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新平 明 亮 胡家琪
實施鄉村振興戰略是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黨的十九大做出了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部署,明確提出完善承包地“三權”分置制度,保持土地承包關系穩定并長久不變,第二輪土地承包到期后再延長三十年。《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意見》則進一步明確了探索宅基地“三權分置”,適度放活宅基地和農民房屋使用權。農村土地改革新舉措在明確農民土地財產權利的同時也釋放了巨大的政策紅利,強化了各方對農村土地權益的預期收益,將影響相關利益群體的行為(遷移流動)選擇,從而推進農村社會結構的重塑。本文擬通過深入解析新時代黨的農村改革政策和法律,厘清鄉村人口變遷和土地占有及使用形態之間的關系,為促進鄉村可持續發展和優化鄉村社會結構提供理論解釋和政策建議。
中國改革始于農村,農村改革的核心在于土地制度,土地制度的變化將會對農村社會結構形塑產生重大影響。關于土地制度改革與農村社會結構變遷關系的相關研究,學界主要圍繞階層劃分、農地改革和人口流動等方面展開,從發展視野考察農地制度和使用形態變化、農村人口流動、農村社會階層等對農村社會變遷的影響。
1.農村社會結構變遷演進研究
考察社會分層是洞悉社會結構的重要研究方法。社會分層研究大致可分為三種路徑:一是馬克思創立的階級分層法,是以生產關系為主導的分層方法,按照生產資料的占有情況來判斷社會個體的階級屬性;二是以韋伯創立的多元社會分層法,以財富、權力和社會聲望作為社會分層標準;三是布迪厄以消費(趣味)作為劃分社會階層的標準。①其中,階級分層法和多元社會分層法對我國社會發展和社會分層研究的影響較大。在經典研究路徑基礎上,學界根據農村社會的發展實際,形成了關于我國農村社會分層的系列研究。陸學藝按職業差異將農民劃分為10 大階層。②毛丹等認為從多元社會分層標準中抽取職業尺度,難以顧及我國農村地區村莊基礎、市場發育的成熟程度、社會流動路徑的差異等等因素,他以社會資源作為分層標準,把我國農村居民分為上層、中上層、中層以及下層四個階層。③郭玉亮根據農民對生產資料的所有狀況、所從事的職業、所擁有財富的規模及收入水平狀況、文化教育程度、在農村中享有的政治權利的差別等要素將改革開放后我國農民分為8個階層。④趙曉峰等依據農民與農業的關系將農民劃分為5 個階層。⑤田先紅等按照農民與土地的利益關系對農民做了階層劃分。⑥從我國農村社會階層變遷進程來看,1979年以前,農村社會階級階層結構變遷經歷了從制度變革型的社會平等化及階級階層象征化,走向政治運動型的平均主義化及階級斗爭社會化;1979年以后,農村社會階級階層結構變遷逐步走出無效率的集體平均主義困局,而且在市場轉型的推動下,階級階層結構出現多種分化。⑦農村社會階層的分化與重組面臨人口轉型、農業轉型和經濟新常態等多重因素制約,正處在階層定型化的關鍵時期。⑧
馬克思主義經典理論將土地占有狀況作為階級和階層分化的重要依據,由此可知土地占有狀況與農民階層分化有密切關系。⑨在實踐中,農地政策變遷、人口流動和土地流轉誘致農村出現了土地占有情況的差異,進而影響了階層分化。土地的相對集中所形成的經營中等規模土地、獲取中等水平收入的農戶,構成了農村一個穩定的中農階層,在農村的階層結構中占據著主導地位。⑩促進土地流轉、發展適度規模經營、鼓勵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發展等結構性改革的一個直接效果是使農民階層分化呈現主要以耕地面積和經營形態為標準的重塑。以此來看,農村社會階層的重構既是經濟社會發展的結果,也是農村土地制度影響下的產物。
2.農村土地制度改革研究
