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他合同之法定解除權行使規(guī)則研究

陳景善 郜俊輝

一、 問題的提出

基于合同相對性原則，合同所生之權利原則上只能由當事人享有。現(xiàn)實交易中，常有突破合同相對性而涉及第三人利益之交易安排，民法上利他合同制度即為顯例。①從新中國立法歷史進程來看，利他合同制度并非在新近《民法典》起草過程中首次出現(xiàn)，早在新中國第一次民法典起草之時，該制度就已經(jīng)具備基本框架。以1955年版的債篇通則(第一草稿)為例，該通則的第二部分為“由契約所生的債”，其中第23-25條便規(guī)定了利他合同制度，分別規(guī)定了利他合同之定義和基本內容、第三人的拒絕權、拒絕權行使的法律效果以及利他合同的變更解除規(guī)則。②與之相較，1999年頒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以下簡稱《合同法》)卻僅在第64條規(guī)定了向第三人履行的合同，而并未規(guī)定利他合同，這也導致了民法學界關于《合同法》第64條的解釋爭論。③所幸新頒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以下簡稱《民法典》)第522條第2款，直接作了相關規(guī)定，增設了真正的利他合同制度。

但是，該條款內容過于簡單，對利他合同制度中常涉及的為第三人利益意思表示的解釋規(guī)則、第三人權利確定規(guī)則以及合同解除規(guī)則等問題均未予以處理。法律規(guī)則自身構造上的粗疏，常常導致制度適用的困難。涉他契約核心問題在于第三人在契約違反救濟的法律地位。④雖然《民法典》已經(jīng)初步明確了違約責任承擔、抗辯權行使的問題，但對于同屬違約救濟體系三大支柱之一的合同解除權卻未予涉及，不可不謂疏漏。雖然此前《合同法》并未規(guī)定利他合同制度，但是在實務上，當事人基于私法自治而創(chuàng)設利他合同的情形早已屢見不鮮。而且，保險法上關于利他保險合同解除規(guī)則的討論亦由來已久，主要集中在保險合同解除權之歸屬與解除權行使時的第三人保護之上。⑤有鑒于此，筆者在本文中以利他合同的法定解除權為研究對象，主要分析該解除權的權利歸屬問題與行使限制問題。

二、 利他合同之再認識

欲處理利他合同的法定解除權行使規(guī)則這一具體問題，必須先對利他合同的規(guī)范功能與基本法律結構有準確的把握。法律制度的法技術構造，應當以該制度的規(guī)范功能為基礎，亦應當是有助于該制度規(guī)范功能的實現(xiàn)。畢竟法律概念不是毫無目的而誕生，也不是毫無目的地被湊合在一起；法律概念的建構、發(fā)展乃是因應規(guī)范意旨而為，并非純粹的文字邏輯開展。⑥而在法律體系上，法定解除權規(guī)則的具體構建，亦必須與其基本法律結構相協(xié)調，不矛盾。這種協(xié)調無矛盾狀態(tài)通常稱為融貫性。融貫性的概念通常由兩部分要素組成：在消極面上，它意味著連貫性這種無邏輯矛盾的要求；在積極面上，它又意味著體系要素間的積極關聯(lián)，這種關聯(lián)不僅是效力上的衍生關系，也包含著評價上的相互支持和證立。⑦只有在掌握利他合同的基本法律結構之后，方能以此為基礎，對解除權行使這一特殊問題開展體系化的作業(yè)，從而在價值與邏輯上都實現(xiàn)融貫性要求。

(一)規(guī)范功能：創(chuàng)設給付請求權

從法律制度的發(fā)展歷史來看，利他合同大致經(jīng)歷了如下三個階段：第一階段，嚴守合同效力相對性，否認利他合同之存在；第二階段，因應經(jīng)濟發(fā)展，于合同效力相對性原則下容許利他合同作為例外存在，但嚴格限制適用范圍，并以第三人的受益意思表示為其受益取得的要件；第三階段，基于契約自由理念，承認無須第三人同意即可當然產(chǎn)生第三人權利。⑧制度理念上的更新常因應于現(xiàn)實的需要，利他合同制度的確立恰恰也是受益于經(jīng)濟生活發(fā)展的助力，必須借由制度功能的視角方得見此關系。大陸法學界常以縮短給付環(huán)節(jié)、節(jié)約交易成本以論證其正當性，然筆者以為此思路猶有不足，不能有效認識其制度功能，且對于該制度項下具體規(guī)則的法技術構造缺乏足夠的解釋力。職是之故，筆者在下文中將對其制度功能與性質做進一步檢討。學者常常僅以縮短給付環(huán)節(jié)作為利他合同的規(guī)范功能，這樣的理解過于粗疏，無法將利他合同與不真正利他合同作有效區(qū)分。因為無論第三人是否享有直接給付請求權，均能達成簡化交易流程的目的。⑨德國法上利他合同的解釋認定規(guī)則認為：在無當事人明確約定或法律直接規(guī)定時，如果當事人只是希望縮短交付過程，總的來說，則不應以第三人取得自己的債權為出發(fā)點，而應當認定為非真正利他合同。⑩日本學者潮見佳男亦曾指出，從簡化給付手續(xù)的角度并不足以說明該制度的正當性，創(chuàng)設第三人與債務人之間的直接給付關系才是其經(jīng)濟機能。甚至有觀點認為，考慮到利他合同與不真正利他合同之本質差別，我國《民法典》第522條應刪去前半段不真正利他合同。其實，利他合同區(qū)別于不真正利他合同的核心特征，便在于第三人的直接給付請求權。“向第三人履行的合同”是合同履行方式發(fā)生變異的合同，而“利他合同”的關鍵在于合同的效力可以擴展到未參與締結合同的第三人，第三人可以基于合同而取得履行請求權，因此是對合同效力相對性原則的突破。理解該制度，必須認識到其賦予未參與合同的第三人以直接給付請求權的意義，而這恰恰也是不真正利他合同所不能滿足的交易需求。

