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暢
摘 要:憲法發端于資本主義國家,因此要想適應社會主義的土壤就必須做出相應的變革。目前來看,我國作為社會主義國家,將“社會主義”寫入憲法并不存在問題。我國憲法中的“社會主義”規范均以序言或綱領性條款的形式存在,這是為證明國家權力的正當性以及將黨的意志和人民意志統一起來所做出的努力。同時,將“社會主義”寫入憲法對確定集體利益的優越地位具有重要意義,這也是構建我國一系列國家制度的基礎。
關鍵詞:憲法;社會主義;正當性
中圖分類號:D9 ? ? 文獻標識碼:A ? ? ?doi:10.19311/j.cnki.1672-3198.2020.04.058
現代意義上的憲法,雖然首先在資本主義國家萌芽并逐步發展完善,但并不代表憲法或者憲政只能由資本主義國家所獨有,社會主義國家也同樣可以有憲法,憲政與社會主義是可以兼容的,1918年蘇俄憲法的出現歷史地證明了這一事實。但是不同的政治、經濟和文化環境要求,社會主義國家需要有一套適合自己的憲法,其核心就是社會主義理念的納入,社會主義憲法中的一系列規則也都是圍繞這一理論基礎構建起來的。
雖然在1949年后,對于明確將“社會主義”寫入憲法存在較大爭議,但就目前來看,我國作為社會主義國家,將“社會主義”寫入憲法似乎已是題中之意,是不言自明的。但是對于我國憲法中的“社會主義”規范將作何理解,將“社會主義”寫入憲法更深層面的動因及意義何在尚值得研究。
1 現行憲法中的“社會主義”規范類型化分析
自1954年“社會主義”第一次寫入憲法以來,歷經多次修改,憲法中包含“社會主義”的條文有增無減。在現行憲法中,“社會主義”這一語詞出現達50次之多,集中體現在憲法序言及總綱中,除此之外,僅在公民基本權利與義務章節的四十二條中出現。
1.1 憲法序言中的“社會主義”規范
從1954年憲法到1982年憲法,對于序言應不應該寫入憲法以及應該如何寫入憲法,國家層面和學界都展開了激烈的爭論。但現行憲法中,序言還是被保留了下來,而且篇幅不小。我國憲法學界普遍認同,憲法序言僅是一種政治性宣言。那么包括其中的“社會主義”規范也就當然具有了這一屬性。現行憲法沿襲了1954年憲法的歷史敘事結構,以中國的悠久歷史、璀璨文化和光榮革命傳統開篇,隨后從中國人民為實現國家獨立、民族解放和民主自由進行的英勇奮斗,寫到20世紀以后中國發生的天翻地覆的宏偉歷史變革。根據憲法序言的這一歷史敘事邏輯,以及社會主義與新民主主義一脈相承的關系,將“社會主義”寫入憲法便成了理所當然的事情。
1.2 作為綱領性條款的“社會主義”規范
我國憲法中作為綱領性條款的“社會主義”規范,集中體現在憲法總綱中,在憲法序言第七自然段闡述我國發展目標時也有所涉及,第四十二條有關勞動就業保障權的規定也是典型的綱領性條款。
1954年憲法制定之初,對于“社會主義”應否入憲存在巨大分歧的原因之一就在于:當時中國還處于新民主主義社會,社會主義尚未實現,尚未實現的任務是否應該以綱領性內容寫入憲法?毛澤東認為:五四憲法可以有兩方面的內容:首先是事實層面的如國家機構;其次是綱領性的、將來要完成的,如三大改造。這在一定程度上解決了此次“社會主義”入憲的爭議。
憲法在根本上是政治性的,因此具有特殊的歷史、政治和制度關懷。一國憲法必須與該國國情和目標相契合,必須真實反映社會現實變化,符合人民的客觀需求并針對客觀需求設定不同的奮斗目標。這就是為什么在1954年到1982年短短的28年間我國憲法就歷經了三次全面修改。1949年后,面對國家振興、民族富強的迫切期望,把將中國建設成一個富強、民主、文明的社會主義國家的目標以綱領性條款的形式寫入憲法是合乎邏輯的。而之后制定的幾部憲法也沿襲了將建設“社會主義”這一國家目標和歷史任務寫入綱領性條款的傳統。
2 “社會主義”規范入憲動因分析
“社會主義”第一次寫入憲法是在1954年憲法中,因此分析“社會主義”規范入憲的動因,必須從歷史的視角出發。針對這一問題,我國學者早已進行了大量細致深入的探討。前蘇聯作為社會主義陣營的領頭者,長久以來對我國社會主義建設有著深遠的影響,這種影響也當然延伸到我國首部憲法的制定過程當中。雖然斯大林從政權合法性及正當性方面闡述了我國制定憲法的必要性,但是對于“社會主義”寫入憲法,不能認為蘇聯方面起了決定性的作用。對此,回歸毛澤東的制憲理論或許能說明一定的問題,他認為:“世界上歷來的憲政……都是在革命成功有了民主事實之后,頒布一個根本大法,去承認它,這就是憲法”。1949年以后,對于取得的巨大成就和豐富的革命成果,急需尋求一種方式將其固定下來并賦予其核心地位,而最好的途徑無疑就是將其寫入憲法。五四憲法中社會主義制度的確立,也為之后我國探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奠定了基礎。
