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申
(西安外事學院,陜西 西安710065)
T·S·艾略特的長詩《荒原》(1922)因其道出了20 世紀初期現(xiàn)代西方人處于精神上的荒原而廣為人知。事實上,他同一時期的另外一首詩《阿爾弗瑞德·普魯弗洛克的情歌》(以下簡稱《情歌》)(1915)雖未直接提出“荒原”這一概念,但詩中主人公普魯弗洛克在他的世界里空虛、無聊以及追尋愛情的失敗,也恰恰是這一狀態(tài)的反映。但是,貫穿整首詩的還有普魯弗洛克對意義的追尋,文章將予以解讀與探討。
詩歌一開始,普魯弗洛克便帶讀者走進他的世界,在這個世界里,“天空慢慢鋪展著黃昏”。這里用“黃昏”一詞,象征這里既非黑夜也非白晝,既非人間也非地獄。而這樣的世界“好似病人麻醉在手術(shù)桌上”,更進一步表明這是一個病態(tài)的世界。接著,普魯弗洛克是帶讀者“穿過一條半冷清的街”,在這條街道上,展現(xiàn)在眼前的是“下等歇夜旅店”“鋪鋸末的飯店”“一場討厭的爭議”……全然一副貧民窟的場景。接著,詩中兩次獨立成節(jié),重復寫道,“在客廳里女士們來回地走,談著畫家彌蓋朗琪羅。”彌蓋朗琪羅是文藝復興時期意大利著名畫家,代表的是高雅的古典藝術(shù),而穿過貧民窟的街道才到達的地方顯然不是上流社會,而這里的女士們談論彌蓋朗琪羅的行為不過是故作風雅罷了。因而,麻醉在手術(shù)桌上的病人,則主要是象征著身處精神層面荒原上的普魯弗洛克以及客廳里的女士們。
從第三節(jié)的意象中可以繼續(xù)窺探普魯弗洛克世界的圖景。本節(jié)開始的部分如是描繪客廳以外的環(huán)境:“黃色的霧在窗玻璃上擦著它的背,/黃色的煙在窗玻璃上擦著它的嘴”,“黃色”回應并強調(diào)了周圍昏黃的基調(diào),“煙”“霧”則使周邊顯得模糊與朦朧。而接下來的描寫,“把它的舌頭舔進黃昏的角落……它溜下臺階,忽地縱身跳躍……在房子附近蜷伏起來安睡”,好似又把這“煙”“霧”描寫成了一只睡貓,這只蜷伏起來安睡的貓則象征了普魯弗洛克的賴洋洋和漫無目的。詩的第十一節(jié)只有兩句:“那我就會成為一對獸爪/急急掠過沉默的海底”,“獸爪”這一意象象征著貪欲,而“海底”的具體內(nèi)涵則要從詩的最后一節(jié)尋找,“我們是停留于大海的宮室,/被海妖以紅的和棕的海草裝飾,”這一句中“宮室”是王子的居所,在本詩的第十五節(jié),普魯弗洛克就將自己與哈姆雷特王子對比。宮室里也“被海妖以紅的和棕的海草裝飾”,可見,普魯弗洛克夢想中的宮室五彩斑斕、又充滿了神話的色彩。但是如此魔幻的“海底”于普魯弗洛克而言絕非命運由困境向順境逆轉(zhuǎn)的象征,因其對立面乃是殘酷的現(xiàn)實:“一旦被人喚醒,我們就淹死。”通過解讀詩中的象征可以看出,整首詩展現(xiàn)的是昏黃的、朦朧的、殘酷的現(xiàn)實圖景。正如龐德所言,這首詩是“一副失敗的圖畫”。
