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 迅
近代中國由于受到不平等條約的束縛,在相當長的一段時期內允許列強在華享有治外法權,因此對西方人所獲的刑事案件進行司法審判的政府行為就較為罕見。1943年,美國因同盟作戰的需要,宣布放棄在華領事裁判權。隨后中國法院開始依照屬地管轄原則,審理美國平民在華的刑事案件。麥克米蘭(Archibald M. McMillan)案即是美國廢除在華領事裁判權之后第一次由中國法院審理美國公民的刑事案件,麥克米蘭也成為第一個被國民政府判刑的美國人。然而,這一理應備受關注的案例卻鮮見學界研究。
本文擬對該案的來龍去脈進行初步探討,通過分析該案的審理過程來考察中美法制理念的差異,并借此投射出中國當時存在的某些社會問題及法制發展狀況。
1944年12月8日上午九時,重慶實驗地方法院里坐滿了中外人士,美國人阿奇柏德·麥克米蘭因駕駛車輛誤傷人命而在此受審。這時中國的抗日戰爭已到白熱化階段。半年來,日軍集結二十余萬兵力大舉南侵湘桂,連下長沙、衡陽、桂林、柳州、南寧數城,美軍在桂柳經營多年的機場盡棄。中美兩國政府間的矛盾更因史迪威(Joseph W. Stilwell)事件袒露無余。五天前,日軍攻陷貴州獨山。獨山雖于當日克復,但已有大批難民涌向陪都。①重慶物價指數漲至戰前四百余倍。②而且就在前一日上午十時半,美軍中國戰區總司令魏德邁(Albert C. Wedemeyer)將軍招待記者,發表“中美兩國團結無間”的聲明,旨在緩解軍事形勢惡化所產生的負面影響。③然而,重慶市民仍以一種樸素的樂觀看待這一切。從12月7日開始的五天內,美國駐渝大使館新聞處在北碚民眾會場、體育館放映電影《轟炸東京》《虹》等,“日夜場均告客滿,各鄉鎮公所并均率領當地保甲民眾往觀。當局并在各方面盡量給予便利……”④普通民眾有可能也以看電影的態度來對待麥克米蘭受審一案。
麥克米蘭氏為何許人?他其實是公誼會組織來華服務抗戰的美國志愿者。公誼會(Friends,也稱貴格會Quakers)誕生于英國,是基督新教的一支,主張自由平等,反對暴力。從1880年代至1910年代,公誼會在四川地區的傳教漸入佳境,教士(會眾)最多達到163人(其中外籍31人、華籍132人),發展會友多達429人,聽道者(預備會友)近900人,并建有小學30余所、中學及醫院數個;1920年之后可能稍有頓挫。⑤而公誼救護隊(Friends Ambulance Unit)是公誼會在世界大戰期間志愿從事救護和醫療運輸的國際車隊,赴華車隊名為中國救護隊(The China Convoy),其隊員也并非一定是公誼會友。首批赴華的40名清一色英國志愿者于1941年初在伯明翰和倫敦接受汽車機械和漢語官話的培訓,旅英記者蕭乾為中文教師之一。⑥太平洋戰爭爆發前的1941年7月,公誼救護隊開始由緬甸的仰光港運送物資經臘戍至云南昆明;緬甸失陷后即轉赴中國西南,立足云南曲靖,在昆明、貴陽、重慶、成都等城市之間運送藥品和醫療器械。⑦戰時中國后方80%以上的醫藥都是由他們運入的。至麥克米蘭案發時的1944年3月,中國救護隊貨運總量達到五萬噸公里。⑧
美國公誼服務委員會(American Friends Service Committee,以下簡稱美國公誼會)在中國救護隊中發揮了舉足輕重的作用。首先,救護隊的資金主要是美國公誼會通過美國援華聯合會(United China Relief——United Service to China)從民間募得。盡管英國政府外務部自1941年6月起曾為救護隊提供約五萬鎊的資金援助,但由于英鎊急速貶值,這筆資金基本只是表表姿態,況且主要限于前線醫療,因此作用較為有限。⑨其次,美國會友在救護隊中人數僅次于英國隊員。從1941至1951年,公誼救護隊在華服務計有345人,主要來自英美兩國(英籍169人、美籍78人),還有超過50名中國隊員以及其他國籍人士。⑩再次,公誼救護隊為美國拒絕兵役義務的和平主義者,提供了一條合法而合理的渠道。美國公誼會排除萬難,盡最大努力將一些反戰青年送到中國,這樣既保護了他們,也有望實踐他們的價值。
