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議大眾在博物館展覽中的貢獻力和話語權

【摘要】隨著博物館運行理念和工作方式的改變，博物館的參與性在近些年有了質的飛躍。博物館的變革帶來了展覽的革命，基于高度參與，大眾在展覽中的貢獻力和話語權也逐漸顯現并呈現出多樣性。無論是創意貢獻、故事貢獻、才華貢獻、綜合貢獻，還是自主的思考、批判的聲音、創新的實踐，都為博物館注入了新的生機，也讓博物館得以重新審視自身。

【關鍵詞】參與；博物館；貢獻力；話語權

【中圖分類號】G265 【文獻標識碼】A

若身處美國，在手機短信中編輯“Send me a landscape”（請發給我一張風景圖）發送至572-51，將收到來自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隨機選取的帶有“風景”元素的藏品圖。當然，可以編輯的內容并不局限于風景，輸入的文本可以是具體的物品、色彩，或者只是一個表情符號。這是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在2017年推出的短信服務功能，旨在通過創新模式提高博物館的透明度，讓大眾與藝術品建立聯系，鼓勵公眾參與到博物館藏品的探索與討論之中。

近些年，博物館“走下神壇”、走進生活，關注公眾、聯系公眾。隨著博物館概念的延伸、運行理念的轉變、呈現方式的多元化，大眾更愿意將參觀博物館作為一種新的生活體驗。在博物館變革的背景之下，博物館的展覽也發生著深刻的革命，以適應社會和大眾的需求。從展覽類型出發，敘事性展覽、學習型展覽、裝置互動型展覽、五感體驗式展覽等新興模式層出不窮，保證了博物館的可及性、感染力、認同感和歸屬感。從策展角度出發，基于藏品的展覽，藏品所承載的集體意識、社會屬性和社會生命，以及藏品間的相互聯系有助于社會議題展覽的開發；基于公眾需求的展覽，致力于構建交流和溝通，解放研究者壟斷的信息，有助于理解和把控社區的變遷。[1]博物館展覽的變革帶來了大眾在博物館展覽中角色的變化，從旁觀者、圍觀者、學習者逐漸發展成參與者、貢獻者和“代言人”。

一、基于參與的貢獻力和話語權

國際博物館協會博物館學委員會前主席、荷蘭博物館學家彼得·馮·門施（Peter van Mensch）認為：“博物館這門行業產生至今，共有三次革命：第一次革命發生在1900年左右，在這期間，博物館正式提出了其基本從業準則，界定了業務范圍；第二次革命發生在1970年左右，博物館出現了一種新樣式，即常說的新博物館學；第三次革命發生在2000年左右，也就是說，我們正在經歷這次革命，正在見證又一新樣式的出現。雖然我們還沒對它正式命名，但其關鍵詞就是‘參與。”[2]如今，博物館正式邁入“參與式”時代，博物館的展覽也無法囿于“顧影自憐”。在筆者看來，博物館展覽的參與分為狹義參與和廣義參與。狹義參與，指參與“展覽結果”，如觀看展覽、學習知識、參與活動等；廣義的參與，指參與“展覽過程”，如參與策劃、參與設計、為觀眾導覽等。前者是相對被動的參與，后者是主動參與。《參與式博物館：邁入博物館2.0時代》的作者妮娜·西蒙（Nina Simon）給“參與式”博物館下的定義為：“一個觀眾能夠圍繞其內容進行創作、分享并與他人交流的場所。”[3]在這種情況下，“參與”所指就不局限于“參加”這一具體行為，而是指代大眾在展覽前期、中期、后期的存在感、貢獻力和話語權。

二、大眾在博物館展覽中的貢獻力

在博物館理論或實踐中，常常被提及的是博物館應當以“發展社會、服務社會”為宗旨，博物館展覽應當將“以人為本”的理念為己任。然而，若絕對化地將大眾置于單向接收的高臺之上，往往忽視了大眾的主觀能動性，即非博物館工作者是否可以對博物館作出些許貢獻。大眾對博物館展覽的貢獻力基于兩個原因：一是博物館自身的發展需要大眾的支持，二是大眾自我意識的覺醒，博物館成為他們自我表現、自我肯定和再現自我的新平臺。與其說大眾對博物館展覽中的貢獻是“反哺”，倒不如說是在主觀能動性下的“受益”。

