現重大變革。從生源來說,要淡化文科理科劃分,讓更多的優質理科生源進入法律院校學習法學,改變過去法學專業的學生重人文精神輕科學精神的現象,發揮理科學生的邏輯思維優勢,培養多樣性的法治人才;從培養目標來說,要樹立不熟悉現代科技發展、不掌握現代科技手段、不善于運用智慧法治技術的人才是不合格的法治人才的觀念,要加強科技素質在法治人才培養中的權重;在教學內容方面,不僅要讓學生學習法律理論、法治理論、法理理論,也要讓學生學習現代科技知識和技能,關注現代科技發展對于未來法治的影響;在教學資料方面,充分利用互聯網和數字技術,把法律教學資源電子化、數字化,建立智慧法學教育案例資源庫,為學生學習提供強大的信息資源;在教學方式改革方面,建立線上教學、線下教學、線上線下混合教學等多種教學模式,最大程度實現法學優質教學資源的共享。通過教學體系的科技化導向,提升法學教育的質量。
長期以來,法學教育被認為是法律院校的事情,法律實務部門很少參與。隨著對法學高等教育是職業導向教育、法學教學是實踐性教學的規律的認識不斷深化,法學院校積極開展了與司法實務部門合作育人的探索,選派法學教師掛職基層法院和檢察院擔任法官助理和檢察官助理,選聘司法實務專家兼職法學教授,共同培養法律人才。2012 年,中央政法委、教育部聯合實施卓越法律人才教育培養計劃時,專門成立了由公檢法司等各部門和法學高等院校負責同志組成的卓越法律人才教育培養計劃指導委員會、專家委員會,開創了法學院校與法律實務部門合作培養人才的新局面。近年來的實踐證明,法學院校與政法機關合作育人、協同育人,對于提高法律人才培養質量具有重要的價值和意義。
進入新時代,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把立法工作者、法官、檢察官等法治專門隊伍,律師、公證員、基層法律服務工作者、人民調解員等法律服務隊伍,法學院校教學研究人員隊伍等三支隊伍統一納入“法治工作隊伍”之中,作為社會主義法治體系的有力人才保障,從而形成了法治工作隊伍共同體的新理念。2017 年5 月3 日,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國政法大學考察時明確指出,法學學科是實踐性很強的學科;法學教育要處理好法學知識教學和實踐教學的關系;要打破高校和社會之間的體制壁壘,將實際工作部門的優質實踐教學資源引進高校,發揮政府、法院、檢察院、律師事務所在法治人才培養中的積極作用,形成“法治人才培養共同體”。這些論述把法治人才培養的合作育人、協同育人提升為共同育人、一體育人,為打破法學教育的體制壁壘,形成德法兼修、明法篤行、理實兼重的新時代高素質法治人才培養新機制指明了方向。〔42〕“卓越法治人才教育培養計劃2.0”明確要求:要著力推動建立法治實務部門接收法學專業學生實習、法學專業學生擔任實習法官檢察官助理等制度,將接收、指導學生實習作為法治實務部門的職責。破除培養機制壁壘,切實發揮政府部門、法院、檢察院、律師事務所、企業等在法治人才培養中的作用,健全法學院校和法治實務部門雙向交流機制,選聘法治實務部門專家到高校任教,選聘高校法學骨干教師到法治實務部門掛職鍛煉。在法學院校探索設立實務教師崗位,吸收法治實務部門專家參與人才培養方案制定、課程體系設計、教材編寫、專業教學,不斷提升協同育人效果。作為實施“卓越法治人才教育培養計劃2.0”的重要舉措,由中央政法委、教育部共同組織實施的“中國政法實務大講堂”在法治人才培養共同體的共同育人、協同育人方面,發揮了示范推動作用。〔43〕為深入貫徹習近平總書記關于加強法治人才培養的系列重要講話精神,中央政法委提出并會同教育部、中央政法各單位反復研究,決定創辦中國政法實務大講堂,選派一批政治立場堅定、政法實踐經驗豐富、法學理論功底扎實、具有法律學歷學位背景的領導干部到知名法學院校授課。2019 年10 月9 日,中國政法實務大講堂工作動員部署會在京召開;中國政法實務大講堂將首先在北京大學法學院、清華大學法學院、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中國政法大學等16 所國內知名法學院校舉辦。可以預見的是,借鑒醫學院校人才培養的經驗,建立健全法學院校與法治實務部門聯合培養法治人才的體制機制,形成新時代法治人才培養新模式,是實現法學教育的職業導向、培養目標的法治化國際化導向、課程體系的人文導向的必由之路。
法學是法學家群體從事知識創新和知識傳授的學科專業領域,是從事法學研究和法學教育工作的知識分子為國家和社會提供精神產品和人力資源的陣地,是為了實現初心使命而為之奮斗的崇高事業。法學家群體是法學知識傳承的權利主體,也是法學創新發展的責任主體。新時代建設新法學的任務,從主體責任上來講,只能主要依靠法學家群體的使命擔當。