麥克米蘭,北卡羅蘭納州人,是最早來華救護的美國公誼會會友之一。1942年8月,他與另外九名技術人員一起完成了美國公誼會的集訓,能夠熟練維修汽油、柴油、木炭發動機的故障,專門學習過漢語和中國習俗,并且掌握了常規的急救知識。麥克米蘭在10月前后先于其他技術人員來華,1943年2月中旬抵達昆明。因其為志愿性質,麥克米蘭應無薪俸,每月只有公誼會發給的25先令(官方匯率約合16元法幣)津貼,但公誼會另外提供的食物、衣服、牙膏、肥皂、香煙等生活必需品約值3100元法幣。相比較而言,當時英國礦工的月薪平均為14鎊(即280先令),而重慶市區的公交司機每月工資為5000-8600元法幣。
公誼救護隊在華的主要運輸工具是木炭卡車。由于國際援華線路幾乎斷絕,中國國內的汽油極度稀缺。中國救護隊就在汽車發動機上改裝了煤氣發生器,這種煤氣發生器以碎木炭為燃料,解決了汽油缺乏的問題,但缺點也十分明顯,那就是使用時強制送風會產生巨大的噪聲,“像是哀鳴,又像是抽泣”。而且正常行駛時車速較慢,荷重1.5噸,時速約15公里。
以上所述,都是了解案情所必要的背景資料。
1944年3月7日午后,麥克米蘭駕駛木炭卡車,自重慶南岸海棠溪開往貴陽方向(川黔公路);行三公里,發生事故,將路旁老婦孔熊文貞撞傷。當時重慶至貴陽全程488公里,需二日半可達;西南公路局汽車于海棠溪出發,行三小時84公里,夜宿綦江。事故路段“彎多、路窄、坡陡”,1935年設計路面寬度時為八米,因“趕工太急,工程草率”,實際可能僅六米。
麥克米蘭以第二檔位接近每小時六英里(9.66公里)的速度上坡。突然,一輛可能為軍用的卡車從背后高速超越。麥克米蘭不得不急向街道的左外側避讓。(傳統中國車輛靠左行駛,后于1946年因魏德邁引用美制改革中國軍隊而在交通規則上統改為全國車輛右行。)他沒有鳴笛。麥克米蘭的卡車在成功地躲開了三個行人之后,碰到了這位57歲老嫗右腋抱持的大捆甘蔗,車左后輪卷軋蔗竿,致使她倒地負傷。麥克米蘭隨即將傷者送至臨近(約500米)的空襲重傷醫院(1945年并入第一平民醫院),這所建于1942年的重傷醫院應有300張病床,但該院拒絕救治。麥克米蘭不得不改送黃桷埡重慶紅十字分會醫院,結果超過四個小時才抵達,傷者因流血過多死亡。當日夜九時開始,重慶市“大雨如注”。現場狀況僅能依靠當事司機和目擊者的證言了。
為何受害人如此年紀還要抱持一大捆甘蔗呢?這是因為戰時食糖由政府專賣,而甘蔗雖須登記產量卻不屬于專賣之列。糖時價為54元一斤,米則每斤7-12.5元。至1944年底,糖價“無大起落”,批發每斤52-59元,同期蔗價每斤2.4-2.5元,中米38元左右。交待此點,有助于理解當事人的生活狀況。
那為什么年初發生的案子要遲至年尾才加以審理?其實事故發生以后,麥克米蘭即支付了死者喪葬費及家屬撫恤金,多少未詳,但領有免責字據。此次審理系國家行為的公訴。1932年南京國民政府頒布的《法院組織法》仿照大陸法系,改此前四級三審制為三級三審,即地方法院(縣市級)、高等法院(省級)、最高法院(國家級)三級,同時擴大了檢察官的權力:“實施偵查、提起公訴、實行公訴……及指揮刑事裁判之執行”。審理該案的重慶實驗地方法院正是為簡化訴訟程序而于1944年才在重慶地方法院基礎上設立,并直屬于司法行政部。因此,該案直到該年12月才正式被提起公訴。
12月8日庭審。依照刑事訴訟程序,首先由重慶實驗地方法院的檢察官宣讀起訴書,再由推事(法官)傳訊被告。被告麥克米蘭被帶上堂來。推事命證人提供證詞,并請醫生鄭鉌對法院驗傷單提出意見。接著,由被告陳述事故經過。被告律師鄭濤為之辯護,謂麥氏所駕汽車并未直接傷人,肇事原因由避讓所致,應由軍車負責,請求宣告無罪。之后,推事宣布辯護終結,定于六日后宣判。旁聽席上中外人士頗多,并有外籍記者三人。
