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神何以變財神？

劉勃

《太上洞淵神咒經》的說法：東方青瘟木精之鬼，南方赤瘟火精之鬼，西方白瘟金精之鬼，北方黑瘟水精之鬼，中央黃瘟土精之鬼。不過在明代，這五個瘟鬼已經改行當財神了，五路神就是走哪條路都保佑你發財的意思。

史書中記錄的古代瘟疫，大致是越接近現代，就暴發得越頻繁。以湖北地區為例，龔勝生先生統計：明代277年，疫災年數是40年；清代267年，疫災年數65年；之前除了兩晉時期疫災比較多，別的朝代都只有幾年。

這里當然有年代越早，記錄越不完備的因素。但大趨勢還是可信的，畢竟，疫災發生，和人口密度高度相關。

大量疫災發生的情況，也體現在明清小說里。各種小說里對瘟疫的描寫比比皆是，《封神演義》這樣的神魔小說，也不例外。

《封神演義》里的瘟神叫呂岳，當然是站在商紂一邊的反派。一般這種邪惡的角色，剛亮相時出些風頭，然后就被正義的闡教消滅。但呂岳被特別優待，被打敗了一次，竟然修煉升級之后又來一次。不知道是不是暗示瘟疫走了還會來。

呂岳的口氣還特別大，喜歡講“截教門中我最先”，言下似乎是除了老師通天教主，別人本事都不如他。呂岳法寶多，徒弟多，朋友多，也給周營造成了很大的麻煩：

大家小戶，天子文武，士庶人等，凡吃水者，滿城盡遭此厄。不一二日，一城中煙火全無，街道上并無人走?；食莾热寺暭澎o，止聞有聲喚之音。相府內眾門人也逢此難。

只有哪吒、楊戩兩個例外，西岐城全部倒下。雖然《封神演義》的作者筆力有限，呂岳的故事講得并不精彩。但瘟神爺的恐怖，還是寫出來了。

呂岳似乎是《封神演義》的原創人物，之前的書里不見記載。其實《封神演義》里，還有幾組隱藏的瘟神，不過他們都已經轉型了。

一是姜子牙剛下山的時候，住到好友宋異人家里，發現后花園有一片空地，便建議在這里起一座樓。動工后，有妖怪企圖縱火燒樓，被姜子牙用雷法降服，然后命令他們到岐山搬運泥土，修封神臺去了。

這五個妖怪，后來被封為五路神，臉分五種顏色，自然是和五行有關。溯本追源，他們是五方瘟鬼?！短隙礈Y神咒經》的說法：東方青瘟木精之鬼，南方赤瘟火精之鬼，西方白瘟金精之鬼，北方黑瘟水精之鬼，中央黃瘟土精之鬼。不過在明代，這五個瘟鬼已經改行當財神了，五路神就是走哪條路都保佑你發財的意思。姜子牙讓他們去搬運泥土，但民間所謂“五鬼搬運法”，實際上是搬人家的錢的。

更有名的瘟神是趙公明。西晉干寶的《搜神記》，講有個叫王祐的人得了重病，一天家里來了客人。王祐給他很好的接待，并說起自己如果病死，老母就沒有人奉養?？腿朔浅Ｍ?，于是自稱是趙公明手下的官員，本來要請王祐去當將官，現在決定換人。于是回去給趙公明打了個申請，第二天又來，就治好了王祐的病。

所謂趙公明“督數萬鬼下取人”，自然是指瘟疫造成大規模的死亡。后來的道教典籍中，還有許多趙公明是“五瘟”之一的記錄。

不過在《封神演義》里，趙公明就已經是財神了。他的四個副手，分別叫招寶天尊、納珍天尊、招財使者、利市仙官。這些稱謂里，真是閃耀著迫不及待想發財的熱望。

有意思的是，日本學者大冢秀高讀《水滸》時注意到一個問題：宋江為什么會字公明呢？　宋代文獻里并沒有提到宋江的字。而古人的名和字涵義應該是相關的，比如趙朗趙公明，就很好理解，再如三國有徐晃字公明，唐朝有劉昌字公明，都很合理，但江和公明卻沒什么關系。而且，宋江作為眾英雄的大哥，為什么會被設計成黑而矮的形象？

于是他提出一個有趣的設想：宋朝皇帝姓趙，宋公明其實由趙公明來的，黑宋江的形象，也是從人稱“黑面玄壇”的趙公明那里借來的。

這當然不是什么證據確鑿的論證，但確實非常有趣。宋江外號“及時雨”，一向有人評論說其實就是他愛撒錢，是及時的銀子，這算是瘟神變財神的又一個表現。

最有名的瘟神變財神的例子，可能是關羽。至今還有很多人把關羽當財神供奉，但唐宋時的文獻提到，關羽戰死之后，在荊州一帶被供奉起來，稱為關三郎。《北夢瑣言》講，唐末大亂的時候，有民間謠傳，關三郎帶著鬼兵進城，結果家家驚恐，好在“罹其患者，令人熱寒戰栗，亦無大苦”，倒不是特別恐怖的瘟疫。

何以會有這么多瘟神變財神的例子？　是覺得能行大惡的必有有很大的能量，因而對立統一、相反相成？　或者是觀察到瘟疫之后，總有人嗅出機會，能發大財？

（作者系大學教師、歷史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