新時代的法學家應當成為信奉良法善治的傳道者。2000 多年前的法家代表人物韓非子曾經講過:“國無常強,無常弱,奉法者強,則國強,奉法者弱,則國弱。”〔44〕參見高華平等譯注:《韓非子》,中華書局2015 年版,第六篇“有度”。長期以來,人們解讀這句話的時候往往把“奉法者”解釋為掌握執法權力的人或者貫徹執行法律的活動。這種解釋雖然不能說錯誤,但也有一定片面性。歷史上韓非子從來沒有掌握過政治權力去執行法律,但是對于法治的信仰卻自始至終。因此,從歷史與現實相結合的角度,這句話的意思也可以這樣理解:國家的強弱,主要取決于信奉法治的人的地位高低和能力強弱。〔45〕由人民日報評論部編寫的《習近平用典》(人民日報出版社2015 年版)一書,在“法治篇”詮釋了習近平《在新疆考察工作結束時的講話》等文中引用韓非子的這段話的含義,把“奉法者強”與法治信仰相聯系。指出要讓法治成為全民信仰。認為領導干部和立法、司法、執法者要首先在實踐中貫徹法治思維,做到知行合一、鐵面無私。人民群眾的法治信仰建立在“守法者得利,違法者受罰”的司法、執法過程中。歷史和現實反復證明,掌握立法執法司法權力的人,如果沒有法治信仰,沒有法律至上的信念,沒有對于法治的敬畏,甚至可能是一個極權主義者或者專制主義者,這樣的統治者所治理的國家不可能長期強盛。古今中外真正稱得上“法治國”的國度,其治國者必然是信奉法治、信仰法治的人。法學家是以法律現象為研究對象的,是以法治為志業的,對于良法善治應具有高度認同和向往。法學家基本上不會否定法治、貶低法治,只會對于打著法治旗號實行人治、專制的所謂法治,去偽存真,揭露本質。法學家對于法治的信奉是基于對于法治發展規律的科學把握,是基于歷史上正反兩個方面經驗教訓的深刻總結,是基于對人性之惡的理性防范,是基于對于人類社會正義的孜孜追求。正是因為對于科學真理的信仰,對于文化價值的信仰,法學家才是真正超越了個人情感、政治目的和利益動機的法治信仰者,是心中信奉、言語崇奉、行為敬奉良法善治的名副其實的“奉法者”。建設法治強國的歷史責任不僅需要政治家承擔,也需要法學家承擔。法學家通過研究人類歷史上的法律現象,吸納了人類創造的法治智慧,信奉法治真理,信仰良法善治,形成了堅定的內在法治確信;通過法治理想的傳播、法學知識的傳授來詮釋奉法強國的思想,點燃人們思想之中的良法善治燈塔;通過培養信仰法治的人才,使之或者作為法律職業者行使立法執法司法法律監督權力,或者成為黨政領導干部行使政治權力,推行良法善治;通過直接參與立法論證、立法評論、立法建議、立法協商、立法決策等活動推進良法的制定,為推行善治提供依據;通過參與行政決策論證、執法監督、司法監督以及到執法司法機關掛職、任職,用法學智慧推動良法善治;通過參與政治議題討論和論證直接影響法治發展戰略的頂層設計。法學是治國理政的實踐科學,是國家制度和法律制度的理論概括,法學家應當積極參與法治中國的發展進程,參與政治體制改革。在一個倡導“自由、平等、公正、法治”作為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新時代,在一個號召“為法治中國而努力奮斗”的新時代,在一個把“法治”作為修辭,〔46〕參見陳金釗:《法治思維及其法律修辭方法》,法律出版社2013 年版,第18 頁。把“法治”作為日常政治話語和社會話語的新時代,法學家不但不能置身于“法治”之外,而且應有“入世”之心,勇敢地擔起“奉法者”使命,傳法治之道,授法治之業,解法治之惑,實現奉法強國的理想。
新時代的法學家應當成為中國法治道路的捍衛者。近一百多年來,中國傳統的治理體系被近代以來的各種治理理論和實踐所摒棄。中國法學家群體隨著中國社會的發展變化,在走向共和與復辟帝制、革命與反革命、辛亥革命與新民主主義革命、社會主義革命建設與改革開放的歷史變遷與論爭中,為探索中國法治道路、描繪中國法治理想圖景而不懈努力。不論是清朝末年的“中體西用”思想基礎上的變法維新和“預備立憲”,還是孫中山先生“三民主義”思想中的中國法治“軍政—訓政—憲政”三步走的思想,不論是北洋軍閥的“武治”與“法治”,還是國民黨“黨在國之上”的“黨治”與“法治”等進程中,都有眾多法學家為中國法治道路的探索進行了艱苦的理論探索和身體力行的法治實踐。中國共產黨在領導新民主主義革命的過程中,開始了對于中國法治道路的新探索,創造了諸如“三三制”“馬錫五審判方式”等具有重大歷史意義和現代價值的法治成果,為探索社會主義法治道路奠定了基礎。新中國成立以后,通過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探索并開創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道路。習近平總書記在十八屆四中全會講話中明確指出:我國法治建設的成就可以總結出很多,但是,最根本的一條就是開創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道路這一條。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道路是中國近代以來探索法治道路的成功實踐,是符合歷史邏輯、理論邏輯、實踐邏輯的科學道路,也是推進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體系、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建設法治中國的正確道路。新時代的法學家應當強化對于法治中國建設的道路自信、理論自信、制度自信、文化自信,把捍衛中國法治道路與承擔新時代“新法學”建設的新任務有機結合起來。自古以來,我國知識分子就有“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志向和傳統。新時代的法學家和法學工作者應該也可以擔負起歷史賦予自己的建設“新法學”的光榮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