從歷史上看，德國《民法典》制定時，真正利他契約之承認主要著眼于保險、定期金或農(nóng)場轉讓契約等具生計扶養(yǎng)功能之利他契約。甚至可以說，就大陸法系國家的利他合同的發(fā)展歷史而言，保險業(yè)的發(fā)展是其最為顯著的推動力量。對英美法來說，情況同樣如此。因為在生活保障型合同之中，倘若不賦予受益第三人以直接給付請求權，如要實現(xiàn)財產(chǎn)利益最終轉移至第三人的話，則必須再在第三人與債權人之間訂立新的合同。而在該情形下，從流轉過程上來看，此項財產(chǎn)利益會先進入債權人的財產(chǎn)之中，之后再由第三人取得。此財產(chǎn)流轉過程是存在風險的，最極端情形如債權人自身破產(chǎn)(抑或死亡)，這時債權人的債權人(在死亡情形則為繼承人)也將會通過破產(chǎn)法上的平等受償制度(在死亡情形則是遺產(chǎn)制度)而取得該財產(chǎn)之部分。因而，為了使第三人在該合同中所獲之利益有更強之保護，有必要承認第三人的直接給付請求權。關于此點，日本學者長谷川貞之有直接的論述，“至于為何德國民法典承認第三人可直接取得契約上給付請求權，乃在于保護第三人之權利以防止為債權人的繼承人或破產(chǎn)債權人所影響。”其實這也揭橥了利他合同制度的功能絕不僅僅在于縮短給付，更重要的是通過創(chuàng)設第三人直接給付請求權，從而增強其債權受償?shù)目赡苄浴＞腿藟郾ｋU合同之情形而言，利他合同制度也被視為“照顧老人和后代的法律上革新”，人壽保險金原則上不應被視為投保人的遺產(chǎn)，需要排除債權人干預，以“確保投保人親屬的生存”。簡言之，由于以供養(yǎng)合同作為利他合同的基本構造模型，“給付請求權直接取得模式”不僅被認為與當事人意思更為契合，而且能夠增加第三人獲得約定利益的機會。與之相區(qū)別的是，不真正利他合同制度，其僅僅涉及給付過程的縮減情況。所以說，僅僅以縮短給付來認識利他合同制度的規(guī)范功能，實在失之偏狹。而解除權行使規(guī)則之構建，亦應當無妨礙于此項制度功能實現(xiàn)，方稱允當。

(二)法律結構：以“權利切割讓渡”為模型

從滿足社會經(jīng)濟需求角度，自然可以論證第三人利益合同制度的正當性。但是，由于第三人畢竟不是合同當事人，在法律體系里“第三人如何取得合同上的權利”這一追問乃關涉到合同自由、合同相對性等基本原則理念。歷代學人為使該制度能夠與合同法基本理念相融契，在對利他合同制度的法律構造的解釋上，苦心孤詣地做出了種種嘗試。古典合同理論雖常以無因管理、無權代理等理論作正當化解釋；但誠如我妻榮先生所言，“這些已經(jīng)成為歷史的學說，為達到顛覆羅馬法傳統(tǒng)的目的，不得已套用了現(xiàn)有的法律概念，在今天已經(jīng)沒有這種必要。從當下的理論出發(fā)，依據(jù)契約當事人意思發(fā)生效力的解釋就已經(jīng)足夠。……從私法自治的原則來看并無不當之處。”如何實現(xiàn)第三人利益合同的涉他效力，在具體的法技術構造上主要有三種模式：(1)純粹的單方行為模式；(2)修正的單方行為模式；(3)以受益人的同意為先決條件的模式。《民法典》第522第2款采取的便是修正的單方行為模式。在此模式之下，利他合同得以對契約當事人以外的人發(fā)生法律效果，其根源依舊源于意思自治，只是具體的操作模式稍稍有別于傳統(tǒng)二人契約模型中的要約承諾操作模式。進言之，與一般的二人契約模式的差異并不影響利他合同本質上依舊是契約，私法自治理論依舊是處理分析利他合同制度中具體法技術構造的核心路徑。獨特的“三人”模式不能簡單納入“二人模式”中加以解釋或構造，但仍然可以在意志理論中證成，關鍵的是，能否以意思自治理論對利他合同進行更為妥帖的解釋，在契約基本原理與利他合同特殊性之間作融契性的處理。

