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喪輿是直到20世紀60年代為止,使用于中國朝鮮族喪葬儀禮中的喪具,用于保護和運送棺槨。喪輿制作精良,結構合理,裝飾精巧,其中暗含諸多象征意義,皆源于眷屬對逝者的美好祝愿。同時,由于朝鮮族社會遵從的是儒家式的喪葬禮儀規范,行孝的道德倫理觀也體現在喪輿的制作和使用過程中,由此構成了喪輿的“孝”之審美心理。
【關鍵詞】中國朝鮮族;喪輿;象征意義;孝;審美心理
【中圖分類號】J608 【文獻標識碼】A
在生命的不同階段我們需要扮演不同的社會角色,人生儀禮是完成這種角色轉化的途徑與標志。中國朝鮮族文化習俗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生儀禮有四,分別為冠、婚、喪、祭禮。冠禮即成年禮,行過冠禮后便可為成年;婚禮是成年過后與伴侶締結新家庭的儀禮;喪禮為在行喪過程中所進行的一系列悼念儀式;朝鮮族祭禮多指祭祖儀禮,為的是追憶先祖以謝其養育之恩,其中并不包括祭天地、山神等宗教儀式。
朝鮮族向來認為萬行之首,以孝為先。因此,在所有人生儀禮中,與長輩先祖有關的喪、祭禮是其儀禮文化的重中之重。其中,喪禮是子女晚輩與逝去長輩之間的最后一次道別,悲痛和不舍盡顯于儀式過程和喪葬道具中。本文的研究對象喪輿是為逝者送葬用的運具,多用于過去的土葬儀式。現今,朝鮮族喪俗文化已有所改變,喪輿也失去了其原有的價值,漸被人們所遺忘。今藏于吉林省龍井朝鮮族民俗博物館的喪輿是延邊地區僅存的傳統喪輿實物,于2004年被鑒定為國家一級珍貴文物,其復制品則展于吉林省延邊博物館。本文將以此喪輿為分析對象,先從其形式美談起,并結合其象征意義,最終探討潛藏在其中的朝鮮族審美心理。
一、喪輿的形式美與象征意義
形式美是流露于事物外觀的可視性美。民間手工藝品的形式美或源于人為的精心雕琢,抑或源于藝人不經意間的美感抒發。以下將喪輿的形式美分為結構美與裝飾美,分別進行闡述并分析其中的象征意義。
(一)結構美的象征性
結構體現的是物體各組成部分之間的內在聯系,是物體實現其功能的基礎框架。朝鮮族喪輿制作精良,多使用木質材料,采用榫卯插接工藝,便于拆卸拼裝。在過去,每一村莊僅有一臺喪輿,由于對喪輿的需求量較小,平日里將其拆卸并存放于“喪輿宅”,村中有喪事時才會重新拼裝使用。喪輿的結構安排合理,根據其具體的功能結構可將喪輿從上至下共分為三個部分:頂部、作為主體的中部以及底部結構。
1.頂部
喪輿頂部的仰帳是由前后兩組交叉形竹竿撐起的方形布帛。布帛以白色為主色調,四邊垂下處有藍色邊緣,以此象征藍天白云。仰帳四角下垂懸燈籠裝飾,本應將蠟燭置于其內,以暗喻照亮逝者前行的路程,然而此件以流蘇和鈴鐺取而代之。
仰帳最為直觀的功能是遮陽防塵,以保護喪輿的主體部分。另外,作為一種顯目標識,仰帳還有分割空間的功能。若將其放入至世人生活的水平空間,仰帳所暗示的是區別于俗世的神圣領域;而在喪輿自身的垂直空間中,仰帳象征的是藍天白云的天界,即逝者的去處。
2.中部
中部放置木棺,是喪輿的主體部分,其造型似房屋,象征逝者的臨時居所。在喪輿的垂直空間體系中,此部分處在天界與人界之間,隱喻逝者已離開人界而正在升向天界。
在實際功能上,此結構起到保護和遮擋木棺的作用。一方面棺內逝者為親人,家屬愿為其安頓靈柩以避免碰撞和晃動。另一方面,因棺槨使人心生恐懼,需要遮擋以避免驚嚇他人。喪輿主體部分又可分為寶蓋和帷帳兩個結構。寶蓋似屋頂,前后兩側各有半圓形龍首板起著山墻的作用。同時,有三條橫木連接著龍首板,此即屋脊。隨后披上黑布,在屋正脊處蓋上“一字龍”裝飾,便是完整的寶蓋結構。寶蓋下方帷帳部分有四條立柱作為支撐,這正是安置木棺的核心部分,其外圍用黑布包裹以遮擋其內部。最后,寶蓋與帷帳以云閣作為連接,兩者皆固定于此。
3.底部
喪輿是送葬用的轎子,其底部為方便抬運而設計。兩條長杠位于喪輿左右外側,并由數條短杠相連接,呈梯子狀。據傳,運夫人數與逝者的身份有關,視其社會地位的高低,一般為十二至十八人扛。[4]喪輿底部主要強調實用功能,其結構自身并沒有特殊的象征意義,而在喪輿整體的垂直空間關系中則象征人界。