關于農村土地制度改革,主要有堅持農村集體土地所有制、農村土地國有化、農村土地私有化等學術觀點。農村土地私有化或國有化這些土地制度改革模式不是忽略了我國土地制度形態現狀,就是沒有充分考慮當前我國社會發展的復雜性。1980年以來,家庭聯產承包經營制度作為我國一項基本的農村經營管理制度得以正式確立和穩定下來,2002年頒布的《農村土地承包法》將這一土地權屬關系上升到法律層面。2009年該法進行了第一次修訂。另外,《憲法》和《土地管理法》都明確規定農村集體土地所有制是我國農村的基本土地所有制。從這個角度來講,諸如私有化這類土地制度改革模式在實踐中缺乏可操作性,如何拓展農村集體土地所有制在新形勢下的活力才是土地制度改革的根本方向。
2013年農村土地制度改革進入新的歷史階段,農村土地產權制度改革成為農村土地制度改革的重點方向。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審議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明確提出要賦予農民更多財產權利,包括附著在農村土地和農民身份基礎上的集體經濟組織成員權利、農戶宅基地用益物權、農民住房財產權等農村產權,都被納入可以流轉的范疇。2014—2019年的中央一號文件連續對農村土地和農村集體產權等做了制度安排,具體包括農村土地承包制度、農村集體經營性建設用地入市、農村宅基地管理制度、征地制度、新型農業經營體系、農村集體產權等內容,雖然在一定條件下從制度上放寬了農村土地入市、抵押、擔保和流轉交易的限制,拓展了賦予農民更多財產權利的渠道,還在一些地方積極開展了農村土地產權制度改革的試點,但農村集體土地所有制和土地承包關系不改變、農地用途不改變、不能損害農民利益仍是一以貫之的前提條件。黨的十九大報告關于土地制度改革的相關規定既是對前期我國農村土地制度改革創新成果的高度總結,也進一步明確了其發展方向。2018年底修訂后的《農村土地承包法》隨之出臺,吸納了十九大報告關于農地“三權”分置、 農民進城務工后的土地承包權益、土地經營權流轉和融資擔保等重要事項的要求,將近年來的改革實踐成果上升為國家法律,為農村、農民和農業發展釋放了巨大的制度紅利。其中,承包地“三權分置”被認為是與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等同的制度創新,在滿足農村土地不同功能需求的同時,也回應了各類利益相關群體對農村土地制度改革的利益訴求。2020年6月公布的《鄉村振興促進法(草案)》明確提出,要提高土地使用效率,依法盤活農村存量建設用地,激活農村土地資源資產,鼓勵依托公共資源交易平臺進行農村集體土地經營權流轉。這也表明我國將會從法律上承認農村土地的財產權屬性。農地制度改革的目的一方面要保障農民的土地權益,另一方面要激活土地的資源效應。因此,需要從農村人口遷移流動和土地流轉兩方面考察土地制度的經濟社會效益。
3.城鄉人口流動與土地流轉關系研究
20世紀80年代起,伴隨快速工業化和城鎮化發展,我國開始出現大規模農村勞動力向城市流動。關于人口流動的經典理論包括劉易斯“城鄉二元經濟為特征的剩余勞動無限供給”人口流動模型和人口拐點論、“托達羅模型”和“推拉理論”等。劉易斯認為,在傳統農業部門人口向現代工業部門轉移過程中會出現勞動力由過剩向短缺轉變的轉折點,即劉易斯拐點。“托達羅模型”是把潛在的遷徙者對預期收益作為遷徙決策的主要因素,認為遷徙者對城鄉之間預期收入差距越大,遷移傾向就越強烈。“推拉理論”將影響人口流動的因素分為“推力”和“拉力”兩方面,在流入地中那些使移民生活條件改善的因素即為拉力,而流出地中那些不利的社會經濟條件即為推力。
