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化
2020年8月5日,根據全國研究生教育會議消息,我國決定新增交叉學科作為新的學科門類,交叉學科將成為我國第14個學科門類。對于交叉學科合法地位的認可,打破了傳統的按照學科門類劃分的知識體系,打通了學科壁壘,更是對我國社會發展中的問題做出了有效回應。相對傳統的邊界劃分明確的單一學科而言,交叉學科能提供跨學科的視角和多元的理論基礎,拓展既有的知識體系的生產方式。如何界定交叉學科的邊界及其使命,也是學科研究不能回避的問題。實際上,在應用倫理學領域,交叉學科已經普遍存在,如生態倫理學、醫學倫理學和生命倫理學等,而醫學倫理學與生命倫理學因其內容上存在交集,時間上具有傳承,對它們學科使命的認知也存在諸多不同觀點。本文擬在梳理兩門學科歷史流變的基礎上,厘清各種不同觀點,以澄清各自的學科使命。
學科作為一個歷史范疇,伴隨社會發展認識不斷深化,內涵日趨豐富。傳統醫學倫理學并非以獨立學科存在,而是以醫學的組成部分、以“醫學道德”形態而存在。在中外醫學史上,從《黃帝內經》《大醫精誠》到《醫家五戒十要》,從《希波克拉底誓言》到《醫德十二箴》,都提出過具有穿越時空價值的醫學倫理思想。如果說早期的醫德強調個體之間的交往關系,那么在中世紀,社會維度已經進入醫學的視野,醫學院校的產生提升了醫學教育的社會化。在古典醫德學階段,由于學科分類比較簡單,醫德學知識主要存在于醫學之中。實質上是一般道德在醫學領域的應用,內容相對簡單樸素。
對于該階段的命名,有兩種命名方式:(1)基于醫學主要聚焦臨床,有學者提出命名為“臨床倫理學”[1],強調臨床醫生的道德義務和德性,如責任感、同情心等。(2)根據倫理學的形態劃分,將其界定為“古典醫德學階段”。在比徹姆和邱卓思[2]的《生命醫學倫理原則》中將道德形態劃分為“道德規范”和“道德品格”,以原則為基礎的倫理學強調行為,而德性倫理學則強調行為主體。
這兩種方式有其相通之處,即強調醫務人員的道德。但第二種命名方式更契合當時的社會語境,更能表達醫學倫理學的具體形態。基于如下理由:其一,在內容層面,道德比倫理更契合當時的社會境遇。“道德”不同于“倫理”[3]。長期以來,倫理學界常將“道德”和“倫理”相互替用,而在倫理學史上并非如此。倫理來源于古希臘詞語“ethos”,表示“符合人倫關系的習俗”,城邦產生之后,研究自由民即公民應符合城邦人倫的學問稱之為倫理學。道德來源于希臘文“arete”,相當于“善”“好”,對人而言就是有品位。黑格爾在《法哲學原理》中,將道德和倫理分別作為“客觀精神”的第二個和第三個環節加以區分。在道德階段,人確定了其主體性,即對自由的自我意識,但這種自由并不現實。只有進入倫理階段,即依托于“實體”(家庭、國家和市民社會)才能實現。古代對于醫生道德的規約更多依托于個體性,而缺乏實體的支撐,故以道德命名更為妥當。其二,在形式上,依托“誓言”“禱辭”等,彰顯了尊重和敬畏人的生命神圣性的價值理念。傳統醫學倫理學聚焦的核心議題是“醫生的德性”,包括行醫的禮儀、不傷害患者,甚至禁止墮胎和安樂死。即使到了歐洲中世紀,醫學被神學籠罩,但依然傳承了古老的醫學道統,并要求醫生以權威和值得信任的專業人員的身份展現給社會公眾。“箴言之類的表現形式恰恰是古典德性論醫德學的典型特征。”[4]其三,臨床倫理學作為一門學科具有其特定含義。臨床倫理學的學科創始人Jonsen等[5]將其界定為:“臨床醫學中倫理決策的結構化方法,是生命倫理學的分支。”臨床醫學需要在基礎醫學知識基礎上診治病人,而古代醫學對二者區分界限模糊,故只具有臨床醫學的雛形。嚴格意義上說,臨床醫學是一個現代概念。法國學者福柯在《臨床醫學的誕生》著作中,以18世紀~19世紀臨床醫學家的著作和各種相關領域的文獻為依據,探討了臨床醫學作為現代醫學誕生的歷史。因此,從內容到形式,古典醫德學的命名更符合傳統醫學倫理學的形態。