(二)裝飾美的象征性
體現在喪輿結構上的象征意義在于劃分不同領域空間。然而,喪輿的裝飾物件中所蘊含的象征意義則更加具體而明確。喪輿的裝飾物件基本集中于結構的中部,即其主體部分。喪輿由子女后代為已故去的長輩而準備,其中的不舍之情與美好祝愿皆體現在裝飾物件中。這些裝飾物件精致靈動,在表現手法上,多采用具象形物像,大致可分為動物類、人物類和植物類。
1.動物類
龍裝飾通常位于寶蓋最頂部的屋正脊處,是喪輿的必備裝飾物件。龍是虛構動物,以它特有的神圣意味陪伴著逝者前行的路程,使逝者的身份顯得更加尊貴。[2]除屋正脊處外,其他部位亦可飾龍,卻是可有可無的選擇性裝飾。此件屋正脊處有雙龍盤繞,口含如意珠,龍首各自朝外,呈“一字龍”狀。此龍飾表現技法簡易樸拙,整體造型雖屬圓雕,但臉部卻趨于平面化,采用陰刻加線描的手法表現了其五官特征,且未敷彩。
兩條魚各繪于前后兩側龍首板上。在喪輿的裝飾物件中,魚飾并不常見。龍首板,顧名思義,是雕繢龍首之處。然而此件以魚飾取而代之,并與蓮花結合象征“連年有余”之意。這雖與喪禮的悲壯氣氛有所不相容,但制作者意在祝福故人,借用吉祥圖案表達美好心愿,也說明了民間藝人在手工藝制作過程中往往會打破固定程式而發揮個人的主觀創作能力。
喪輿必不可少的裝飾物件還有鳥飾,通常情況下鳥飾多為鳳凰造型,象征逝者已離開俗世而正飛往神圣世界。此喪輿鳥飾分別在兩處,一處位于云閣上端,四只鳥合攏翅膀各自立于云閣四角之上。雕刻技法與龍飾雷同,卻多了一道施彩工序。另一處是云閣板面之上被用作鉚釘的鳥首裝飾,云閣左右長邊上各有六只,前后短邊上則各有兩只。據其他地區歷史文物可知,在喪輿裝飾物件中,龍鳳并用是一種慣例,而據千壽山的記錄,他在延邊地區所見喪輿中的鳥飾為公雞模樣。然而,此處鳥飾非鳳非雞,其確切的造型來源有待繼續考證。
2.人物類
屋正脊“一字龍”裝飾上立有三人,中間為引路者東方朔。傳言東方朔共活三千甲子而后成為仙人,因此朝鮮族相信東方朔能夠引渡逝者安全抵達天界。此處的東方朔身著道袍,頭戴官帽,是古代朝鮮族官吏模樣。
東方朔前后各有男女立像,男像在前說明逝者為男性,女像在前則說明逝者為女性。兩者形象近乎相同,唯有通過長袍門襟的不同色彩才可辨識男女。
3.植物類與其他
植物類以及其他類裝飾均以紋樣的形式表現。繪于龍首板上的蓮花、山巒、云朵;繪于云閣板面上的菊花、梅花、杜鵑花等紋飾大多并無特殊象征意義,僅是起著裝飾美化的作用。
總之,此喪輿結構嚴謹,其中雖暗含一定的象征意義,但仍以實用功能作為導向,因此與其他地區的喪輿結構相比較而言,并未呈現出太多差異。然而,其裝飾物件卻未完全遵循既定程式,其中參雜了諸多來自民間藝人的情懷與想象。這或許是因為延邊地處偏遠邊疆地區,導致一些文化現象漸漸偏離正統,而有機會融入更多的地方特色。
二、喪輿的審美心理
審美現象紛繁復雜,然而就某一族群內部的審美現象而言均有規律可循。這是因為該群體在長期的歷史發展過程中形成了與實踐經驗相適應的審美心理,而群體的審美心理作為一種內驅力,不斷影響著該群體審美現象的產生與消亡。若將喪輿的表現形式視作一種文化現象,那么其創作者是具有共同生活經驗的群體,而非個體藝術家。因此,無論是其外在的審美現象還是內在的審美心理都具有社會性和群體性,在其中發揮作用的正是朝鮮族長期以來形成的風俗習慣和思維方式。以下將結合朝鮮族的喪禮文化,分別從顯性層面和隱性層面分析潛藏在喪輿背后的審美心理。
(一)審美心理的顯性層面
審美心理的顯性層面易被發覺,它也是在共同體生活中可學習和掌握的審美知識。體現在朝鮮族喪輿的顯性審美心理則是人們為其所賦予的象征意義,如上述喪輿結構中的空間劃分以及裝飾物件中的美好寓意,皆源于群體內部約定俗成的知識。朝鮮族通過精心制作喪輿,祈祝逝者在仙人的引渡下安全抵達生命的彼岸,并在那里享受榮華富貴。在這種象征體系之下,對喪輿的結構設計和裝飾物件的安排都需遵循既定的程式,這既是一種風俗習慣,也可將其視作在過去的社會朝鮮族群體所共享的知識。