促進農村勞動力轉移和發展土地規模經營是農村現代化的核心問題,而這兩個方面都與農村土地使用權流轉密切相關,即推動農村土地使用權流轉也就是推動農業勞動力的轉移和土地的適度規模經營。對于農民而言,擁有土地和土地經營,不僅僅是一種生產方式,而且是一種生活方式,同時還是一種積累財富和財富可以繼承轉讓的方式。土地與農村勞動力流動之間的關系取決于土地對勞動力流動的收入效應與替代效應的比較。研究發現短期內勞動力非農就業與土地流轉的關系因動力而異。當非農就業由非農部門工資上升拉動時,勞動力的非農就業能促進土地流轉,兩者表現出正相關關系;當非農就業由農業收入下降推動時,非農就業不能促進土地流轉,而且兩者表現為負相關關系。另有研究表明,農村勞動力轉移與土地流轉存在著不一致性,由技術進步帶來的農業勞動效率的提高,會因單位土地所需勞動力的減少而促進農村勞動力轉移就業,但阻礙土地流轉;非農就業收入占家庭收入比重越高,勞動力轉移和土地流轉的概率越大。高收入人群的土地流轉意愿更高,但農業補貼政策可能會激發農民的種糧積極性,減少其轉出土地意愿。如陳柏峰在湖北京山等地調查發現因農業稅費負擔重而拋荒致使村集體推動土地向部分村民集中,取消農業稅后進行的“確地確權”吸引了“土地二輪延包”前拋荒外出的農民回村聲張土地權益。這說明,土地和土地權益是影響農村人口流動和遷移的一個重要原因,進而會影響到農村社會結構的變化。當前中國大約70%的農民家庭選擇了年輕子女進城務工經商、年老父母留村務農的“以代際分工為基礎的半工半耕”家計模式。可以確信的是,農民流動的影響不僅局限于個人,還對農村的現代化和農村社會結構的變遷有積極作用。
現有農村社會分層的研究沿襲了多元分層理論的路徑,雖然有學者強調土地占有情況與農民階層分化之間的關系,但對土地變量的重視程度顯然不夠。已有關于農村土地制度改革的研究多是從應然的角度所做的理論探討,與農村發展實際和國家主導的農地制度改革實踐相容性不高。農村勞動力轉移和土地流轉的相關研究主要從資源配置效益的角度展開,還有關注勞動力進城后的社會融合及農村留守人口問題,沒有觸及鄉村社會結構這一核心問題。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以來關于農地制度改革的重要政策方針必將引發一系列強制性制度變遷,對農民個人發展、農業產業演進、農村經濟社會結構演化都將產生重大影響。本文以農村社會結構為研究對象,分析在黨和國家確立的農村土地制度改革方向下,不同類別的城鄉人口圍繞農村土地權益所進行的流動遷移行為選擇,對農村社會結構帶來的沖擊和影響,以及未來中國農村社會結構的演化過程。
1958年以后,中國農村通過走集體化道路建立“三級所有、隊為基礎”的人民公社體制,確立了農村集體土地所有制。但由于集體所有制存在的所有權主體虛化問題,疊加嚴格的農村戶籍管理制度,將農民捆綁在土地上,農村人口基本失去了流動性。1978年以后的農村改革核心就是農村土地制度改革,1983年確立了以家庭承包經營為基礎、統分結合的雙層經營體制,在堅持土地集體所有制的基礎上,賦予了農民的自主經營權。自此以后,中國的農村土地制度改革即在所有權和使用權“兩權分離”的軌道上,沿著“賦予農民長期而有保障的使用權”的方向長期努力。2002年8月29日由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通過了《農村土地承包法》,自2003年3月1日起施行。從法律上正式確認了農村土地承包經營制度,確立了農村土地承包經營制度的內涵和外延,農村土地承包經營權走上了法制道路。2008年10月,黨的十七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推進農村改革發展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指出,要賦予農民更加充分而有保障的土地承包經營權,現有土地承包關系要保持穩定并長久不變。完善土地承包經營權權能,依法保障農民對承包土地占有、使用、收益等權利。允許農民以轉包、出租、互換、轉讓、股份合作等形式流轉土地承包經營權,發展多種形式的適度規模經營。該法規定國家保護承包方依法、自愿、有償地進行土地承包經營權流轉。2009年8月27日全國人大常委會對《農村土地承包法》進行了第一次修正,修正案在法律上確認了十七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推進農村改革發展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的主要內容。