利他合同的實質在于契約當事人通過契約安排將原契約所生之權利進行切割讓渡，債權人與第三人之間的權利義務關系仍然應當以其所作意思表示為確定依據(jù)。換用一種更為形象的描述來說，契約上所生之權利可以被視為一個權利集合束，契約當事人通過利他合同制度將權利的一部分切割讓渡給了第三人而自己依舊保有一部分。當然，此處的權利發(fā)生、切割和讓渡是同時發(fā)生的，而非契約上所生權利先由債權人享有，再通過另外的合同轉移至第三人處。利他合同之中，作為價值歸屬地位部分的債權歸屬于第三人，而債權人處依舊殘留著作為債權實現(xiàn)手段的請求權。換個視角，從制度的相互比較出發(fā)，來將不同卻類似的制度類型聯(lián)結在一起進行體系化思考的話，此種“權利切割讓渡”模型將會更為清晰易懂。因為這種系列建構，有助于認識不同規(guī)整整體“內在”有意義的脈絡關系。純粹的兩人契約堅守了契約的相對性原則，因契約所生之權利義務只在債權人與債務人之間發(fā)生；而契約地位的概括移轉則屬另一極端，契約地位的承受人徹底替代了原當事人的法律地位，成為契約關系的當事人，契約所生之全部權利義務亦移轉于承受人。在此兩極狀態(tài)之間，尚有利他合同、債權轉讓、債務承擔之不同的中間狀態(tài)存在。而這不同的中間狀態(tài)恰恰反映并契合了現(xiàn)實世界交易安排多樣化的需求。在法律技術上，便是通過契約上權利的切割讓渡來實現(xiàn)的。主合同的訂立行為和轉讓行為之間的時間間隔被縮減為零，兩種合同類型就變成為一個法律行為；轉讓行為也就作為第三人受益約定，僅僅成為債權人和債務人相互約定的給付中添加的一個合同條款。其實從法律規(guī)則的相互比較，也可以證明“權利切割讓渡”模型的解釋力。例如在抗辯權規(guī)則方面，各國民法一般會在債權讓與部分和利他合同部分均規(guī)定，債務人對于出讓人(在后者便是債權人)的抗辯皆可以向受讓人(在后者便是第三人)主張，如德國《民法典》第334條、日本《民法典》第539條、我國《民法典》第522條第2款。

綜上所述，利他合同的實質便在于當事人通過意思自治實現(xiàn)契約權利的切割讓渡，并通過此機制來創(chuàng)設第三人的直接給付請求權，從而增加其債權受償?shù)目赡苄浴９识诜治隼贤贫葧r，其關鍵在于正確探究當事人的契約安排。

(三)價值選擇：解除權行使所遵循的基本原則

本文所要探討的解除權問題，亦應當遵循前述思路，以利他合同的規(guī)范功能與法律結構為基礎來展開。詳言之，“法定解除權究竟歸屬于債權人，還是屬于第三人？”這一解除權權利歸屬問題，在“權利切割讓渡模型”下，也就自然而然轉化為另一個問題，“解除權是否從債權人處切割轉讓至第三人處？”這首先應當是一個如何探知當事人契約安排的問題，只有在契約安排不明確才需要法律做任意補充。換言之，如果當事人在合同中明確約定了解除權的歸屬，那么依照該約定處理即可。但是，如若當事人對此并無約定之時，則裁判者應當尋找民法規(guī)則以補充適用。民法在契約類型自由主義下創(chuàng)設典型契約，其主要機能之一便在于：以任意規(guī)定補充當事人約定之不備。如此一來，問題就又轉化成為“怎么樣的解除權歸屬規(guī)則才能更好地補充利他合同當事人意思自治的不足？”在民法的世界里，最好的規(guī)則應當是最符合理性當事人之交易安排的規(guī)則。既然要以民法任意性規(guī)定補充利他合同當事人約定之不備，該任意規(guī)定之規(guī)則構造則應當在最大程度上契合一般理性人之交易安排。正如蘇永欽教授所言，成功的民事立法者，僅只比較各國民法典的規(guī)定是不夠的，一定要準確掌握本土社會當前屬于典型的交易——從交易數(shù)量和重要性來判斷——以及相關交易大眾對該類交易的公平圖像，而且適時補充修正。所以在分析解除權的權利歸屬問題時，以何種交易圖像為預設典型，也就成為了解碼這一系列問題的關鍵，這也將是下文的論證重點之一。