詩的第一節(jié),普魯弗洛克帶領(lǐng)讀者穿過貧民窟的街道,目的在于,“要把你引向一個重大的問題……”,但這一重大問題是什么?可以結(jié)合這首詩的標題給出回答,既然是情歌,想必“愛情”乃是主題,即重大問題。穿過那條半冷清的街道,首先見到的是談論著彌蓋朗琪羅的女士們,這仿佛有了愛的對象。以往冠以“情歌”為題的詩,有情人抑或終成眷屬,抑或隔岸相望不得白首,抑或忍受相思之苦,抑或享有朝朝暮暮。但《情歌》展現(xiàn)的愛情卻一反傳統(tǒng):欲求取愛情的普魯弗洛克膽子太小,畏畏縮縮,僅僅在詩的第四節(jié)和第六節(jié),“總會有時間”“有的是時間”兩個字眼便累計出現(xiàn)了9次,呈現(xiàn)了一個畏首畏尾、遲疑不決的求愛者的形象。第六節(jié)中,普魯弗洛克的外形首次展現(xiàn)了出來:“把一塊禿頂暴露給人去注意——/(她們會說:‘他的頭發(fā)變得多么稀!’)”,“禿頂”“頭發(fā)稀”則表明他已人到中年。如若這一猶疑形象是未經(jīng)世事的少年,倒尚可理解,但對于年屆不惑的普魯弗洛克來說,則顯得滑稽可笑。此外,“有的是時間”也是一種反語:人到中年還在遲疑不決中尋找愛情愛情,恰恰說明了時不我待。
追尋愛情過程中的過分敏感與猶豫,一方面是源自對自己年紀與外形的不自信,另一方面則是由于對自己的求愛對象——客廳里的女士們的嫌棄。如前所述,普魯弗洛克認為談著畫家彌蓋朗琪羅的女士們是附庸風雅,第九節(jié)中,“那些胳膊帶著鐲子,又袒露又白凈”,從這一描述來看,這些女士們似乎還具有感官上的吸引力,但接下來的一句“(可是在燈光下,顯得淡褐色毛茸茸!)”立馬將這種吸引力驅(qū)散得無影無蹤:“淡褐色毛茸茸”含有對現(xiàn)實和肉體的棄絕的意味。
接著,在求愛的道路上,他還將自己同哈姆雷特王子作對比。普魯弗洛克與哈姆雷特王子確有共同特點:他們做事都猶疑不決。在愛情上,盡管哈姆雷特和戀人奧菲利亞的愛情以悲劇收場,但是,哈姆雷特并未有普魯弗洛克這樣猶疑的、艱辛的、不敢開口的求愛歷程。相比之下,哈姆雷特的情歌充滿愛意,而普魯弗洛克的情歌則無愛情可言。另外,在詩的第十二節(jié)提到了先知約翰被殺的事件。如果開啟互文性閱讀的話,這個圣經(jīng)故事經(jīng)英國劇作家奧斯卡·王爾德改編成獨幕劇《莎樂美》,劇中莎樂美鼓動希律王殺死約翰的主要原因是由于他拒絕了自己的示愛。這樣,普魯弗洛克將自己和先知約翰對比,也有了愛情層面的意蘊:雖然二者最終都沒有獲得愛情,但約翰是主動拒絕,而自己是求而不得。
詩的最后,空間發(fā)生了轉(zhuǎn)移,鏡頭由普魯弗洛克所在的那個昏黃的、破敗的、充斥著虛偽的世界轉(zhuǎn)到了海灘上。在之前的描述中,他隱晦地表明自己并沒有時間,在此,又明確表示:“我變老了……我變老了……”。承認變老后的普魯弗洛克并沒有改變自己優(yōu)柔寡斷的性格:“我將把頭發(fā)往后分嗎?我可敢吃蘋果?”此時他的狀況并無好轉(zhuǎn),相反,海邊的世界則充滿了夢幻:“我聽見了女水妖彼此對唱著歌。”在《荷馬史詩》中,特洛伊戰(zhàn)爭之后,奧德修斯帶領(lǐng)侍從在返鄉(xiāng)途中遇見歌聲迷人的女水妖。這里,女水妖代表了美好的愛情,但普魯弗洛克卻醒地意識到:“我不認為她們會為我而唱歌。”換言之,理想的愛情只是幻想罷了。