2013年11月十八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突破性地規定了符合規劃和用途管制的農村集體經營性建設用地可以入市,賦予承包經營權抵押、擔保和入股發展農業產業化經營權能。提出保障農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權利,賦予農民對集體資產股份占有、收益、有償退出及抵押、擔保、繼承權。十九大報告則明確提出完善承包地“三權”分置,并歷史性地提出第二輪承包期到期后再延長30年。2018年12月29日修改版《農村土地承包法》,是對《農村土地承包法》 的第二次修改,其最大改變就是確認了十九大報告的重要相關內容,從法律上確認和豐富了農村土地“三權分置”的細節。
2019年8月修訂的《土地管理法》 再次體現了十八屆三中全會至十九大以來黨和國家的土地制度改革精神,以國家法律的形式從多個方面進一步明確了農民的土地權益。一是優化了土地征收程序和補償標準的相關條款,更加有利于保障農民土地權益。完善了土地征收程序,保障了農民的知情權、參與權和監督權。第四十八條規定“征收土地應當依法及時足額支付土地補償費、安置補助費以及農村村民住宅、其他地上附著物和青苗等的補償費用,并安排被征地農民的社會保障費用”。二是增加關于農民有償退出宅基地的相關條款,賦予了農村宅基地的財產性權能。第六十二條規定,在戶有所居的總體原則下,“國家允許進城落戶的農村村民依法自愿有償退出宅基地,鼓勵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及其成員盤活利用閑置宅基地和閑置住宅”。三是增加允許集體經營性建設用地入市的相關條款,有利于增加農民的財產性收入。第六十三條規定,經集體經濟組織成員的村民會議三分之二以上成員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經依法登記的集體經營性建設用地可通過出讓、出租等方式交由單位或者個人使用;集體經營性建設用地使用權出讓、抵押等,參照同類用途的國有建設用地執行。另外,2020年6月開始征求意見的《鄉村振興促進法(草案)》也強調要依法盤活農村集體建設用地,促進集體土地經營權流轉。
梳理自1958年以來中國農村土地改革歷史,可以發現,改革邏輯是在堅持土地集體所有制的制度框架下,通過土地制度的不斷創新適應經濟社會發展需要,滿足農民的土地權益。在1958-1978年間,人民公社享有土地所有權,并且控制了土地經營權,農民社員只能被動參加農業勞動。農民積極性不高,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農村生產效率。改革開放以后,農村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實現了土地所有權和承包經營權的分離,農民從村集體承包土地并開始自主經營土地。家庭聯產承包制所釋放的紅利促進了農村生產發展,在短期內解決了多數農民的吃飯問題。2013年11月,十八屆三中全會賦予了農民土地財產性權利,是將農村宅基地和農民土地承包經營權產權化改革的重要信號,農村集體產權和集體成員權也被納入增加農民財產權益收入的范疇,而核心則是農民土地權益的實體化。十八屆三中全會是全面深化改革的起點,而國家推進農村土地制度改革的方針則適應了城鎮化和激活農村產權資源的邏輯。2014年11月,中辦和國辦聯合印發的《關于引導農村土地經營權有序流轉發展農業適度規模經營的意見》,提出所有權、承包權、經營權“三權分置”,將承包經營權分離為承包權和經營權,創設經營權,進一步豐富了農民的土地權益。黨的十九大提出農村土地第二輪承包期到期后再延長30年,增加了農民的土地權利預期。最新修訂的《農村土地承包法》和《土地管理法》 則從法律上保障了土地征收中農民的財產性權利和社會保障問題,允許農民有償退出宅基地和農村集體經營性建設用地入市的相關法律條款保障了農民基于集體經濟組織成員權的土地財產性收益。縱觀國家以不斷加大賦權為主的農地制度改革進程,伴隨著農村集體土地制度體系的日益完善,土地之于農民的財富效應越來越明顯。