意思自治原則在該問題的分析過程中，發(fā)揮厘清當事人權利邊界的作用，進而解決解除權的歸屬問題。而在處理解除權的行使限制問題，則是基于誠實信用原則之考慮，要求在此權利歸屬的基礎之上，從保護第三人利益的角度對解除權之行使予以一定的限制。所以有觀點認為，當事人依法享有的變更解除權與受益第三人在合同中的權利之間的矛盾，集中體現(xiàn)于貫徹當事人意思自治原則與適用誠實信用原則之間的矛盾，如何解決此矛盾以達到兩者之間的平衡是研究第三人利益合同變更和解除的關鍵。值得注意的是，與作為社會性基本原則的誠實信用原則相比，作為個體性基本原則的意思自治原則，是具有初顯優(yōu)先性的。換言之，第三人的利益保護問題是以厘清當事人權利邊界為前提的。倘若當事人自始至終完全保留了解除權，那么第三人權利則自始處于不確定狀態(tài)，契約當事人可以隨時行使解除權，此時第三人的信賴本身就不需要保護。此時，解除權的行使自無第三人干涉之余地，無須經(jīng)其同意，當事人徑直自行行使即可。在從外國立法例上來看，德國民法便在解除權行使限制這一問題上，依據(jù)第三人權利的可撤回性予以區(qū)分處理：對于可撤回的第三人權利，合同當事人可以直接行使解除權，而對于不可撤回的第三人權利，合同當事人必須經(jīng)第三人同意方可行使。

三、法定解除權行使規(guī)則的法技術構造

在具體開展利他合同解除規(guī)則的法技術構造之前，有必要先行明晰此處“解除”的含義，以作論證開展的前提。解除為根據(jù)以一方或雙方的意思表示使合同關系歸于終結的制度，在民法上其一般分為基于雙方合意的解除、單方行使的約定解除以及法定解除。約定由當事人一方行使解除權的情形中，該解除約定乃為合同訂立之時便存在，對于享有合同的利益第三人而言自始可知。此時，第三人事實上并無所謂的合理期待。所以第三人所獲得的權利，自始處于一種不確定的狀態(tài)；契約當事人可以自由行使該單方解除權，而不受第三人之限制。與之相反，在事后的合意解除的情形之中，則應當考慮第三人的利益保護。在法定解除中，除了因根本違約而發(fā)生的一般法定解除權，還存在無須任何理由可以直接行使的任意解除權。任意解除權之意義在于，解除權人無須履行合同義務,而隨時能夠擺脫合同的絕對拘束,體現(xiàn)解除權人更強的自治可能性。本文主要討論利他合同中因根本違約而發(fā)生的法定解除權的行使規(guī)則問題，主要分析的是該解除權的權利歸屬問題與行使限制問題：(1)第三人與債權人中，何人享有解除權？(2)當事人行使解除權時，如何保護第三人之利益？換言之，合同當事人可否不經(jīng)第三人之同意直接解除合同？若可任意解除，是否有其他制度來保護第三人的利益？

(一)解除權之歸屬：債權人而非第三人

關于第三人得否享有解除權這一問題，雖曾有不同學說，但目前學界已經(jīng)形成共識：第三人并非合同當事人，不得享有解除權。合同法只賦予合同當事人解除合同的權利，而沒有賦予第三人解除權。依民法之一般理念，只能由當事人享有的權利，如撤銷權、解除權，只在契約地位完全的情形中才能一并轉讓至承受人。由此自然也就可以得出債權人享有解除權的結論。合同當事人之專屬權利觀點已是強有力的論證理由，本無須多著筆墨。但是筆者認為，如此見解似乎陷入一種以問答問的困境，“因為是專屬權，所以只能屬于當事人而不得轉讓”，而專屬權本身就是不得轉讓的意思。若要使之更具說服力，則應進一步加以說明。筆者在此欲作的進一步努力是，依照上文所提及的“權利切割讓渡”模型，于體系內嘗試作更為充分之解釋，以揭橥制度關聯(lián)。

從純粹的二人契約模型到契約概括移轉之間，存在著不同的權利切割讓渡狀態(tài)。在契約上的權利義務概括移轉使第三人成為契約當事人之情形中，解除權由第三人享有，自屬當然。但是，在其他情形之中解除權是否也移轉讓渡了呢？筆者以為，由解除權之規(guī)范功能出發(fā)，來模擬當事人之交易心理，可以逆推答案。解除權即法定解除權，乃發(fā)生于契約一方根本違約之情形。其功能在于非違約方“合同義務解放”，由此派生的功能尚包括非違約方“交易自由的恢復”及違約方“合同利益的剝奪”。就“合同義務解放”來看，我國《民法典》在利他合同制度上，采“直接取得模式”的立法例，禁止訂立附義務的利他合同。第三人在該契約中并不承擔義務，解除權之行使對其并無“合同義務解放”之意義。反倒是作為契約當事人之債權人、債務人負有契約上之義務。于根本違約情形中，如何擺脫原契約義務的約束重獲交易自由，對合同當事人而言至關重要。作為契約當事人，債權保留并依舊享有解除權，符合通常民事交易主體之一般安排。由是觀之，利他合同之中，債權人而非第三人享有解除權。這當屬常態(tài)，實無不妥。民法規(guī)范重在補充當事人意思自治之不足，故亦應當以此為準。