12月14日上午,重慶實驗地方法院宣布判決:麥克米蘭系職業司機,過失殺人罪名成立,判處有期徒刑四個月、緩刑三年。查1935年施行之刑法第22章第276條規定:“因過失致人于死者,處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二千元以下罰金。從事業務之人,因業務上之過失犯前項之罪者,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得并科三千元以下罰金”。若以傷害罪定,則適用刑法第23章第284條:“因過失傷害人……致重傷者,處一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五百元以下罰金。從事業務之人,因業務上之過失傷害人……致重傷者,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二千元以下罰金”。判決書中謂被告因業務上之過失“碾軋”受害人,但其結果又明顯是罪重罰輕。
麥克米蘭接著向四川省高等法院提出上訴。他于1944年的最后一天,致函上訴法院,要求查明案件真相并糾正初審判決的失誤。麥克米蘭主要申辯以下三點:(1)法院應調查并找出主要肇事兇手——軍車駕駛員,或者說明罪犯“未詳”而非以其“替罪”;(2)死者本人負部分責任,她突然把甘蔗竿的一端朝向公路,直接導致受傷;(3)法院應傳喚兩所相關醫院的當值醫生,并調查他們是否稱職。麥克米蘭同時要求法院允許他自己選任翻譯。
1945年1月24日上午九點至十一點,四川省高等法院第一分院受理麥克米蘭上訴案,庭長為羅國昌。此次法庭陳述對上訴被告較前次為有利。盡管庭審拒用了被告的翻譯,但分院此次指派者相當盡責,而麥氏自聘的那位也被允許當庭隨時糾正并補充發言。共有三位證人出庭替被告作證,分別是兩個目擊者(美籍公誼救護隊隊員白友華,及華籍的軍事委員會水陸交通統一檢查處職員李千祥)與空襲醫院的當職醫生。目擊證人證實了麥克米蘭所稱的事發前駕駛車輛速度緩慢,以及肇事軍車在未作任何預警的情況下無理由超速搶道。而醫生則陳述了當時孔熊氏僅受輕微撞傷,并表示被告的卡車有可能碰到她但不可能碾軋而過。麥克米蘭還通過一個木制的街道模型來解釋當時兩輛卡車、石墻和行人的位置關系,并為目擊者所證實。他就四點意見提請法庭考慮:(1)死者的死因究竟為卡車撞擊抑或是倒地摔傷;(2)麥克米蘭左閃的行為是否旨在避免撞車,若是則應被視作緊急避險而非犯罪;(3)麥克米蘭的正式職業為“教會記者”,來華服務于公誼救護隊并充當“卡車司機”完全是一種無償而暫時的行為,因此不可控罪“業務上之過失”,而只適用一般“過失”;(4)死者是否應對自身的疏忽負部分責任,因為卡車的噪聲比喇叭發出的警示音還要大,并且卡車與石墻之間還有充足的距離可供躲閃,而死者之女就成功地躲開了。推事們還專門休庭傾聽了公誼救護隊的木炭卡車在一般啟動狀態下所發出的噪聲。辯方律師并展示了一個被卡車后輪軋過的豬頭,作為骨頭被卡車碾過之后的情形以供參考。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四川省高一分院于1月29日下午四點宣判駁回上訴。
對于該案的兩個重要當事人——軍車司機與空襲醫院醫生,高一分院出于政治原因,并沒有依法深究。《中央日報》的報道肯定了肇事主犯為“獨立四營軍車”,但并未指認何人。查時有財政部緝私稅警部隊步兵獨立第四營駐湖北恩施。其他獨立四營未知。而出庭的當值醫生則表示,拒收病人是迫于有關“命令”所致。按1939年3月公布之《重慶市衛生局管理醫院規則》,市屬醫院均須配備“候診診察手術配藥檢驗消毒各室及太平間并須設備十人以上之病房”。該規則同時規定醫院每月診治及死亡人數須列表呈報衛生局查備。而1943年9月頒布的《醫師法》第20條明白規定,“醫師對于危急之病癥,不得無故不應招請或無故遲延”,如有違背,處“三百元以下之罰款,其觸犯刑法者,除應送司法機關依法辦理外,并得由衛生署撤銷其醫師資格”。
麥克米蘭于是向最高法院上訴。最高院新任院長夏勤予以受理,隨后撤銷原判,發回省高院更審。8月22日,四川高院重新審理了該案,并于六日后宣判被告無罪。該案自案發至終審歷時年余,終以無罪收場。
就戰時混亂的路況來說,麥克米蘭案本來是一起尋常的交通事故,但因為涉及美國廢除在華領事裁判權而變得引人注目。美國的治外法權,經由1844年望廈條約賦予,1943年1月11日中美新約簽訂后廢除,共存在了99年。