醫學倫理學作為一門相對獨立、具有完整理論體系的學科,在近現代才得以形成,并伴隨醫學實踐發展和社會發展不斷豐富和完善。從既有思想資料看,醫學倫理學作為獨立學科獲得認可的標志,是英國哲學家托馬斯·帕茨瓦爾于1803年完成的《醫學倫理學》[6],首先使用“medical ethics”,認為醫學倫理學在性質上是職業倫理。由于醫學院校的出現推進了醫學教育的系統化、醫務人員的職業化,醫院的建制化(從原來的救濟院轉向現代醫院),醫療父權主義的醫患關系模式應運而生,著作敏銳地捕捉到自由競爭條件下,利益驅動催生的醫療無序和醫德亂象,實現了職業道德的現代性轉型——從“個體到群體、從倫理到法律”。如何處理醫醫關系成為時代提出的新問題。在這種境遇下,帕茨瓦爾以“醫生職業”為關鍵詞,回應了近代醫學實踐產生的道德問題,規定了臨床醫生的道德義務和注意事項[7]。醫學倫理學學科地位的獲得,表明其“有自己特定的邊界,有自建的學術用語、研究方法和理論,因而都是獨立的,具有系統性和成熟性”[8]。作為一門學科,其研究邊界在不斷擴展,內容日益豐富,為歐美甚至全球醫學人員從業倫理的規制和現代醫學人道主義的建立提供了藍本。
近代醫學倫理學產生于實驗醫學階段,而現代生物醫學技術進步推進了生命倫理學的產生。進入20世紀,西方社會權利運動的興起、醫學模式的變遷以及生物技術應用提出了日益嚴峻的道德難題,顛覆了根深蒂固的傳統理念。醫學倫理學的傳統范式和話語資源的匱乏,使其闡釋力捉襟見肘,迫切需要尋求新的學科范式。具體言之,用人工心肺機維持沒有康復希望的病人、異種移植、胚胎研究以及基因診斷篩選等在何種情況下能得到倫理辯護?在道德多樣化和關涉不同利益相關者背景下,這些公共議題涉及學科較多,缺乏普遍認可的道德權威和絕對可行的現實規范,唯有依托于相關人員展開公共辯論的形式。而生命倫理學則成為關于生命和生命科學展開討論最好的學科依托,盡管對于其學科定位甚至概念認知存有不同觀點。
綜上所述,從古典醫德學、近代醫學倫理學演化到現代生命倫理學,其理論形態也從樸素碎片化的醫德思想,經過近代系統化整合,發展到現代的建制化。既有一脈相承的發展,又有時空流轉的變遷。前者濃縮了三者間最純粹的內核,后者標識了醫學倫理學和生命倫理學二者學科使命的不同。
學科使命是學科之魂。醫學倫理學作為一門獨立學科的合法性得到認同,但對于其負載特定的學科使命則需深入考察。要回答醫學倫理學作為一門學科的使命,就必須明確醫學倫理學的學科本質。應當說,國內外對于其界定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歐美醫學倫理學發展較早,研究也比較系統。歐美國家圍繞“醫學倫理學是什么”這一問題,形成了三種經典路徑:(1)以羅伯特·維奇、比徹姆和邱卓思為代表的外在主義模式;(2)以佩里格里諾為代表的本質主義模式;(3)以恩格爾哈特為代表的程序倫理模式。