(二)解除權之限制：基于第三人之利益保護

為最大程度契合一般交易安排，應當認為由債權人而非第三人享有利他合同的解除權。但是，這并不意味著不對第三人進行保護。如日本民法便規(guī)定，一旦第三人權利確定發(fā)生，在債務人不履行債務之時，債權人未得受益人之同意不得解除契約。查閱日本民法改正之部會資料便可發(fā)現(xiàn)，此款規(guī)定之最主要立法理由在于：如果不要求此同意要件，則會導致受益人的履行請求權被債權人擅自奪去。即使肯認有保護第三人權利之必要，也不能直接得出與日本民法相同的結論，而只能得出有必要予以一定限制的結論。至于限制到何種程度，則還須進一步詳細論證。從對債權人的解除權的限制程度來看，在法技術構造上存在著一種由強到弱的排列譜系：限制最為嚴格的是“同意模式”，即必須經(jīng)過第三人同意，方得行使解除權；其次是“通知模式”，即債權人在行使解除權時負有對第三人的通知義務，以保護第三人之合理信賴；限制最弱(或者說根本無限制)的便是“自由模式”，即債權人可自由行使解除權，既不需要第三人同意，也無須通知。

1.債權人解除權之行使

(1)無須第三人同意

債權人行使解除權時，是否需要征得第三人同意？此點素有爭議。如史尚寬先生認為，債務不履行所生之損害賠償請求權，與第三人因第三人之契約所取得之權利為同一權利，當事人不得變更或消滅之。王澤鑒先生也持此觀點。反對觀點則認為，債權人行使解除權無須第三人同意。如孫森焱先生認為：“茲解除權之發(fā)生原因乃為法律所明定，純?yōu)楸Ｗo債權人所設之規(guī)定。良以利他合同固應重視第三人利益之保護，惟第三人約款若構成補償關系契約之一部，為保護第三人利益而剝奪債權人之權益，究嫌本末倒置。”其實，從今天來看，隨著解除權制度的發(fā)展，解除權之行使只是使合同債務向將來消滅，使雙方當事人從將來的債務中解放出來，并不影響違約責任承擔。在合同解除后，違約金條款和擔保仍應繼續(xù)有效，合同解除僅僅是違約的一種救濟方式，而不應當影響其他救濟方式的適用。在利他合同中，第三人既然享有契約上的直接請求權，依照正常邏輯，此項請求權轉換而來的損害賠償請求權自然也應當由其享有。如此操作，方可于具體規(guī)則中堅守同一性理論，不至于造成體系悖反。這點也在《民法典》第522條中得到規(guī)定。并且就擔保責任而言，主合同被解除后，依據(jù)返還義務、價值賠償義務與原給付義務之間的同一性原理，對于債務人應當承擔的返還、價值賠償?shù)拿袷仑熑危瑩Ｈ巳詰袚鷵Ｘ熑巍Ｕ缟衔乃觯贤械闹苯诱埱髾鄻嬙欤哂性鰪娛軆斂赡苄缘墓δ堋Ｓ稍摰谌讼碛邢騻鶆杖酥鲝堖`約責任之權利，恰恰是將此預設功能更好貫徹。除此以外，當債權人解除合同時，第三人或者可以基于其與債權人之間的對價關系而請求債權人為對待給付，或者可以對債權人基于對價關系的履行請求權行使抗辯權。無論如何，都不會損害第三人的權利。而且，在根本違約情形之中，解除權之行使恰恰是以合同目的完全不達為前提。既然合同目的完全不達，追究債務人違約責任才是第三人至為重要的利益訴求。而由債權人自行行使合同解除權，對第三人之利益并無損害，自無不可。反倒是，如若要求征得第三人同意方可行使解除權的話，對債權人而言，增加其負擔，難以滿足其在根本違約情形下迅速從原債務枷鎖脫離、重獲交易自由的迫切需求。

事實上，更為重要的原因在于，如此構造規(guī)則更符合通常情形中當事人的意思自治。第三人利益契約主要存在兩個基本類型：一是縮短給付型第三人利益契約，其以縮短給付為目的，簡化給付關系；二是具生計扶養(yǎng)照顧性質之第三人利益契約，以第三人利益之保險契約為典型，其特色系契約上之給付自始以歸于第三人為目的。然而殊值注意的是，現(xiàn)代大多數(shù)國家法律關于第三人“直接取得權利”的立法模式，通常以第三人無償取得利益為基本規(guī)范模型。以利他人壽保險為例，我們便能發(fā)現(xiàn)，在此情形之中，投保人(也就是利他合同中的債權人)一般均會保留受益人變更權，遑論解除權之保留。正如張家勇教授所言，“法定解除通常是以立約人違約后果的嚴重性為條件的，不能因為第三人利益保護而忽略債務人的保護需要，況且，第三人是可以在對價關系中獲得保護的。……在利他合同情形，第三人取得權利具有無償性，特別是債務人通常不因此免除在對價關系中對其所負義務，強化債務人的地位不會引起對第三人保護不足的問題”。由以上之分析，不難得出如下結論：債權人無須第三人同意可以自行行使解除權。

