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永能
中國古代詩文作品中漁夫這一形象均被文人有所美化,當有學才無出路之人志不得申,便往往以詩文虛擬形象自比,漁、樵、耕、讀便成為首選,四者之中以“漁”為首,更是看重了那種灑脫不羈、扁舟無礙的境界。楚辭中的“漁父”儼然是一位知天達命、高蹈循世的隱者,蘇東坡《臨江仙·夜歸臨皋》中“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最為此間瀟灑寫狀,元代白樸所作《雙調·沉醉東風》一曲中又有“傲殺人間萬戶侯,不識字煙波釣叟”的神來之筆,更是將漁父的形象與隱居高士等同起來。由此可見,漁父在中國古詩文中的形象和飄然隱去、不問俗事的隱者形象最為接近,在中國古代的隱逸文化中,“漁父”形象備受彷徨的古代文人青睞,在中國文學世界構成了一道獨特的風景線。
“漁父”這樣一個文化意象為何如此頻繁出現,它與傳統文化中的隱逸思想及士人心態之間隱含著哪些微妙的聯系?讓我們一起進行深入探尋中國古代文學中“漁父”的足跡。漁父作為中國古典文化中頻繁出現且代表一種獨特人文景觀的意象,歷來為文人墨客所青睞。但漁父的性格類型大致可以分成三種類型:一是洞察世事、淵博睿敏的智者;二是超脫曠達、怡然自得的達者;三是錚錚鐵骨、義薄云天的義者。但無論漁父形象如何嬗變,不變的是它蘊含著的中國古代文人隱逸情結。
一、“一竿竹綸釣功名”的智者
在《呂氏春秋》中有過這樣的記載:“太公釣于茲泉,遇文王。”同樣,在《史記·齊太公世家》中也有類似記錄,講的是年老窮困的呂尚釣于渭水,遇見周文王,文王拜以為師。其后,呂尚輔佐武王伐紂滅殷,建立周朝,自己也得以流芳百世。呂尚因釣而遇,由遇而達,最終輔佐君王建功立業,實現了古代知識分子夢寐以求的入仕建功的理想。這樣的經歷對追求入世為目的的知識分子來說充滿了傳奇色彩,是他們實現自身價值的榜樣。于是,后世文人就以磻溪漁父的典故隱喻懷抱文武全才的隱士,姜太公釣魚也便成了漁隱逐志的典型。這也是最早與政治牽扯上關聯的漁父形象。
自姜尚開創了“一竿竹綸釣功名”的原型之后,把為官入世作為畢生宿命的古代知識分子們便紛紛效仿此法,視為入仕的捷徑。他們以坐等為官、釣取青名的方式,前赴后繼地唱響了歌頌儒家“漁父”的“頌歌”。典型的一個時期就是唐朝。唐朝是中國諸多朝代中一個文化思想急劇開放的時代。除了日益完善的科舉制度外,立功邊關、制舉考試、薦舉征辟等都是文人入仕為官的途徑。可薦舉制依然是朝廷選拔人才的重要手段。這就為入仕的文人們提供了一個非常便捷的方式。但又因為長期的封建思想影響,文人們大多是內心渴求君主賞識,而外表卻表現得平靜矜持。在乞求對方關注自己才華的同時決不露寒酸相,可謂是中國文人共有的要強心理。于是,在大唐“終南捷徑”的傳奇事跡激勵下,許多苦不得志的文人便希望通過自己苦心經營的隱逸文字來求得朝廷“三顧茅廬”式的賞識重用。其中借“漁父”來傳達自己意愿,可謂是文人們含而不露的精妙手法。“莫道漁人只為魚”,手中的釣竿成為了“終南捷徑”的一根拐杖,孟浩然、白居易、李白等許多著名詩人都曾用此法進行過自薦。孟浩然《望洞庭湖贈張丞相》:“欲濟無舟楫,端居恥圣明。坐觀垂釣者,空有羨魚情。”白居易《秋暮郊居書懷》:“若問生涯計,前溪一釣竿。”這兩個可謂經典示例。
二、“斜風細雨不須歸”的達者