其一,外在主義模式主張醫學道德必須源自更為根本的和外在的道德。因為“這種道德是社會建構的外在于醫學且反映人類根本共同體的價值的道德”[9]。外在主義模式又劃分為以維奇為代表的社會契約主義和以比徹姆、邱卓思為代表的公共道德兩種。維奇以社會契約論為醫學倫理學的理論基礎,該理論將社會契約劃分為基本社會契約、社會和職業間契約與醫患契約三個層面,而醫患契約受制于前兩個層次。比徹姆和邱卓思則將公共道德作為醫學倫理學的本質,并建構了生命倫理學原則主義的方法。他們認為,道德原則的權威應該由公共道德賦予,在本質上是將倫理學理論應用于醫學實踐之中。
其二,本質主義模式從醫學的哲學本質切入,強調醫學道德內生于醫學本質和醫學目的。該模式主張“醫學目的是永恒不變的利益,即病人利益”[10]。醫學的哲學本質是醫學倫理學的理論基礎,正如哲學是倫理學的基礎一樣。佩里格里諾認為,醫學哲學依托其內在邏輯和形而上學的預設,從超越醫學本身的觀點出發,從醫學外部考察其本體論和價值論[11]。《中國百科大辭典》對醫學的定義是:醫學是認識、保持和增強人體健康,預防和治療疾病,促進機體康復的科學知識體系和實踐活動。從上述定義中,我們可以認為,醫學在本質上是蘊含在“生病事實、職業行為和醫療行為”三種現象之中,而聯結三種現象的核心是“治療關系”,即醫患關系,這種關系由尋求治病的患者、承諾治療的醫生以及將二者聯結起來的醫療行為三個要素構成。因此,本質主義的進路表明,醫學是由于治療疾病實現個體安康需求產生的關系范疇。醫學倫理學作為道德哲學,奠基于“人類疾病的現象,醫學知識的獨特本質,臨床決策的道德特性,對于醫學作為一門職業的強調”[12]。由于疾病使病人處于脆弱現象,而醫學擁有的知識和能力可以滿足病人的治愈需求,在這個意義上,醫學作為一種職業而具有其合法性。醫學職業的核心不僅是運用知識和技能實現病人利益,而且以公開的方式做出宣誓和承諾。
其三,程序倫理模式主張將醫療行為的道德性取決于程序的合法性。如果說本質主義模式和外在主義模式均有實質性道德內容,屬于“質料倫理學”,那么程序倫理模式則取消了道德的內容,賦予其“形式倫理學”。邏輯前提是現代社會道德多元化和價值沖突。醫患關系已經從傳統的“道德朋友”發展成現代的“道德異鄉人”,訴諸理性建構統一的普遍性規范已經不可能。恩格爾哈特[13]在考察了現代性道德的本質后,提出允許原則“是有可能具有道德權威解決道德異鄉人之間的道德分歧……的必要條件。它為俗世的多元化的社會中的人們提供了通過互相同意來產生道德權威的程序”。程序倫理尋求問題的解決,對于其實質內容好壞和對錯并沒有做出最終判斷。
三種模式均從一個面向闡述了醫學倫理學的本質,具有其合理性,在價值邏輯上具有傳承性,但都存在缺陷。公共道德模式容易脫離醫學的真實情境,忽視醫學實踐的特殊性,難以對醫學共同體形成一種有效規范的約束力。契約主義模式根據政治經濟因素建構,用個人利益和社會利益取代病人利益,消解醫生對病人的責任。本質主義模式主張醫學目的是永恒不變的,但過于保守,將有利病人和治愈疾病作為唯一的導向,忽視了醫學本身的發展、醫生的社會職責以及道德對于醫學的外在性基礎。程序倫理模式強調不同共同體之間的道德多元化和差異性,不僅忽視人類存在的共性,而且不討論實質內容。盡管各種模式各有千秋,恰恰說明醫學倫理學的多面性。
相比歐美,中國醫學倫理學的建構相對較晚。“醫學倫理學”以學科形式在中國出現,最早可追溯到1932年宋國賓撰寫的《醫業倫理學》。該書的出版是對當時中國醫療衛生社會建制進程中出現的道德問題做出的回應,并提出“醫學倫理問題需要以學科形式開展研究”。但是基于特殊社會歷史的變遷,直到20世紀80年代,醫學倫理學學科才進入中國社會的視野。應該說,早期的醫學倫理學具有傳統厚重的“醫德學”形態,后期在引入和介紹西方醫學倫理著作的過程中實現了從醫德到醫學倫理學的轉型,不論教材建設、學科水平,還是人才隊伍、科學研究,都隨著社會發展突飛猛進。