（一）天馬行空的創意貢獻

德國著名教育學家雅思貝爾斯（Karl Theodor Jasper）曾說過：“教育的本質意味著一棵樹搖動另一棵樹，一朵云推動另一朵云，一個靈魂喚醒另一個靈魂。”博物館作為兒童的第二課堂在潛移默化中影響著兒童，反之，兒童的想法是否也給博物館的展覽帶來靈感？“搖動”“推動”和“喚醒”是否為交互作用？位于英國倫敦的維多利亞及阿爾伯特童年博物館（The V&A Museum of Childhood）在2017年推出了專門為兒童設計的全世界首個食物互動展，歡迎小朋友們來一場味蕾的探索之旅。展覽基于2017年9月的“可以吃的設計”小型設計大賽，大賽邀請了100多名兒童參與設計他們想象中的“終極食物”，并在同年10月選取了其中6個最佳創意，由專業工作室轉換為可以吃的展品。這六件展品是：黑暗中會發出綠光的冰激凌、可以吃的泡泡、歐洲防風草龍卷風、四處漂移的菠蘿云、彩虹香腸和音樂果汁。策展方表示：“兒童的創造力是讓健康食品變得更令人難以抗拒的真正驅動力，他們希望人們能被這次展覽所啟發，主動地進入廚房去創造新的奇跡……同時，希望通過這場展覽，激發孩子們的創造力并調動他們參與活動的積極性，由此改變他們對食物的態度。”孩子們的創意經由專業團隊的深化得以變為現實，給博物館的展覽增色不少；同時，兒童親自參與和詮釋的展覽容易引起同齡人的共鳴，甚至引發成年人對食物的創意和安全性的再思考。

（二）美育培養的故事貢獻

對于稍大一些的孩子來說，他們的貢獻成果得以成展。2017年12月正式開放的“深港城市建筑雙城雙年展”上，臺灣藝術家陳界仁在深圳主展場特辟了一間名為“兒童博物館”的小展廳，該展廳中展示了26名小學低年級學生的繪畫作品，描繪的是深圳南頭古城。小創作者們關于城市的記憶與描述與以“城市共生”為主題的嚴肅雙年展形成了鮮明的反差，孩子們生趣盎然的記錄與想象是他們眼中城中村樣貌的呈現。主動參與展覽培養了孩子們講述故事的能力，他們成為了展覽的編劇。有趣的是，展示方式也充滿了互動性，這些畫作大部分被裝進了簡易紙盒中，紙盒的一端被裝上了木質手柄，觀眾只有不斷搖動手柄才能看清作品的全貌。同時，這些小作者的同齡人也可以在展廳中創作出自己的故事，矮桌椅、小板凳、一沓繪畫紙，關愛兒童的設計激發了孩子們創作的興趣，也留下了下一代對城市的記憶、印象與見解。孩子們喜歡被獎勵，在博物館環境中的獎勵則是一種精神需要。從短期來看，孩子們的貢獻讓他們有“自我效能感”，讓博物館有提升度；從長期來看，當下對博物館的貢獻則是為今后社會責任感的形成和完善做鋪墊。

（三）身體力行的才華貢獻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博物館是被物化了的場所，代表了永恒、理想、神圣。然而，在博物館工作人員引導之下的大眾貢獻使博物館的固有形象因創意而發生改變。以恐龍化石為收藏特色的美國芝加哥菲爾德自然歷史博物館（Field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在2017年發起過一個名叫“標本獨白”的活動。該活動旨在讓觀眾參與到博物館的展覽解說之中，為恐龍化石“代言”。菲爾德自然歷史博物館在市區投放了一個移動快閃錄音室，任何人都可以進入錄音室為珍貴的恐龍化石或植物標本錄制臺詞。臺詞并不局限于教科書般的展覽解說，可以是有趣的臺詞腳本，還有經大眾想象創造的恐龍獨白。這并不是娛樂大眾的活動，而是博物館打破乏味的標準解說詞、提高博物館曝光度、創造和大眾的交流機會、迎合消費者不斷變化的期望，以及在文化競爭中脫穎而出所做的相應舉措。錄音將個人的想法和才華變成展覽的一部分。