本文擬構建農地改革-農村社會結構互動分析框架,將農地制度變革、人口流動、土地流轉和農村社會結構變遷看作是一個相互促進的過程,探討在農地經營承包權財產化改革的政策環境下,受農村土地流轉和人口流動等因素綜合影響下的鄉村社會階層發展現狀,解析未來鄉村社會結構重塑的動力和邏輯機制。我們認為將土地制度看成引發鄉村人口和社會結構變遷的必要條件,會增強現有關于鄉村土地、人口和階層等研究的解釋力,對于理解土地制度誘致下農民的行為選擇,探索鄉村社會結構變遷的內在動力和發展規律有重要意義。
在城鄉二元結構下,農村和城市處于分割發展狀態,城鄉人口和土地資源不能自由流動,農村人口被束縛在土地上,農村土地對城市人口沒有吸引力。包產到戶雖然賦予了農民的生產自主權,但仍不能自由流動和獲取土地經營權收益,土地產出成為絕大多數農民的主要收入來源。在農村打工潮興起以前,從財富占有差異來看,農村是一個低度分化的同質性社會。而在經濟市場化的進程中,得益于經濟轉型和城市建設增加的大量就業崗位,大量農村剩余勞動力才能夠擺脫土地束縛進城務工,農村隨之出現農地拋荒和土地流轉,資源市場化配置導致農民收入結構和農村社會結構變化,農村社會分化程度加劇,階層結構變得日趨復雜。而農村社會結構重塑背后的推動因素則是農村土地制度變遷。農地制度變遷不斷強化農民的土地權利,激活土地的財富效應,而土地的財富效應將會凸顯農村的人口推拉效應,進而推動農村社會結構重構。
我們認為,當前農村的開放性程度已相對較高,農村人口構成不再局限于本土村民,資本下鄉帶來的土地經營者和旅居者將成為農村的重要階層力量。鑒于農村經濟社會發展趨勢,致力于強化農村土地財富效應的制度變遷過程會對以下四類人群產生重要影響。一是存量農民,指城市化進程中的農村留守人口群體;二是農民工,包括進城務工農民和實現城市定居的農民;三是農業規模經營者,包括本村和外來流轉土地從事規模經營的群體;四是下鄉市民,受政策引導到農村租住農房進行休閑度假、創業和養老的城市人口群體。上述幾類人群基本涵蓋了受農村土地政策影響的利益相關群體,各類人群的遷移流動行為具有代表性,反映了當前農村社會結構及未來發展方向。土地制度改革會通過農村土地財富效應機制對上述各類人群產生不同的推拉效應,并引起農村社會結構的變遷。
1.農地改革促進城鎮化進程中的存量農民演變為農村中堅力量
城市化是一個不可逆的過程,伴隨著城市化進程的加快,越來越多的農村人口將會流動進城,但從趨勢上看,農民進城會經歷一個從快速向中低速轉化的過程,會有部分農民在市場作用下基于理性選擇而留在農村。就整個城鎮化進程而言,受前期快速城鎮化和當前經濟轉型的雙重影響,當前我國已處于農村人口流動進城的中低速階段,仍然選擇留守農村的人群可以視為在當前市場和制度環境下的農村存量人口。當然,這部分人的進城意愿可能會因新一輪凸顯農民土地財產權益的制度改革影響而發生改變。
考察農地改革對存量農民流動進城的牽引作用,我們可以看到一條明顯的邊際遞減效應曲線。改革開放初期,因農業生產效率提升和人地關系緊張產生了大量農村剩余勞動力,在市場配置作用下,大量農村勞動力沖破戶籍制度限制到東南沿海或就近入城務工,這一波大量農民自發的跨區域鐘擺式鄉城流動被稱為“盲流”。隨著我國經濟結構發展升級和城鎮化戰略的實施,農民對土地的依賴逐漸降低,開始有序向城市遷移實現城市化,而背后除了流入地所提供工作崗位和收益形成的拉力外,虛化的土地權益和碎片化的土地經營狀況導致農民經營土地的現實和預期收益低,取消農業稅后拋荒零成本等原因也在一定程度上推動農民進城。隨著農地制度改革的進一步推進,農民的土地權益逐漸增強。在土地財產性效益越發凸顯的情況下,明確的預期使土地流轉成為常態,農民可以通過擴大經營規模提高收益,土地收益預期與進城務工收益的差距呈逐步縮小趨勢,農地制度對農民脫離土地向城市轉移的推力也呈現出邊際遞減的趨勢。筆者認為,受市場配置影響,在城鎮化整體背景下,農民進城趨勢將呈現如圖1所示的發展軌跡,即農村存量農民還會不斷進城,但是會逐漸趨于穩定。農地產權制度改革會促進土地規模經營,增加土地的預期和現實經營收益,當土地收益接近或等于進城收益時,城鄉對農民的推拉力將達到均衡狀態,這時從事土地經營的農民的流動意愿將會降低,也就構成城鎮化背景下的農村存量農民。存量農民以中老年為主,作為擴大了經營規模的本土村民,他們的在村經濟收益相當可觀,而且對村莊有天然的親近感,是公共事務治理的主要參與者,是當前和今后相當長一段時期內農村社會的中堅力量。