上一節(jié)談到,普魯弗洛克一直在尋找愛情,但卻以失敗告終。但是,在整首詩中,不可忽略的是他對意義的尋找。詩歌第一節(jié)就提出“一個重大的問題”,雖然“客廳里女士們”重復出現(xiàn),這一重大問題卻又不僅僅指愛情。艾略特為普魯弗洛克構(gòu)建了一個屬于他的世界,走過一條貧民窟的街道便通往這個世界。這里的女士們是談論著畫家彌蓋朗琪羅的附庸風雅之人,過著空虛無聊的生活,而自己是膽小、怯懦、懶散的中年男子。這個世界是非但沒有愛情,也無生機與意義。在第六節(jié),他提出:“我可有勇氣/擾亂這個宇宙?”這里,“擾亂這個宇宙”似乎已經(jīng)超越了個人的問題,轉(zhuǎn)而探討生活的意義、世界的意義。因此,在詩中,當他反復說出,“我怎么敢提出?”“我又怎么敢開口?”“可是我怎么開口?”,實際上不僅僅是意欲向“女士們”表露愛意,還打算告訴她們不要故作高雅,不要無所事事,而應去過有意義的生活。然而,他連表白的勇氣都沒有,又怎敢提出這樣要求?更何況,自己也身處這樣的世界,過著空虛、無聊、沒有意義、沒有愛的生活。如果自己膽敢擾亂這個宇宙,那便是對自我的否定。
盡管如此,普魯弗洛克還是在努力地追尋意義。首先,他將自己和先知約翰作比較,“盡管我看見我的頭(有一點禿了)用盤子端進來”。這一典故出自《圣經(jīng)》,希律王欲娶兄弟腓力的妻子希羅底,約翰認為這是不合理的,鑒于約翰是先知,不敢殺他,只能將其囚禁。后來希羅底的女兒莎樂美在眾人面前跳舞,使希律王歡喜。女兒為母親所使,就讓希律王把施禮約翰的頭放在盤子里,拿來給她(太14:3-8)。詩中“我看見我的頭(有一點禿了)”也在提示普魯弗洛克,自己已人到中年,時光蹉跎,卻一事無成。如果說之前的諸多表現(xiàn)過于膽怯,那么,此刻他卻大膽地將自己比為先知,想像他那樣做有意義的事。緊接著,他又“把整個宇宙壓縮成一個球,使它滾向一個重大的問題。”顯然,這個重大問題顯不是個人的問題,而是有關(guān)生活的意義:“‘我是拉撒路,從死人那里/來報一個信,我要告訴你們一切。’”這個故事源自《圣經(jīng)》,拉撒路是一個乞丐,生前被人放在財主的門口。死后,乞丐在亞伯拉罕懷里享福,財主在地獄的火焰里受罪。財主讓亞伯拉罕打發(fā)拉撒路給他送些水,沒有得到應允。最后又請求亞伯拉罕打發(fā)拉撒路返回陽間,告訴他的5個兄弟悔改,免得以后來這痛苦的地方(路16:19-28)。因而,在人間多行善事似乎成了普魯弗洛克所追尋的意義,而拉撒路的死后還陽,也是在示意他要從無意義的生活中恢復過來。與此同時,拉撒路告訴財主的兄弟們悔改,也在呼應前面普魯弗洛克強烈地渴望告訴客廳里的女士們擺脫空虛與無聊的生活,走向有意義的世界。
20世紀初期的現(xiàn)代人處于精神上的荒原,艾略特的《情歌》無疑是這樣時代背景下的典型作品。存在主義哲學家薩特提出“存在先于本質(zhì)”,該論斷的第一層內(nèi)涵:“將客觀世界發(fā)生發(fā)展的諸多關(guān)系視為無意義的荒誕”,這與《情歌》體現(xiàn)的“荒原”狀態(tài)十分吻合;而這一論斷的另一層內(nèi)涵是,“世界是荒誕的、無意義的,它永遠有待人的充實、肯定,”從這一層面上來說,普魯弗洛克卻又在追尋生命的意義,換言之,艾略特在詩中通過普魯弗洛克這一形象的探索,來賦予“荒原”以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