（四）多重模式的綜合貢獻

大眾對展覽的貢獻并不單一或流于表面。正如上文所言，創意、故事、才華的貢獻常常還會附帶設計、實物、作品的貢獻。在種種貢獻方式之中，最綜合性的也許為“眾籌”模式。展覽的眾籌已不是一個新興話題。從展覽的不同階段來分析，可以分為展覽經費的眾籌、展覽選題的眾籌、形式設計的眾籌、展出藏品的眾籌[4]等。浙江自然博物館對“眾”的概念進行了升級，于2017年探索博物館陳列展覽運行新模式——“眾包、眾籌、眾創”，在“金雞報曉——2017酉年生肖賀歲展”一展中，眾籌展品共計300余件，眾籌資金50000多元，眾創作品365件，共有600多市民參與眾籌活動。浙江自然博物館認為，以“眾包、眾籌、眾創”的方式增加大眾對博物館的貢獻力，既增加了博物館的親和力，也讓公眾有自我表達和做貢獻的機會，更有利于促進博物館策展模式由封閉、半封閉向網絡化、開放式轉變。

不容忽視的是，在“眾籌”這一貢獻方式中，中堅力量實則為“千禧一代（指出生于1981至2000年初的人群）”[5]。提出這一概念的學者杰西卡·布朗尼基（Jessica Brunecky）認為，千禧一代“追求專家級別的文化內容呈現方式，卻不信任機構體質的權威性。他們偏好一種包羅萬象式的文化參與方式，渴求共同創造和意義創造的過程”[5]。千禧一代為博物館非典型性觀眾，他們的教育背景更高、收入更高、婚戀生育更推遲，渴望突破傳統乃至過時的社會體制。在這種背景下，博物館應當給予他們足夠的關注和機會，對千禧一代持有更開放與包容的態度。因為，隨著千禧一代的成長，他們極有可能成為藝術和文化的重要支持者、倡導者和引領者，他們更需要借助博物館這一媒介宣揚自己的理論和見解，在貢獻之外獲得話語權。

三、大眾在博物館展覽中的話語權

博物館展覽的話語權在誰手中？策展人、研究員抑或是上層機構的領導者？觀眾所看到的展覽是中立的嗎？展覽是特權者的舞臺嗎？展覽所呈現的價值導向是觀眾認同的嗎？提出這些問題的原因在于，博物館常常“閉門造車”，大眾在傳統的博物館展覽中幾乎無話語權，他們是藏品和文字的接收器，對應自身的教育背景發出反饋信號。莫安那·杰克森（Moana Jackson）博士甚至認為，“博物館是個危險的地方，因為他們能夠控制故事的敘述性”。慶幸的是，博物館的發展為具有思考力的大眾或社群提供了一個表達自身理念的平臺，逐漸得以展示非官方的價值觀和獨特的學術性。觀眾們也開始突破“被同化”的角色定位，學會與“差異”如何相處。

（一）自主的思考

2017年5月至2018年4月，英國倫敦博物館（Museum of London）舉辦了一場名為“當下城市 未來城市”（City Now City Future）的活動。該活動分為四個部分：“這就是我們的倫敦”（This is Our London）發布會、“玩轉城市”（Playing the City）系列講座、“親力親為”（Doing it Ourselves）系列工作坊和“倫敦視野”（London Visions）系列展覽。借由倫敦博物館的搬遷和擴張，策展人萌生了舉辦“當下城市未來城市”活動的想法。倫敦博物館的資深策展人勞倫·派克（Lauren Parker）認為此次活動是一次重新思考倫敦博物館在倫敦人生活中所扮演的角色的絕佳機會，也是探討倫敦在城市進程中面臨的壓力和負面變化的良好契機。倫敦這座城市的獨特不僅限于其光鮮的外表，失業率的上升、住宅面積的減少、工作和生活模糊的邊界、日趨嚴重的老齡化、跨種族的融合問題、脫歐帶來的危機等城市內部傷痕都是炙手可熱的話題，這些城市發展中的不確定因素就是“當下城市 未來城市”希望大眾參與的對話。與其說這項活動為大眾的交流提供了平臺，倒不如說思想的交鋒催化成了整個展覽。

（二）批判的聲音

美國弗吉尼亞州聯邦大學（Virginia Commonwealth University）副教授瑪格麗特·蘭朵（Margaret Lindauer）把博物館的參觀者分為三類：典型的參觀者、理想型參觀者和批評型參觀者。[6]前二者分別代表了參觀者的平均水平和具有歸屬感、認同感的參觀群體。批評型參觀者則會注意到“被展示的是什么物品，通過什么方式以及為了什么目的”[6]。市場導向型的博物館歡迎批評型參觀者，更愿意傾聽觀眾的需求和建議，因為批評型參觀者是開發“辯論性，隱含在多重社會、文化和美學歷史中的社會關系”[6]的助推群體。