毫無疑問,司法管轄屬于近代民族國家的主權范疇,國家具有屬地管轄的當然權力,然而隨著國際交往的頻繁,國家亦保留屬人管轄的權力來保護其本國國民的利益。在國際公私法皆不規范的19至20世紀之交,權力系由暴力為前導和后盾的,所謂“強權即公理”的價值與近代法律公平公正的原則時相悖離,而暴力只能培養暴力和仇恨。重慶這座山城曾目睹過慘烈的1886年教案,直接針對美英教會。20世紀20至30年代在渝行醫多年的美國外科醫生貝錫(George C.Basil)在回憶錄中反省道:“白種人覺得他無論何處去,總有一種特別勢力保護著的,這種驕傲的心理在重慶也常可以見到。外國人提出某種特權要求的時候,無有不想到在他的四周有國旗保護著,而中國本地人,卻不抱這種希望”。南京國民政府也曾于其時任命伍朝樞特使赴美談判廢除在華領事裁判權問題,卻被美國國務院遠東司司長項貝克(Stanley K. Hornbeck)以列強一致為由加以拒絕。
太平洋戰爭改變了這種狀況。1942年冬,美國政府被迫表示愿意放棄在華領事裁判權。盡管在當時,治外法權的廢止不過是美英為了鼓舞國民政府的抗日士氣而采取的廉價手段。事實上由于太平洋戰爭的爆發,美國駐華法院(The US Court for China)的法官米爾頓·希爾米克(Milton J. Helmick)被日軍遣返,法院隨著美國領事館自上海公共租界西遷,所能行使的職權范圍已極其有限;司法部不愿再送法官去蹚渾水,這也促使羅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總統立即廢除治外法權。
自1943年開始,中國司法界隨之興起了民族主義本位法系的思潮。在美國獲得治外法權以前的1821年,特倫諾瓦(Terranova)案是以中國傳統人情裁判的典型。美國商船埃米莉號水手特倫諾瓦因在甲板上失手跌落陶罐,傷斃船邊水面上賣水果的中國婦女,而被滿清政府地方官吏以“一命抵命”緝拿處死。這與民國法學家居正所推崇的上古《周禮·秋官·司刺》所謂“一宥曰不識,再宥曰過失”的刑事責任減免精神也是相悖的。國民政府的法院在審理麥克米蘭案時,沒有充分詢問案情相關之重要當事人,在事實并未清晰的情況下做出不利于被告的判決,多少受到了中國人情裁判的傳統以及民族主義思潮的影響。國民政府司法就美國人刑事犯罪的判例經驗也十分有限。重慶實驗地方法院1945年共辦理美國人刑事案件9宗(加害3、被害6),其中加害人的3宗分別以管轄錯誤、撤回及上訴結案。
麥克米蘭案初審宣判后的翌日,1944年12月15日,美國駐華大使赫爾利(Patrick J. Hurley)宣布就職。很快,律師出身的他就向國務院報告其事,并對中國法庭裁決的公正性表示質疑。首先,赫爾利以缺乏目擊證人而且死者家屬并未起訴為由,認為中國地方法院的檢察官不應提起公訴。他的依據正是前上海美國法院法官希爾米克的意見:“在美國,沒有哪個檢察官會對這樣一樁案子提出公訴,因為在我們的法律下,無論算作故意的或者魯莽的過失,該案均完全缺乏指控為過失殺人罪所必需的證據”。希爾米克曾經執掌了美國在華七年(1934-1941)的治外法權。赫爾利指出,該案表明中國司法制度的缺陷在于將舉證的壓力加諸被告,從而不利于發現事實。其次,缺乏合格的口譯。赫爾利認為因為法庭指派的翻譯不稱職,以致麥克米蘭不得不“起立以所操之流利中文作證”,結果“法庭現場之反響明顯有利〔于被告〕”。最后,赫爾利將矛頭直指中國司法制度,認為法院從屬于行政系統,有礙司法公正。國務院自然贊同大使的意見,訓令他對國民政府提出書面抗議,并施以壓力:“國務院對此案之公正審理表示嚴重關切……中國法庭審理之公正性必將對兩國關系的未來產生非常重要之影響”。赫爾利依此于1945年1月5日向國民政府外交部表示抗議,卻并未對中國高等法院的二審判決產生作用。