(2)通知義務之證成

利他合同的制度構造結構，都是以如何協(xié)調與平衡三方利益關系為核心的。雖然債權人行使解除權無須第三人同意，但解除利他合同，對第三人肯定會帶來不便甚至損失，并使幾個法律關系的處理復雜化。所以，為保護第三人之利益，債權人在行使合同解除權時是否對第三人負有通知義務，則不無討論之余地。對此，我國曾有學者主張，《民法典》應當明確規(guī)定：當事人可以依據(jù)合同約定或者法律規(guī)定行使合同解除權，解除的通知應當?shù)竭_第三人。如上文所述，解除權之行使并不影響第三人主張違約責任以獲救濟，因為從法律邏輯上來說，契約上給付請求權與違約責任請求權存在同一性。但是債務人陷入根本違約情形，常常與債務人自身資信狀況相關，倘若債務人資信狀況極差甚而幾乎進入破產(chǎn)狀態(tài)，則及時主張權利便變得極為重要。簡言之，及時的信息獲取本身變得極為重要。就此而言，要求債權人承擔此項通知義務有其正當性。誠實信用原則本身就要求權利人應顧及他人利益，以正當?shù)姆绞叫惺箼嗬Ｆ鋸娬{互相體諒，要求一方當事人不能僅以實現(xiàn)自己利益為唯一考量依據(jù)，而是應適當尊重他方當事人之利益。再者，此項通知義務的存在對于債權人而言并非苛責。因為，在利他合同中，受益人乃是由債權人指定；而且債權人常保留有受益人變更權，對其而言，掌握有受益人的信息當屬尋常。此外，在網(wǎng)絡時代，通訊發(fā)達，債權人為通知極為容易。

依據(jù)新近之復數(shù)契約研究理論，利他合同乃是多方交易行為之一種，因早就在法典中體現(xiàn)而被稱之為“古典的多方交易”。復數(shù)契約之研究旨在跳出傳統(tǒng)二人契約模式，以構建多數(shù)人契約關系。在現(xiàn)代社會中，《民法典》《商法典》原先預設的簡單的雙方契約已經(jīng)無法應對實際交易需求，通過締結復雜的契約來實現(xiàn)特定交易目的變得越來越有必要，長期性合同即為顯例。這些合同在調整交易關系的同時，也發(fā)揮著組織生產(chǎn)要素的作用，此類合同主要具有長期性、參加人數(shù)的復數(shù)性、行為的協(xié)同性等特點。所謂復雜的契約雖然是由各個簡單契約構成，在法律技術上似乎也可以一一拆解處理。但是這樣的處理方式無疑忽視了各個契約間存在高度的關聯(lián)性以及其最終為實現(xiàn)共同交易目的的特質。傳統(tǒng)合同法描繪的完全是一個“二人世界”，這與傳統(tǒng)相對簡單的經(jīng)濟形態(tài)是匹配的，但與現(xiàn)代復雜的商業(yè)活動常常需要的“三人世界”或“多人世界”產(chǎn)生隔閡，這就需要法律作相應的調整。而復數(shù)契約理論的最關鍵之處便在于，因應現(xiàn)代社會發(fā)展，于契約法理論上對傳統(tǒng)的契約相對效力原則以及獨立原則進行修正。正是基于如此考慮，多數(shù)人交易的法律效果依舊要從當事人的契約合意內容之中確定，只是為更契合當事人之意思自治追求，不應當拘束于個別契約進行規(guī)范解釋，而是要注重整體交易目的實現(xiàn)，其中最為重要的是相互協(xié)力義務。相互協(xié)力義務只是一個抽象的上位概念，依據(jù)交易類型和交易目的的不同，其具體可以表現(xiàn)為契約中的信息告知義務、利益分配義務、標的物瑕疵修補義務等。這樣一來也就能理解，為何德國《民法典》在處理利他合同問題時，合同目的一直是最重要的因素，從利他合同的認定到具體的撤回權、解除權規(guī)則莫不如是。借鑒該思路，在利他合同中，亦可以對債權人的通知義務做類似的正當性解釋。而且從法律技術上來說，以實現(xiàn)整體交易目的為出發(fā)點，通過目的解釋的方法來引入通知義務亦無不可。

2、債務人解除權之行使

通說認為，債務人行使解除權無須第三人同意，因為債務人在對方根本違約情形下行使解除權時，債務人與第三人處于利害關系的對立面，若債務人解除合同還須經(jīng)過第三人的同意則有違常理。本文亦對此觀點深表贊同。需要稍做說明的是，這一問題，或許亦可在“權利切割讓渡”的模型之中做進一步更為體系化的解釋。利他契約首先是在債務人、債權人之間進行第一次契約上權利義務分配，而第三人與債權人之間的權利切割讓渡則是在第一次分配基礎上進行的再次分配。在整個利他合同構造中，二次分配不能影響一次分配劃定的格局。權利的切割讓渡是在債權人與第三人之間進行的，此種關系的存在不應當過度影響債務人的利益。如上文所述，從各國利他合同制度中的抗辯規(guī)則，也可以倒推解釋出此種價值判斷的存在。