但是,中國對于醫學倫理學本質的解讀具有濃厚的倫理學味道,并且糅合了社會主義醫學道德元素。主要圍繞三個方面展開:(1)研究對象方面,包括醫德現象、醫德關系(三種關系),并強調具有特殊的意識形態[14];(2)研究內容層面,醫學倫理學是以醫療衛生領域的道德現象和發展規律為研究內容,以醫學倫理學基本理論、醫德規范、醫德實踐和醫學倫理難題為研究內容[15];(3)在學科性質方面,將醫學倫理學界定為“規范倫理學”,依托倫理學家弗蘭克納的道德形態劃分標準:將倫理學劃分為“描述倫理學、規范倫理學和元倫理學”,其中規范倫理學又包含應用倫理學,而醫學倫理學屬于應用倫理學。
從上述界定中可以看出,中國學界將醫學倫理學界定為道德哲學,接近西方的外在主義模式。這有其特定的歷史原因和現實條件,如長期以來注重道德教育,并將醫學倫理學界定為職業道德教育。實質上,在我國社會中,醫學倫理學早期作為一般的醫學院校思想道德教育的組成部分,依托于社科部或基礎部,課程安排定位于職業道德教育,醫學專業人員的介入較為匱乏。鑒于循證醫學系統研究和文獻分析方法,定量與定性分析系統檢出的“醫學倫理學”中外文獻發現,國內更集中在“職業道德教育”[16]。這種模式的不足在于:倫理學游離于醫學具體的醫學實踐之外“隔靴搔癢”,容易流變為道德說教,遺忘了醫學倫理學的完整性;研究相對比較薄弱,臨床專業人員參與度不高。隨著醫學實踐的發展,越來越多的學者認識到“中國語境下醫學倫理如何走向甚至進入臨床”的困惑。
單面向的解讀并不能闡釋醫學倫理學作為一個學科的全部,唯有以動態和有機的方式方可理解醫學倫理學的全貌。“動態”是從縱向坐標解讀,表明醫學倫理學學科的形成是過程性范疇;“有機”則是從橫向坐標闡釋,強調將醫學倫理學是醫學與倫理學互動的整體性概念,而不是分裂的。
從動態的維度看,醫學倫理學是傳統德性和現代規范的融合。在醫學倫理學的稚拙階段,用公共道德等倫理學工具探究醫學本身,具有認識論和價值判斷屬性,比較抽象和理論化。但由于醫學實踐相對簡單,未有太多沖突,凸顯更多的倫理元素——德性培養。在近代醫學發展階段,醫學的職業化和醫院建制化,醫學實踐的社會化,提出“建構具有普遍性約束力的規范”的議題,彰顯社會規范的建制。但是醫學倫理學的話語范式依然承襲了醫德學階段“道德命令式”的風格——“濃厚的義務論”話語。它缺乏厚實的理論體系和充分的道德論證,更多基于不同主題規范的集結,呈現松散而碎片化的特點,但是已經具有道德規范性的特點。在現代生物醫學階段,傳統規范無法解釋生物技術的多樣化和醫學實踐的復雜性,需要依托倫理論證建構相應的具有強制約束力的制度,即規范建設。為此,在現代理論資源方面,它“在方法論上應該對所有可能的道德哲學立場開放”[17],既保存了傳統的倫理話語,又汲取了權利論和正義倫理等現代倫理資源。正是在歷史的變遷進程中,醫學倫理學聚焦醫學職業道德核心,完成了對主體的德性培育和相關規范的建構。
從橫向坐標看,醫學倫理學是內生于醫學實踐和外在道德介入的一種互動。具體言之,醫學實踐,如臨床醫學、公共衛生甚至臨床研究中提出倫理學問題,而倫理學理論為回答提供理論資源和話語范式。但這種回答并非“問題對策式”,而是基于核心原則基礎上的倫理學論證和道德推理。醫學倫理學強調“道德推理、核心原則是最佳利益、自主和權利”[18]。前者具有極強的實踐倫理學特點,后者屬于應用倫理學范疇。醫學實踐是出發點和終極依歸,倫理學為回答醫學問題提供論證工具和理論資源,醫學與倫理學之間形成了一定的張力。由于這種話語必須植根于醫學實踐,醫學實踐的目的及其在社會結構中的角色,賦予醫學倫理學不同于公共道德的特殊性、獨立性和完整性。Rhodes[19]區分了“職業”(profession)和“角色”(role)兩個關鍵詞,在全面考察日常決策和醫學決策的差異后,強調醫學道德和公共道德二者的不相容性,是“醫學職業道德而非公共倫理引領醫學倫理實踐的職業決策”。