圖1 農地制度改革對農民進城的影響
2.農地改革對農民工群體的分化與整合作用
為便于理解,我們將自打工潮興起以來離土離鄉、進城務工經商的農村居民統稱為農民工。應該來講,農民工屬于享受土地財產權益和城市務工收益的人群,但農民工群體在城市化中處于較為尷尬的境地,既很難完全融入城市又在主觀和客觀上難以回歸農村。按照經濟效益優先原則,我們認為農地制度的財產性權利改革過程會對徘徊于城鄉間的農民工產生雙重影響。這一過程會增加城鄉間鐘擺式流動農民工的財富收入。一方面,當回村種植收益小于外出務工機會成本的情況下,這類農民會選擇轉讓農地而繼續在外務工或進城定居。反之,當在新的土地制度環境下外出務工收入低于農村土地和集體產權收益的情況下,農民工群體則會選擇回村經營土地。當然,農地產權化改革對農民工最積極的影響無疑是推動農民工回鄉創業,即積累一定技術、經濟和社會等資本的外出經商務工農民工群體因土地制度改革形成的穩定預期收益而選擇回鄉從事(規模)農業生產經營。在現實中,推動農民工群體進城和回鄉的兩種力量同時推拉作用于農民工群體,在被作用對象財富值不再增加時達到均衡(詳見圖2)。

圖2 土地財富效應和城市財富效應均衡曲線
長期以來,農民土地權益被虛化,而伴隨著以強化農民土地財產性權利的系列改革措施的實施,農戶承包地和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權可能為農民帶來持續穩定的收益,而一旦這種收益大于或等于農民的進城務工收入,將會影響在城市艱難生存的農民工群體的生計安排。一是可能放棄進城務工的生活方式,回村依靠土地和集體產權收益生存,能夠保持現有收益不下降;二是農民工受農村產權結構變化的影響,回村流轉土地擴大種養殖規模,成為新型農場主,獲取不低于進城務工經商的收益;三是轉讓農村的相關土地權益,增加其在城市生存發展的能力,這將有助于農民工融入城市,同時會實現福利總量的擴大。以此來看,農地制度改革會促使農民工群體進一步分化,一方面是吸引對農村有情感又不愿繼續務工的人群回村,這部分返鄉農民工又可能分化為家庭小農和規模經營者兩類。不管是維持小農生產方式,還是擴大投資開展規模經營,返鄉農民工群體在外開闊了眼界,習得了技術,積累了資金和人脈等,這些優勢資源將使得他們的經濟和社會地位高于流動前,返鄉規模經營者一般都會成為農村社會階層結構頂端的新時期鄉村精英。另一方面是推動一直致力于定居城市的農民工快速實現城市化,這部分人在流轉土地經營權或退出農村宅基地后基本退出鄉村社會,但因其集體經濟組織成員權資格,仍然可以獲取土地經營權收益,成為不在村的土地權益者。
3.農地改革促進農業規模經營并催生新的農村階層
農業規模經營是未來農村發展的必然選擇,而新型農業規模經營者的培育發展則需要特定的制度和市場環境支撐。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被認為是造成農地碎片化的重要因素,不利于農村走規模經營發展模式。雖然農村一直存在承包地的出租、轉讓現象,但也因此引發了大量土地權益糾紛。農地“三權”分置改革賦予了土地轉入者清晰的土地經營權,有利于強化規模經營者的穩定收益預期;關于促進農地經營權流轉和有償退出宅基地等相關法律制度則會推動有進城意愿的農戶轉讓承包地經營權或加快退出宅基地,為工商資本下鄉創造必要條件,達到聚集新興農業經營群體、促進農業規模經營的積極作用。按照農村土地制度改革設計預期和農村經濟社會發展邏輯,可以肯定的是,農村內生和外來的農業規模經營者將成為未來農村社會最重要的階層力量。

圖3 農地改革和農業規模經營者邊際遞增曲線