然而殊值檢討的是，債務人行使解除權是否需要向第三人為通知？以上文之討論為基礎，第三人之存在不應當過度影響債務人的契約上利益，傳統(tǒng)兩人契約模型預設的“向對方當事人行使解除權”的規(guī)則應當繼續(xù)保留。再者，在利他合同倘若債權人保有受益人變更權，則債權人常能變更受益人。如果在這種情形中要求債務人向第三人為解除的通知的話，那么對于債務人而言，實屬苛以過度之事務處理的負擔。所以，應當認為債務人行使解除權不需要向第三人為通知。甚至在日本保險法學界亦有學者主張，若向第三人作此通知，則將泄露債權人之個人資信信息。故而從保護債權人個人資信信息的角度也可以進一步說明此規(guī)則的合理性。當然，依據(jù)前文所述原理債權人接到債務人的合同解除通知后，理當立即通知第三人。

(三)問題的關鍵：交易圖像之描摹

上文從應然層面，分析了利他合同的解除權行使規(guī)則的基本內容，筆者所作之最大努力莫過于嘗試在“權利切割讓渡模型”下，去探究最符合當事人意思自治的補充規(guī)則，即最契合于一般交易模型的規(guī)則，這便是利他合同制度中規(guī)則構建的關鍵所在。而利他合同問題分析的困難之處便在于此，如何去預設描摹交易圖像，建構一般交易模型。如前所述，利他合同主要存在利他買賣與利他保險兩個基本類型。利他買賣通常是三個有償?shù)馁I賣合同形成一個閉環(huán)交易關系。常見的利他保險合同類型則主要有如下六種：(1)為清償債務為他人投保財產(chǎn)險；(2)第三人不知情的贈與財產(chǎn)險；(3)第三人知情的贈與財產(chǎn)險；(4)基于親屬關系為他人投保期繳人身險；(5)基于勞動關系為員工投保期繳人身險；(6)基于勞動關系為員工投保期繳人身險。其中，投保人無償為第三人投保是利他保險的主要利用情形。換句話說，利他合同的對價關系有可能是無償，亦有可能是有償。而利他買賣之交易類型與利他保險交易類型之關鍵區(qū)別便在于此，這也是解除權歸屬問題與行使限制問題的關鍵所在。雖然學界分析利他合同當事人之間的權利義務時，通常對補償關系、對價關系、履行關系以切割處理，即所謂三角關系之無因性。此三角關系之無因性之法律依據(jù)，一言以蔽之，乃債之關系之相對性。但是，事實上并不能做到如此涇渭分明，互不相涉，對價關系之性質總是滲透影響著利他合同的法律關系。利他型契約中債務人依照補償關系向第三人所為之給付，實際上僅為債權人向第三人所為給付的間接履行，某種意義上其僅為債權人使得第三人獲得利益的手段，而在債權人與第三人的關系上起決定作用的則應為對價關系。第三人權利與債權人的變更取消權是相互對立的，而變更取消權的強弱，與對價關系上財產(chǎn)上等價交換程度相對應。典型如利他人壽保險情形，因為通常不存在金錢交易對價關系，而推定保留變更取消權；但是，在存在等價的對價關系的情形，則不能推定為保有變更取消權。

如果能夠借助上述不同交易類型中的對價關系來做觀察的話，那么很多看似存在的規(guī)則沖突，實際上也就會冰雪消融了。比如王澤鑒先生之所以主張債權人解除合同須得第三人同意，其實是因為其以第三人利益買賣契約案件為討論對象。直接說來，因為利他買賣中的對價關系通常是有償?shù)模砸话銘贫▊鶛嗳瞬槐Ａ糇兏∠麢啵谌酥鎽數(shù)玫綇娏ΡＷo。基于同樣的道理，也就可以理解為什么日本民法與日本保險法在這一問題上作了完全相反的規(guī)定。按照日本民法的規(guī)定，以第三人作出受益的意思表示為分界點，在此之前解除權人可以自行行使解除權，而在此之后債權人必須經(jīng)第三人同意方得行使。與之相反，日本保險法則將原則例外倒轉，以自由行使解除權為原則，同時允許當事人自行通過契約另作安排。在合同法的一般交易模型預設中，通常以買賣合同為原型來進行規(guī)則構造，且進入21世紀以來以純商事B2B買賣為原型更為大勢所趨。如此看來，似乎應當遵循此理念，在利他合同制度中也以利他型買賣為預設原型。但如前文所述，縮短給付功能的認識對利他合同制度本身過于偏狹，以第三人利益買賣契約來作為預設模型本身就有失偏頗。再者，現(xiàn)代大多數(shù)國家法律關于第三人“直接取得權利”的立法模式，通常以第三人無償取得利益為基本規(guī)范模型。而且從目前累積的司法實踐經(jīng)驗來看，利他合同之應用領域亦主要是集中在海商、保險領域。故而以無償取得利益的利他保險為《民法典》上利他合同的預設典型來理解，應屬妥當。利他保險中對價關系的無償性，更加增強了前述結論的說服力。