綜上所述,不論縱向的歷史考察還是橫向的有機剖析,醫學倫理學作為一門學科的核心使命是“醫學職業道德”,它包含職業主體德性的培育和職業領域道德規范的建構。現代性語境下德性的內涵和規范的外延均在改變,如傳統將有利于病人作為醫學倫理學的首要道德,而現代醫療強調尊重病人自主;公共衛生強調維護社會公共福祉和尊重病人權利相結合,在醫學研究中也將保護受試者利益作為首要原則。當然,由于學科的內涵也在發生變化,從最早的教學范疇到如今的知識體系和規訓活動雙重意蘊,醫學職業道德早已超越了傳統的傳授模式,而糅合了學術研究和知識再造的元素。尤其是學術共同體的自治和衛生法律與現代醫學的融合,更強調醫學道德規范(包括倫理制度)的使命。一言蔽之,德性培育和規范建構作為醫學職業道德的兩個向度,是醫學倫理學作為現代學科在教學和科研兩個方面的使命。如果說德性培育是醫學倫理學的“質料”,是學科教學的使命,那么規范建構是醫學倫理學的“形式”,是學科研究的使命。
尋找生命倫理學的學科定位,必須回答“生命倫理學是什么”的元問題。對此,有兩種方式:(1)作為一個術語的生命倫理學,用于指稱關于生命和生命科學的倫理、法律、政策等問題的討論;(2)作為一門學科的生命倫理學,則指稱特定的學科領域,包含學術期刊、學位授予等。毫無疑問,生命倫理學經歷了從一個術語到一門學科的變遷。Bioethics作為一個詞匯,最早由德國神學家弗里茨(Fritz Jahr)使用德語詞匯“Bio-Ethik”(翻譯成英文的“Bio-Ethics”)[20]。在討論其他生命和人類生命關系時創造該詞匯,他指出,建立新的學術學科和實施關乎人類存在與環境更文明的、倫理的路徑已經十分必要,他借鑒康德哲學范疇提出生命倫理學的絕對命令:“原則上,尊重每一個生命并將其作為目的,盡可能地以目的的方式對待生命。”[21]
但是,生命倫理學作為“一門新學科”[22],起源于兩個方面:(1)兩篇重磅文章的發表,波特(Potter)的《生命倫理學:關于生存的科學》(1970年)和卡拉漢(Callahan)的《作為一門學科的生命倫理學》(1973年)。前者建議將生命倫理學視為培育關懷環境的全球運動,保障人類長期生存的面向未來的倫理學體系,后者為“生命倫理學作為一門新學科如何可能”提供辯護。(2)生命倫理學研究所的建立。1969年,“社會、倫理學與生命科學研究機構”(后更名為哈斯廷斯研究中心)和肯尼迪倫理學研究所的成立(1971年),開啟了歐美國家成立生命倫理學研究機構的序幕。同時,出版了著名的生命倫理學雜志:《哈斯廷斯中心報告》和《肯尼迪倫理學研究所雜志》。這些中心逐漸發展,為國家科技政策制定提供道德咨詢,并發揮“倫理智庫”的功能。
如果說生命倫理學最早產生于北美,那么全球化進程推進了“全球生命倫理學”的發展。作為一門學科,其產生和演變的軌跡表明,生命倫理學的學科使命始終表現為對人類生命的關懷。這是基于對“類生命”本位論的判斷,也是促進人對自身的本質變化的自覺意識。類生命是人生命的一種表現形式,也是最本質的存在。如果說早期是群體本位,近代是個體本位,未來社會則是“類生命”本位,生命倫理學正是基于對生命本位的思考和表達。