契合瑪格麗特·蘭朵的觀點，博物館展覽正邀請或歡迎不同、乃至批評的聲音進入博物館，越來越多的博物館也正在尋找重新評價藏品的辯證方式。就讀于英國倫敦大學學院（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的學生愛麗絲·普克特（Alice Procter）在2019年初舉辦了多場“令人不適的藝術”新視角導覽活動。導覽關注了帝國主義與殖民主義是如何為大英博物館、倫敦國家肖像館提供藏品支持。作為典型的批評型博物館觀眾，她的導覽遭到了回應與置疑——大英博物館不定期舉辦系列導覽活動，討論館內藏品的來源；有報刊認為，愛麗絲·普克特的說辭極具片面性。無獨有偶，劍橋大學的三位博士研究人員舉辦了“未曾訴說的歷史”導覽。與主流不同，有悖傳統的導覽也許有助于解釋展品背后的故事，讓參觀者找到展品更真實、更生活化的意義，因為博物館的活動發生著變化——“不在于樹立博物館的權威而在于包容各種聲音”[7]。當然，開放的導覽環境不應該違背博物館歡迎這些批判聲音的初衷，也不應該成為個人煽動民主主義情緒的戰場。

（三）創新的實踐

這種模式通常指博物館把一個展廳直接交給大眾的舉措。社會大眾在博物館辦展的原因，一是不同族群或利益集團認為博物館沒有能力或資格為他們發聲；二是博物館專業人士與業余人士有共同期許，希望大眾能借助博物館場地發表某些博物館無法施行或不愿施行的展覽。需要強調的是，博物館將展覽全權交給某個群體，他們代表的是個人或非博物館群體的聲音。博物館為大眾提供表達和表現場所是博物館的進步，大眾依托博物館的外衣也具有了大膽改造文化機構原有內容的機遇。

底特律歷史學會的社區藝廊舉辦了“底特律華人街的展覽”，該展覽由底特律市民舉辦，講述他們獨一無二的故事。不過，這種由社區居民主導、布置的展覽與博物館官方呈現的展覽相形見絀，因此，由大眾全權負責的展覽被認為是“奉行這種不干涉主義的方法夸大了參與者的創造力而貶低了官方的作用”[8]。當然，全權交給具有一定專業素養的觀眾，展覽也會取得相應成功。例如2007年，由巴塞羅那當地一所設計類大學插畫專業的學生策劃了一場名為“重思畢加索”的社區展覽，在巴塞羅那的畢加索博物館（Museum Picasso）展出。展覽把目光放在了博物館和其功能的獨特性上，作品基于學生對觀眾的觀察，反映了觀眾在博物館參觀、購物甚至使用廁所時的行為，從外界人士的角度呈現博物館工作最為親切的一面。[8]

四、結語

博物館的開放性和參與性為大眾在展覽中的貢獻力和話語權提供了可能，有利于保證資源的公平性，促進聲音的多元化。然而，博物館作為主流文化的展示者、引領者、發聲者，觀眾的參與不應偏離文化傳播的正確方向，基于民主的話語權也應當具有一定的約束性。同時，我們也應當清醒認識到，博物館并不能滿足所有人的需要和期望，提高大眾在博物館展覽中的貢獻力和話語權也是為了“讓博物館活起來”，為了努力讓參觀博物館成為新的社會風尚之目的而存在。

參考文獻：

[1]尹凱.重置與轉向：當代博物館理念的梳理與思考[J].東南文化，2018（4）：83-86.

[2]喻翔.參與式文化與博物館的第三次革命：《參與式博物館：邁入博物館2.0時代》譯者序[J].中國博物館，2018（4）：67.

[3]同[2]：68.

[4]王藝穎.眾籌理念在博物館展陳中的應用[J].大眾文藝，2017：63.

[5]Jessica Brunecky文，陳力子編譯.吸引千禧一代的年輕觀眾[J].博物館·新科技，2017（3）：49.

[6]馬斯汀.新博物館理論與實踐導論[M].錢春霞，陳穎雋，華建輝，等譯.南京：鳳凰傳媒出版集團、江蘇美術出版社，2008.

[7]同[2]：69.

[8]西蒙.參與式博物館：邁入博物館2.0時代[M].喻翔，譯.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18.

作者簡介：惠露佳（1989-），女，常州博物館，中級，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博物館展覽、博物館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