此外，作為利他合同的一般規(guī)則，如何在最大程度上容納利他保險、他益信托、貨物運送等類型，也將是構建規(guī)則之時應當注重的體系化問題。但是，因為我國利他合同的理論研究及實務開展尚未積累到如此豐厚的素材，所以未能像外國法例上那樣能就具體案例類型開展翔實的討論。故而只得借由對典型交易的討論抽象出民法上利他合同解除權行使的一般規(guī)則，同時又堅守該規(guī)則之任意性性質，以留足當事人私法自治空間，且為將來判例素材積累之用。待到本土化判例增多、研究深入，再為進一步細化處理，亦為允合時宜之處理方案。

四、結論

檢視我國《民法典》的現(xiàn)有規(guī)定，利他合同的生成方法所采取的是修正的單方行為模式。這并未改變意思自治這一私法核心原則，只是在具體操作模式上稍有變化，由傳統(tǒng)的雙人契約轉向三人契約而已。借助“權利切割讓渡”之模型，可以較為清晰地從整體上把握利他合同的基本法律結構，亦有助于對其具體規(guī)則作一較為融洽的體系性理解。結合現(xiàn)實司法實踐與法律體系安排，不難發(fā)現(xiàn)，利他合同之預設典型當為利他保險而非利他買賣。故而以此具象為支撐，模擬交易事態(tài)，從而厘清第三人與債權人的權利邊界。并在此前提下，再從利益衡量之視角來考慮對第三人利益的保護。正是基于以上種種考量，筆者主張利他合同解除權行使應當采取如下規(guī)則，“債權人而非第三人享有利他合同的解除權，債權人、債務人均可以自行徑直行使該權利，只是債權人行使解除權之時還應當負有通知第三人的義務”。而且因為民法上統(tǒng)一規(guī)則對現(xiàn)實世界的繁雜交易多有關照不周之處，有必要以上述規(guī)則為任意性規(guī)范，為當事人意思自治留足空間。這也是民法典之所以稱“典”的關鍵所在：作為典范性的規(guī)則，以典型交易為預設情形，同時又保持開放性，允許意思自治。

在處理利他合同問題時，除卻堅守民法一貫的意思自治理論外，還要回溯該制度發(fā)展歷史中保險合同規(guī)則的助力作用及規(guī)則塑造功能，亦要注意到現(xiàn)代契約法的商事化趨勢及多數(shù)人交易的復雜面向。譬如在新近的民法研究之中，如何跳出二人關系之契約構造，重新認識以利他合同為代表的多方交易，亦為一大課題。這也是《民法典》時代我國民商法學所面臨的整體挑戰(zhàn)，一方面既要惡補回填大陸法系傳統(tǒng)民法制度背后的理論，提升民法理論研究的厚度；另一方面又要積極觀察現(xiàn)實交易世界的發(fā)展，時常檢視預設的交易情形是否已經(jīng)悄然變化，從而敏銳捕捉《民法典》尤其是契約法的新近發(fā)展趨勢，以防止陷入極度概念化抽象化之世界，而不食人間煙火。

① 關于利他合同概念的中文使用術語存在較大差異，有“為第三人之契約”“以向第三人給付為標的之契約”“第三人權利之契約”“第三人給付之約定”“第三人利益契約”“利他契約”“向第三人給付之契約”“向第三人履行的合同”“為第三人利益訂立的合同”等不同表達。本文將約定有第三人給付請求權的合同稱為“利他合同”，將僅約定向第三人履行的合同稱為“不真正利他合同”，并遵從《民法典》之用語，將約定向第三人給付的債務人稱為“債務人”，將與債務人約定向第三方給付的人稱為“債權人”，將因該合同而受益的人稱為“第三人”。

② 《債篇通則(第一次草稿)》于1955年10月24日完成，該草案全文可見何勤華等編：《新中國民法典草案總覽》增訂本·上卷，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年，第137-143頁。

③ 關于《合同法》第64條是否肯定了第三人對債務人的履行請求權，學界主要有寬泛肯定論、有限肯定論、否定論三種觀點。參見謝鴻飛：《合同法學的新發(fā)展》，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4年，第267-271頁。

④ ⑨ 陳自強：《違約責任與契約解消》，臺北：元照出版公司，2016年，序言、第292頁。

⑤ 郜俊輝：《利他保險合同解除中的介入權研究——檢討〈保險法司法解釋三〉第十七條之但書條款》，李曙光主編：《法大研究生》第2輯，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9年，第294-311頁。

⑥ 黃茂榮：《法學方法與現(xiàn)代民法》，北京：法律出版社，2007年，第59-67頁。

⑦ 雷磊：《法律體系、法律方法與法治》，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81頁。

⑧ 薛軍：《利他合同的基本理論問題》，《法學研究》2004年第6期。

⑩ 〔德〕梅迪庫斯：《德國債法總論》，邵建東譯，北京：法律出版社，2013年，第58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