其一,生命倫理學是對生命科學應用中“類生命”危機的道德回應。我們得承認,生命倫理學首先是對醫學領域道德丑聞的審視和不確定性議題的回答。生命倫理學最初是生物醫學倫理學的縮寫,是對二戰期間人體試驗悲劇的反思,也是對克隆人技術、基因診斷、異種移植議題展開熱烈爭論的結果。自然科學技術的快速發展在廣泛提高人類生活水平的同時,也帶來了難以預測的后果,如核泄露、環境污染、基因技術的應用對于人類未來的發展帶來了恐慌,墮胎、優生、輔助生殖技術等的應用也產生新的公共爭議。由于傳統理論無法闡釋現代生物技術問題的復雜性,為此迫切需要出臺新的倫理規范和道德權威。在20世紀60年代,由醫學專家、技術人員和哲學家等多學科人員圍繞“現代醫學中良知的重大問題(great issues of conscience in modern medicine)”“基因和優生(genetics and eugenics)”“人類及其未來(man and his future)”等主題召開了具有影響力的學術會議。經過熱烈討論最終達成共識:采取倫理相對主義的方式,由科技精英設計出超于傳統倫理原則的公共政策,這些政策必須尋求相關方做出必要妥協并達成一致[23]。應當說,學者、科學家甚至神學家、政治家對于公共議題的討論推動了生命倫理學走向前臺。近幾年來,關于人腦移植、人工智能和基因編輯技術應用引發了廣泛討論,由于這些問題產生的不確定性關乎人類的生存發展,生命倫理學以維系人類福祉的名義對于這些問題做出回應。作為一門學科,“生命倫理學是對生物技術應用的回應,是對激進的文化多元主義的回應和衛生體制改革的推動力”[24]。
其二,類生命的保護需要生命倫理學的全球性參與。個體性和類本質是人生命的兩個向度,而地球的聯通和不同價值理念相互滲透,使人不可能避免以類生命的形式呈現。進入20世紀80年代,生命倫理學全球化逐步成為共識。如果說美國意義上的生命倫理學只是廣泛意義上的跨學科的判斷,那么此時的生命倫理學則涉及全球范圍和整個人類。隨著環境問題、貧困問題在非西方國家的日益嚴峻,遺傳學技術要求非西方國家的參與,早期的西方價值“出口模式”日漸式微。而價值沖突如歐美的個體主義與亞洲的整體主義,要求雙方相互協商并達成共識,而“人類幸福”成為全球生命倫理學的共識。正是基于對脆弱群體的保護,對于人類未來和生態環境的保護,人類就《通往全球倫理》《世界生物倫理和人權宣言》等達成共識,并強調建構“全球的道德共同體”和“全部生物共同體”[25]。為了人類福祉和美好未來,全球生命倫理學要求相互尊重、責任共擔。同時,在全球生命倫理學建構過程中,注重文化的多樣性,并將生命倫理學作為文化闡釋和交流的一種方式。換言之,全球參與不僅是一個地域范疇,更重要是一種價值文化概念。事實上,由于傳統習俗、社會變遷進程、宗教等因素的差異,全球文化呈現多樣化。正因為如此,對于墮胎、胚胎、動物保護等問題的實施也存在某些不同理解。這個意義上說,全球參與又依托于本土性。恩格爾哈特就認為“文化是詮釋和參與生命倫理學的重要元素,也是身份認同的重要載體”。致力于中國儒家生命倫理學建構的范瑞平等[26]強調:“系統的生命倫理學研究其實是文化研究的一個有機部分……生命倫理學本質上所關注的是價值核心, 是內在的、具有規范和指導意義的文化。”