其實,美軍在華的治外法權依舊享有。在中美新約尚未簽訂的1942年,史迪威以美軍中緬印戰區總司令的名義來華,他為確保美軍人員在外依舊受本國法律保護,函告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美國軍隊官兵之逮捕權在于“駐在地之美國憲兵或美軍兵局”,而審判依據則為“美國軍法”。軍事委員會委員長蔣中正于當年8月8日密電軍令部“依據以往國際〔慣〕例”,予以遵照。蔣并補充強調了此令時限為“兩國共同作戰期間”,而且美軍駐地以外之中國機關部隊有權對轄區內涉案人員先行“看管或扣留”,之后可移交美方辦理。六天后又為安撫史迪威起見,補充規定說此種看管或扣留“應以和平及優待之方式達成任務,不得有粗野舉動”。1943年中美新約簽訂之后的5月21日,兩國政府又在重慶以換文方式締結了雙方軍事人員享有治外法權的協議,有效期為“戰爭期間及戰后六個月內”。協議主要重申了“美軍軍事法庭及軍事當局”對在華美軍刑事犯罪的審判權,并規定美國軍人對中國平民的刑事犯罪行為,“當于離被控犯罪地點相當距離之中國地方,迅速公開審理”。該協議經當年10月1日國民政府以訓令方式公布的《處理在華美軍人員刑事案件條例》而成為國內法,并同時授予中國司法行政機關以“訊問、拘提、逮捕、羈押、搜索、扣押、勘驗之權”。
美軍在華刑事案件一直享有治外法權。就在1945年2月,四川資中縣境內發生美軍卜落卜中尉所乘吉普車撞傷農民張治平事件。卜落卜將傷者送至醫院后離去,但張經搶救無效而死亡。遺孀張周氏向資中縣地方法院狀告卜落卜駕車傷害致人死亡。依上述條例,資中縣地方法院將該案移送四川高院轉在華美軍軍事法庭。而美軍并未追究卜落卜的責任,僅謂當時車輛“系由卜落卜中尉指揮下之汽車隊內一士兵駕駛”。
戰后美軍享有治外法權最為著名的案例就是1946-1947年沈崇強奸案。沈崇系北京大學先修班女生,于1946年12月24日平安夜遭美海軍陸戰隊伍長皮爾遜(William G. Pierson)強奸,又下士普利查德(Warren Pritchard)一名系從犯。該案仍是援引本應失效的《處理在華美軍人員刑事案件條例》,于1947年1月17日在北平由美國駐華海軍陸戰隊軍事法庭審理。1月22日,北平美軍法庭宣布皮爾遜強奸罪名成立,呈華盛頓海軍部長核準,但美國海軍部代部長蘇利文(John L. Sullivan)以證據不足最終撤銷了原判,將已拘押回國的皮爾遜和普利查德無罪釋放。除此之外,國民政府外交部針對1943-1948年美軍在華重大刑事犯罪案件留有卷宗的就超過22起,全部為美軍當局自行處理或根本未處理而不了了之。
由是觀之,國民政府司法中的美國人刑案判例無非是標榜主權、裝點門面,缺乏應有的公正。而美軍在華的治外法權也并未因1943年中美新約的簽立而稍有廢止。
① 參見《重慶市志》第1卷,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1992年,第211頁。
② 參見王世杰:《王世杰日記》手稿本第5冊,臺北:“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1990年,第26頁。
③ 《魏德邁亞談中國戰局》,《嘉陵江日報》1944年12月9日,第2版。
④ 《美大使館新聞處昨又來碚放電影》《美新聞處在此放映蘇聯名片“虹”》,《嘉陵江日報》1944年12月8、11日,第3版。
⑤ 秦和平:《基督宗教在四川傳播史稿》,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150-152頁。
⑥ 參見文潔若:《倆老頭兒:巴金與蕭乾》,北京:中國工人出版社,2005年,第76頁。
⑦ 參見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中華民國史檔案資料匯編》第5輯第3編文化,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9年,第565頁。
⑨ A. Tegla Davies,FriendsAmbulanceUnit:theStoryoftheFAUintheSecondWorldWar, London: Allen and Unwin, 1947, http://www.ourstory.info/library/4-ww2/Friends/fau07.html, 2019年5月17日。
⑩ 參見公益救護隊中國運輸隊官方網頁:http://www.fauchinaconvoy.org/con10x.html, 2019年5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