達者“漁父”形象不僅繼承了《楚辭》《莊子》中“漁父”的外貌特征,還賦予了“漁父”超脫曠達、恬淡自適的文化內涵,豐滿了“漁父”的精神涵養,使漁父遁世隱逸的品質凸顯得更為鮮明。這里有一個值得一提的人物便是范蠡。在范蠡幫助勾踐滅吳之后,有關他的去向如何,成為了后人樂于揣測的話題。《國語·越語》中有這樣的記載:“反至五湖,范蠡辭于王……逐乘輕舟以浮于五湖,莫知其所終極。”但事實真相究竟如何,后世不得而知。但因范蠡曾浮于五湖,于是,后人便把泛舟與垂釣聯系了起來,附會出五湖垂釣的典故,把范蠡視為功成身退、由仕入隱的漁隱歸世的典型。由此,我們不妨把范蠡這個經過后人一定修飾的漁父形象也包括在漁父的歷史原型之內。
《后漢書·嚴光傳》記載了另一個因釣魚而出名的人物,他是東漢的嚴光。書中這樣寫道:“(光)少有高名,與光武同游學。及光武即位,乃變姓名,隱身不見。帝思其賢,乃令以物色訪之。后齊國上言:‘有一男子,披羊裘釣澤中。帝疑其光,乃備安車元纁遣使聘之。”但嚴光拒不入仕,光武帝只能嘆息而去。嚴光埋名江海,羊裘垂釣,樂隱絕仕。他那追求人格獨立,精神自由的處世之道,在后人的眼里便成了漁隱避仕的達者“漁父”典范。它賦予了“漁父”超脫曠達、恬淡自適的文化內涵,使“漁父”定格為豁達明世、追求出仕、淡泊名利、樂山愛水、沖淡脫俗的隱逸符號的象征。
達者“漁父”是后世漁父文學中歌頌最多,描繪最細致,表現最傳神的一類。而把這類漁父形象描繪到極致,推向致高點的,當屬自稱“煙波釣徒”的張志和。在他的五首《漁父詞》中,廣為世人傳頌的佳句是:“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在這首詞中透露出來的是一股安和超然的氣息。透過外表細品此詞時,我們不難感覺,漁父既是作者筆下所刻畫的一個景物又是那個“每垂釣,不設餌,志不在魚也”的張志和本人的意念化身。雖然外表的漁父是正在品嘗雨中垂釣的情趣漁父,可內在的漁父所在品味的卻是物我合一的境界。這是一種觀美景、品人生的高級審美境界,是拋離了世俗,心靜一體的脫世情懷。可謂是“一身蓑衣渡風雨,從容自得品人生”。在張志和的《漁父詞》之后,在創意和藝術表現上能與之相媲美的當屬大文學家柳宗元筆下所描繪的漁父。“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江雪》)。這首詩雖然文字簡短,但是用意卻極為深遠。這首詩中的漁夫,與張志和筆下的漁父頗為不同。雖然兩者都是身披蓑頭戴笠而垂釣,但讀起柳宗元的詩,體會到此詩中的漁父更增添了幾分孤傲和自賞,而少了幾分張志和式漁父的發自內心的快樂。當白雪世界游離于可見與不可見之間時,這個外表孤寂的漁父,卻又不顯得其是孤獨、寂寞的。我們所感受到的是人與大自然之間超越語言的心靈相知。這樣的對比,形成了一種更具張力的襯托。而意蘊之外的人生境界則遠遠超乎了字面的詩意。“人在美的觀照中,是一種滿足,一個完成,一種永恒的存在,這不僅能超越日常生活中的各種計較、苦惱,同時也是超越了生死。”在我們面前展現的是不避嚴寒堅定執著的一種精神特質,在含而不露中映射出柳宗元與世俗相忤的清高氣質。唐代的詩詞中所極力表現的高遠、沖淡、悠然的天人合一的人生境界,正是一個高潔的達者隱士所擁有的超于常人的精神風貌。這已遠遠超出了漁父這個單純從事捕魚為生的勞動者的定義。可見,在唐代,“漁父”已經發展成為一個不折不扣的怡情山水、遁跡江湖的達者隱士的典型。
三、“言必信,行必果”的義者