農地改革為農村發展現代農業和聚集新型經營主體帶來重要契機。對于鄉村耕種農民群體和有意愿到農村從事規模經營的工商資本所有者而言,清晰而穩定的土地財產預期收益,將會促使他們通過轉入土地擴大種植規模和經營收益,穩定的預期收益又會誘使更多的人投資農業,進而影響農村社會結構發展。簡單而言,農地制度改革不但誘導工商資本投資農村土地,發展現代農業,同時還推動農民擴大經營規模。即農村土地制度改革對于土地經營規模的影響效應呈現邊際遞增趨勢,隨著國家對土地承包經營主體擴大賦權,會導致越來越多的工商資本進入農村,農村聚集的農業規模經營者將逐步增加,農村用于從事規模經營的土地梳理將逐漸增加。農地制度改革對土地經營規模的邊際遞增效應詳見圖3。
在農村土地經營規模化發展過程中,會同時出現人口聚集和擠出效應。由于農業規模經營進入門檻較高,且面臨更大的市場風險,一般農戶將會被逐步擠出現代農業生產體系,從而形成以農村精英和工商資本為主導的規模化現代農業生產經營結構。首先,農村社會內部的種養殖大戶會在市場競爭中脫穎而出,成為適度規模經營農場主,多數農村人口則會攜帶農村產權進城或者就地轉變為農業工人。其次,外來投資者因雄厚的經濟資本和生產經營管理技術優勢,即使與本土種養殖大戶相比在數量上不占優,但也是引領農業和農村發展的重要力量。再次,工商資本進入農村不僅會帶來農業技術人才、經營管理人才,還會為當地農民提供就業機會,在為農村帶來新的階層力量的同時也在客觀上推進農村人口的現代化進程。隨工商資本下鄉的技術管理人才雖然難以融入農村社會,甚至不會常住農村,但會成為新的階層。一個影響深遠的變化則可能是被卷入現代農業生產體系的普通農民,雖然他們不具備組織規模經營的能力,但農業生產的季節性決定了他們有閑暇時間將在新的生產環境中習得的農業技術用于果蔬種植類小農生產實踐,并能獲得大于傳統種植體系下的農業收益,促使部分農戶重新回到農業生產領域,從而會逐漸造就一個依附于現代農業生產體系的新型小農生產群體。以此來看,農村土地制度改革不但會加速聚集內生和外來土地規模經營者,還會帶來現代農業生產必備的現代農業技術人才隊伍,推動傳統小農向現代小農的轉變,重塑農村社會階層結構。
4.農地改革引導市民下鄉并豐富農村階層結構
允許進城農民有償退出宅基地和農村集體經營性建設用地入市的相關規定可能會引發逆城市化效應,促進城市人口到鄉村置業、生活,優化農村社會結構。 十九大提出土地承包第二次到期后再延期30年,使流轉農地者吃下了定心丸。《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意見》明確探索宅基地“三權分置”,放松宅基地管控,使農民的閑置住房成為發展鄉村旅游、養老等產業的載體,這將會對城市人口向農村逆城市化轉移創造條件。新修訂的土地管理法規定,經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或集體經濟組織成員同意,單位或個人可以使用經依法登記的集體經營性建設用地。這一規定的重大意義在于農村土地可以不經國家征收直接進入一級市場,不但改變了我國建設用地單一供給結構,還為農村繁榮發展注入了一支強心劑。《鄉村振興促進法(草案)》征求意見稿提出,鼓勵城市居民到鄉村旅游、休閑度假、養生養老等,奠定了市民下鄉的法制保障基礎。上述強化土地財產權的相關法規制度改革,在一定程度上解決了土地產權流轉的法律制度障礙,還保障了農民的土地財產權益,既能促進農村土地資源市場化配置,還有利于充分發揮農村土地對于農民的社會保障功能。從資源配置的角度講,清晰的產權和穩定的預期收益將會帶來資源最優配置,上述改革為城市工商資本及個體投資農業和農村提供了制度保障,將會吸引難于在城市取得用地指標的單位和個人將目光投向農村集體建設用地。農村除了經濟價值外,還有重要的社會文化和生態價值。從這個意義上講,農村不但需要資本下鄉還需要市民下鄉,這也是《鄉村振興促進法(草案)》鼓勵市民到鄉村旅游度假養老等的重要原因。我們認為,隨著農村土地和產權政策體系的完善,工商資本將會成為鄉村振興的重要力量,城鄉均衡發展水平將逐步提高,農村對城市居民的吸引力將增強,到農村旅游度假和養生的市民會增多,農村社會結構將因此而發生改變。