其三,為了能更好地關懷人類的生存和生命,生命倫理學經過倫理論證的共識建制化。“生命倫理要成為一個真命題,其核心要義必須是生命在倫理實體、倫理制度、倫理力量和倫理規律中安‘身’立‘命’。”[27]建制化實質上是生命倫理學形成其自身規范制度并取得獨特資源和自主場域的過程,核心目標在于獲得其合法性。生命倫理學的建制歸因于政府和社會解決新型生物技術和生命科學發展出現倫理問題的迫切需求。正是因為生命倫理學需要回答時代提出的相關問題,有學者提出將生命倫理學的身份歸類為“實踐倫理學”,賦予其“改變世界的倫理學”的使命[28]。除上述生命倫理學研究機構以外,很多國家均成立了從醫療機構、地方到國家的倫理咨詢和倫理審查機構,并以“倫理委員會”命名。當然,倫理委員會的功能、形式和職責各有不同,有些倫理委員會僅提供咨詢功能,如臨床倫理委員會,而有些則具有決策權威性,如器官移植倫理委員會等。更為重要的是,所有的倫理委員會均由法學、倫理學等多學科人員組成,跨學科性和復合型判斷是生命倫理決策最本質的特點。生命倫理學的這種特點進一步表明,由于現代性道德的破碎,唯有通過程序合法性才能達成最終共識。以生殖基因編輯為例,需要先后考慮科學技術實現的可能性,對于未來不確定性的預測,社會心理如何,法律規制的可能性多大,疾病的意義是什么,人們最看重的是什么,以及我們計劃如何做。對于該技術的考量,必須涉及未來人類的存在,只有依托完整的程序討論,方可建立符合倫理的規制。
總而言之,生命倫理學的產生開始就是基于對生命的保護和敬畏,是對生命本質的思考。根本上是對何為生命、生命的道德地位以及如何對待生命的反思。在哲學層面吸收了傳統生命哲學形而上學的元素,又為生命面臨的現代困惑尋求倫理的出路。生命倫理學的產生實現了倫理學在實踐范式上的轉向,指向人類生存面臨的共同問題,并尊重不同區域的文化差異。
從古典醫德學發展到當代生命倫理學,從醫學職業道德提升到對生命的關懷,作為兩門具有千絲萬縷聯系的學科,在學科使命上既具有交集,如在臨床語境中特殊病人的救治產生的倫理問題,但因其學科外延的差異決定了它們使命的不同。如果說醫學倫理學依托于醫學母體,奠基于醫學之“善”和職業之“德”,那么生命倫理學依托于生命科學發展困境所面臨的公共議題,個體和單學科闡釋力的匱乏迫切要求跨學科的復合型判斷,它以人類未來為導向,關懷人類整體的命運。相對而言,醫學倫理學的學科使命聚焦培育醫學人員的職業道德,而生命倫理學的外延更為廣泛并不斷拓展。隨著生命倫理學議題的拓展,包括衛生公平、動物倫理以及數據倫理都在生命倫理學的標題下討論。當然,隨著“醫學能力”[29]的提升甚至可以預言未來(如基因檢測),人類對于醫學價值認識的改變,醫學倫理學的學科使命也會不斷強化,如從臨床拓展到預防和康復,從治療疾病到維護健康,甚至進入人們的生活領域。醫學倫理學和生命倫理學的交集也會相應拓展,如臨床診療中不再簡單討論道德規范,而是主張臨床醫務人員“識別分析和解決醫療照護中的倫理問題,提供可能的高職業標準,為病人提供有能力的醫療照護”[30],但是二者的出生和話語范式已經注定不可能完全重合。尤其是,生命倫理學并非一個“成熟的學科”(實際上對于其學科的合法性并非達成共識),學科研究主體比較混亂,對于相關知識、基本概念、語詞的統一, 諸如對生命、醫學、疾病、死亡等確立生命倫理語境下的認知,是一項重要的任務[31]。但是,就二者相通之處而言,醫學倫理學關注特殊群體的個體生命和生命特殊情形(如疾病階段),而生命倫理關注生命的尊嚴和權利,聚焦生命的精神層次。它們本質上是相通的:將生命的不同向度作為關注對象。更為重要的是,醫學實踐的道德難題為生命倫理學的建制提供課題,而生命倫理學主張道德合理性論證采取建制化,能為醫學倫理學實踐提供規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