司馬遷在《史記·游俠列傳》對“俠”的概念有過一個界定:“其行雖不軌于正義,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己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厄困。即己存亡生死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蓋亦有足多著焉。”從此話中,我們可以看到俠義精神必須具備兩個要素。首先,它必須講求信義。對于豪俠義士而言,信義有時候會比生命更為重要。其次,它應該救人于危難而不以其能邀功,不貪求任何回報,甚至是獻出生命也在所不惜。到了春秋后期,“漁父”形象在民眾歌頌聲中得到進一步深化。《吳越春秋》中的“漁父”就是一個典型。這個文學形象產生在水文化顯著的楚國。伍子胥是春秋后期楚國大夫伍奢的次子。因伍奢直言進諫而被楚平王殺害。伍子胥因此受牽連,被楚王追殺,被迫逃亡吳國。在逃亡途中,伍子胥逃至一江邊,眼見追兵將至,他將走投無路。在這危難時刻,江上隱約出現了一位劃舟水面的漁父。伍子胥懇求相助。于是漁父就載其渡江脫離危險。過江之后,伍子胥囑咐其保守秘密。漁父見狀,為免去他后顧之憂,便毅然縱身躍至江中,沉水自盡,永保秘密。《吳越春秋》中的漁父,同時具備了這兩個要素,充分闡釋了俠義精神。“漁父”形象已經從先秦時期文學作品中所描述的一個熱心腸,勸說開導他人悟道醒世的圣人形象發展到了堅守德操、義氣沖天的俠客形象。這個“漁父”的文學原型開啟了中國傳統文人堅守人格信念、追求至情至性的精神之源,在后世的“漁父”文學中發展成為不同于前者的獨特一脈。義俠“漁父”。它堅守人格信念,拒絕世俗,追求至情致性。
相對于以上兩類漁父來說,第三類漁父形象比較貼近真實的漁父本身。在《吳越春秋》中的漁父出世后,義俠“漁父”被后人賦予為與現實政治疏離甚至沖突、對抗的模型。在傳統戲曲劇目《打魚殺家》中就有塑造過這種“漁父”形象。漁父蕭恩與女兒桂英以捕魚為生,不料一再受到當地惡霸和官府的欺壓。父女被迫起身反抗,除惡之后,遠走他鄉。而把義俠“漁父”發揮到極致的還數我國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滸傳》中的那些漁民起義領袖,其中以三阮和張氏兄弟最為典型。第三十七回,宋江遇見張氏兄弟,眼中的張橫是“七尺身軀三角眼,角鬢赤發紅眼,潯陽江上有聲客。沖波如水怪,躍浪似飛鯨。惡水狂風都不懼,蛟龍見處魂驚,天差列宿害生靈”。他兄弟張順便是“渾身雪練也似一身白肉,沒得四五十里水面,水底下伏得七日七夜,水里行似一根白條,更兼一身好武藝。因此人起得一個異名,喚做浪里白條張順”。在他們身上完全沒有了前兩類“漁父”形象的逍遙儒雅,而是化身成天不怕,地不怕,不屑官府的功名厚祿,始終堅守自己的人格信念——重義氣,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生死一命的草莽英雄形象,更貼近了現實里漁父本身所具有的特征。義俠“漁父”的發展過程是最具個性的,大大超越了前面“漁父”的束縛,甚至還史無前例的出現了以蕭桂英為代表的女性漁父的形象,這可是在前兩類漁父形象中都不可能出現的,所以這類漁父是三類“漁父”形象中最具個性特征的“漁父”形象。
中國古代的文人仕子在各自不同的時代和不同境遇之下,利用“漁父”這一意象傳達出個人崇尚的道德觀、價值觀,以及對社會、對人生、對世界的不同體驗和感悟。通過幾百年上千年的文學實踐,并且在儒家、道家、禪文化等的影響下,“漁父”形象被不斷地豐富和發展,同時也有了更多更深厚的文化價值和內涵。
[作者通聯:江蘇沭陽高級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