下鄉市民構成多元化特征明顯,是推動鄉村社會現代化的重要力量。主要有以下幾類:一是退休返鄉人員,被統稱為“五老”,返鄉則被稱為新鄉賢。這類人大多有農村工作或生活經歷,出于情感因素愿意重返鄉村,這類人大多具有豐富的政治、社會和經濟資本,可以為鄉村發展帶來必備資源,是鄉村振興發展不可多得的領導力量。二是下鄉旅游度假和養生養老人員,因獨特田園生活和生態環境優勢,部分城市居民選擇短期和中長期旅居鄉村。短期旅居者會為鄉村帶來經濟社會和文化影響,促進鄉村繁榮發展,但對鄉村社會結構的直接影響小。中長期旅居者在村莊有相對固定的住所,如在特定季節以團體形式進駐村莊。他們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逐步融入鄉村社會,并對村莊產生多維度的影響,如與村民直接互動,參與村莊治理等。三是下鄉文藝創作或公益服務人員,這類人員往往帶有明確的創作和服務旨趣,以個體或組團形式進駐村莊,并成為名義或實際上的新村民。由于這一群體擁有較高的社會影響力和他們所開展工作的公共價值屬性,可能會對入住村莊產生較大社會影響,甚至重塑鄉村文化特質,并為村莊帶來直接的經濟收益。四是下鄉置業定居或半定居者,這部分人通過流轉土地或租住農民的房屋而在村莊定居或定期到村莊居住。相對于規模經營者而言,他們的流轉土地規模小,經營目的也并非是效益最大化;相對于旅居者而言,他們不但有固定住所,還與村莊有多維度的利益聯系,是未來村莊的重要階層力量。
在國家不斷賦予農民土地財產權利的改革進程中,農村(農地)對不同人群在城鄉間的流動遷移推拉效應越發明顯,農村社會結構也會隨之發生重大變化。按照農地“三權分置”權利體系架構,允許農民有償退出宅基地和農村集體經營性建設用地入市等系列強制性制度變遷措施將會誘使不同類型農民、工商資本所有者和城市居民采取利益最大化行動,相關利益群體的行為選擇及其實施過程將推動農村社會階層結構重構。第一,土地制度改革會加速存量農民的分化,一部分轉讓土地進城或就地轉變為農業工人,一部分則轉入土地躋身土地規模經營者階層,成為農村的中堅力量。第二,土地的財產效應將會推動外出務工農民和已經進城定居的農民真正離開鄉村和土地,成為“不在村”的集體經濟組織成員權受益人階層,但也不排除他們在土地制度改革影響下,重新進行成本和收益評估并回村經營土地。第三,土地制度改革會促使有意從事現代農業的有識之士,到農村流轉土地開展規模經營,外來規模經營者及其整合的生產經營管理人才將成為新增的現代農業經營階層。作為農村新生階層力量,外來現代農業生產經營群體還承擔了催生農業工人的期望,發揮著再造農業社會的功能。第四,城市下鄉市民群體是受農村土地制度改革影響下的逆向轉移人群,也是城鄉差距逐步縮小過程中的必然結果,這部分新村民將會推進鄉村生活方式的變革,并促進農村社會結構的多元化發展。總之,農村人口的流動和聚集也就是農村社會實現由同質化向異質性轉變的過程,在相關利益群體圍繞農村土地財產權而展開的長期分化整合過程中,鄉村社會階層結構將完成重構。
① 侯麟科:《農村勞動力大規模轉移背景下的中國農村社會分層分析》,《中國農村觀察》2010年第1期。
② 陸學藝:《當代中國農村與當代中國農民》,北京:知識出版社,1991年,第45頁。
③ 毛丹、任強:《中國農村社會分層研究的幾個問題》,《浙江社會科學》2003年第3期。
④ 郭玉亮:《改革以來我國農村社會各階層的現狀及其特征》,《調研世界》2007年第9期。
⑤ 趙曉峰、何麗慧:《農村社會階層分化對農民專業合作社發展的影響機制分析》,《農業經濟問題》2012年第12期。
⑥ 田先紅、陳玲:《 “階層地權”:農村地權配置的一個分析框架》,《管理世界》2013年第9期。
⑦ 陸益龍:《中國農村社會階層結構六十年的變遷:回眸與展望》,《馬克思主義與現實》2009年第6期。
⑧ 顧輝:《當前中國農村社會階層結構的深度調整及其發展形勢》,《福建論壇》(人文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3期。
⑩ 楊華:《中農階層:當前農村社會的中間階層——中國“隱性農業革命”的社會學命題》,《開放時代》2012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