(二)審美心理的隱性層面
然而,審美心理的隱性層面卻不易被發覺,它主要體現于群體的行為方式、思維觀念以及成員之間的社會關系等非物質性的文化形態上。自古以來,朝鮮族深受儒家文化影響,喪禮文化亦是如此。在過去,朝鮮族所遵循的是儒家式喪禮規范,并且視喪禮為盡孝的途徑。因此可以說,孝道倫理觀構成了喪輿審美心理的隱性層面。
世人通過喪禮與逝者道別。行喪過后,故人安息,親人釋懷,漸脫離痛苦而回歸到日常的生活秩序當中。對于崇尚儒家喪禮文化的朝鮮族社會來說,其喪葬禮俗中所體現的是家中長輩與晚輩之間的倫理關系。通過喪禮,子孫向長輩表達哀思之情,同時其儀禮行為也需要符合既定的道德規范。這是一種孝心與孝行并重的孝道觀,子女不僅要有孝心,而且需要將其付諸行動。在朝鮮族傳統的人生儀禮中,屬喪禮的程式最為復雜,其規范繁多,持續時間長久。然而,年輕無后者因無子嗣為其辦理后事,其喪禮程序也十分簡略。同理,朝鮮族喪輿也僅為長輩準備,未婚逝者則不能用喪輿抬出。[3]喪輿主要使用于土葬習俗,在傳統朝鮮族社會中曾長期存在把火葬看作違背孝道的觀念,因而直到20世紀60年代以前,除了特殊的情況,一般都實行土葬。[4]喪輿一方面起到保護長輩靈柩的作用,另一方面喪輿裝飾物件的多寡顯示了子孫對長輩有無孝心,再者,喪輿隊伍的人員構成可向外人展示長幼和睦的家族關系。由此可知,在朝鮮族的喪葬禮俗中,使用喪輿等同于盡孝,通過精心布置喪輿以報父母恩,如此一來,子女的哀痛之情也可得到少許的緩解。同時,使用喪輿也是一種社會文化行為,其潛在的目的是為了將子女的行孝過程展現于外人,以得到其他群體成員道德上的認可。因此,朝鮮族在制作喪輿的過程中,決不允許出現一絲一毫的松懈與怠慢。與此相反,子女在服喪期間所穿衣物卻十分簡陋,多為粗麻制素色喪服,且無任何裝飾,這與喪輿的華美特征形成視覺反差,以此來表示晚輩對長輩的敬仰。
在過去,使用喪輿的年代也是朝鮮族過著村落共同體生活的年代。如前所述,喪輿可重復使用,平日里將其拆卸并存放在離村落較遠的“喪輿宅”,待有喪事時“喪輿契”將與喪家一同拼裝和抬運喪輿。“喪輿契”是村中所設協助操辦喪事的組織,由18歲以上成年男性組成,設有尊位、都監、執事、所任[5]等職務。喪禮是朝鮮族最注重的人生儀禮,其中的程式繁雜,所用的喪輿也厚重,以一家之力無法順利完成儀式的整個過程。因此,一家有喪事,必有“喪輿契”參與其中,抬運喪輿為逝者送葬就是其最重要的工作之一。由此一來,喪禮儀式脫離了家族范圍,而成為了村落的頭等大事,順利舉行與否關系到村民之間的和睦相處。僅一家的喪事就可動員全村人共同參與,一方面說明朝鮮族社會認同長輩的社會地位,另一方面也說明朝鮮族社會認可晚輩的孝心,愿為其孝行提供盡可能的幫助。
三、結語
在朝鮮族社會,使用喪輿的習俗延續到了20世紀60年代,隨著火葬的普及,喪輿也失去了其存在的必要性。現今,多虧于一些文化愛好者的努力,有其實物能被博物館收藏,實屬難得。喪輿作為搬運靈柩的喪具,在路途中保護著棺槨,其上面的裝飾物件陪伴著逝者,當到達葬地之時,也就完成了它自身的使命,逝者也將進入另外一種世界。與逝者道別本是一件痛心之事,朝鮮族將這種眷戀之情投射至喪輿的制作上。一件制作精良的喪輿有諸多美好的象征意義潛藏于其中,并且也可將其視作晚輩向長輩表達孝心的途徑。
參考文獻:
[1]許輝勛.朝鮮族民俗文化及其中國特色[M].延邊:延邊大學出版社,2007:213.
[2]具滋仁.朝鮮后期??? 圖像? 象征性研究[D].首爾:東國大學校,2014:90.
[3]千壽山.朝鮮族風俗[M]延邊:延邊人民出版社,2003:201.
[4]千壽山.朝鮮族風俗[M]延邊:延邊人民出版社,2003:170.
[5]千壽山.朝鮮族風俗[M]延邊:延邊人民出版社,2003:198.
作者簡介:李錦海(1989-),女,吉林延吉,朝鮮族,碩士,研究方向:藝術人類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