值得注意的是,革命不能治國,否則就會在無休止的革命中造成政治、社會的動蕩,“文化大革命”的慘痛歷史就是最好的證明。七五和七八憲法均是在這一歷史背景下制定的,因此可以說是革命激進主義的現實表達。回歸現行憲法,在總結文革時期的慘痛教訓后,黨中央在十一屆三中全會中明確表示要祛除革命主義,恢復法制,并試圖通過八二憲法的制定將其確定下來以期實現政治和社會秩序的重構。縱觀現行憲法從1982年以來的發展,其實也是一個動態變化的過程。但其所確立的法治思想、憲法權威、權力體制、社會主義制度等核心價值確是不容動搖的。在長達幾十年的社會經濟改革歷程中,中國共產黨作為領導者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每一次改革可以說都是在黨的指引下進行的。為了踐行法治以及防止革命主義的復辟,對于黨的決議,必須完成一個由黨的意志向人民意志的轉化——那就是將其寫入憲法。因此在1982年憲法之后的五個修正案中,不斷有“社會主義”規范寫入憲法,如發展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建立社會主義法治國家等。
3 “社會主義”規范寫入憲法的意義
3.1 當代中國憲法及國家權力的正當性基礎
憲法如何登場,其自身及由其設立的權力正當性從何而來,是現代憲政國家需要首先思考的問題。從世界立憲史來看,無非通過兩種途徑:一是依照神啟,如西方大多人認為人民的權利是上天賦予的,是生而有之的,通過其不容置疑的制憲權構建的憲法秩序也是當然正當的。二是訴諸歷史,我國1949年以后的三部憲法,都試圖通過百年革命的歷史敘事,為自身構建的憲法秩序尋求一個正當性基礎。有學者提出:我國憲法中,歷史扮演著賦予憲法自身及其所授權力正當性、合法性的關鍵角色。但僅從歷史視角來論證憲法秩序的正當性恐怕難保周全,倘若以歷史敘事來完全置換憲法秩序構建的法理基礎,其對憲法和權力來源正當性的論述都不可謂是充分的。因此我們必須為中國憲法秩序的構建找尋一個更深層面的價值基礎。
那么憲法的價值立場又是什么呢?施密特主張:凡公民自由得不到真正保障的憲法都不能稱之為真正意義上的自由憲法。蘆部信喜認為,憲法的核心并非國家權力組織和授權規范,而是在自然權利基礎上確定下來的人權規定。無論施密特還是蘆部信喜的憲法觀,都是將“自由”作為憲法價值基礎的核心所在。甚至可以說整個資本主義憲法的正當性與合法性都是來源于個人權利,或稱人的自由。隨著社會主義憲法的發展,基本權利也變得越來越重要,從我國憲法中“公民的基本權利和義務”章節的調整就可見一斑。但是,我國憲法的正當性絕非來源于此。
資本主義強調個人自由,社會主義則注重集體價值、公共利益。實現社會公正和共同福祉,是漫長的革命歷史中人們達成的基本共識,而憲法無疑就是這一共識的凝結。在這一層面上,中國共產黨和人們的理想是一致的,而且為了這一理想的實現,在殘酷的革命斗爭中,中國共產黨作為人民的先鋒隊付出了大量的流血和犧牲。讓中國共產黨作為人民利益的代表,在憲法中確認其領導地位,其正當性也是值得肯定的。由此看來,在憲法中寫入“社會主義”,不僅是合乎邏輯而且是十分必要的。
3.2 集體利益或集體人格優越性的正當性基礎
“社會主義”首先是被作為經濟學上的概念提出來的,它指的是公有制經濟及其配套的分配制度。但如今在中國,所有的國家制度都被稱為社會主義制度,這是從最廣義的層面來講的。
資本主義憲法講求國家和社會的二元對立,這里的社會并不是作為整體意義上的社會而言,而是指無數個人的集合,立足點還是在個人。因此“國家——社會”的二元對立實際上是指個人同國家的對立,是權力和權利的對立。但在社會主義憲法中,國家并非作為個人的對立面存在。個人利益及整體意義上的社會利益,內含于國家利益之中,兩者具有一致性。如此一來,經濟和社會制度即被賦予了政治上的含義。這就是為什么我國將社會主義經濟和社會制度寫入憲法,著力從整體上進行社會構建。
社會主義本質上是具有公共屬性的,因此必須擬制一個集體人格和國家人格來作為公共財產的所有者。盡管同資本主義憲法一樣,我國憲法中也確立了對合法私有財產的保護,但是社會主義的公共財產卻有著“神圣不可侵犯”的地位。為了公共利益的需要,有時個人利益必須做出讓位,對私人財產可以實行征收或征用。因此可以說,在一定程度上集體人格相對于個體而言是具有某種優勢地位的。但這種優勢地位從何而來,集體作為無數個人的集合,如果當然忽略個人利益,那么集體利益的實現也就無從談起。因此我們必須試圖為集體利益或者集體人格的優越性找尋一個正當性基礎,并且將集體利益和個人利益統一起來。這就必須追溯到社會主義的理想上去,共產主義的終極理想決定了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而社會主義制度又和國家人格、集體人格聯系在一起。這樣一來,集體人格因其內涵理想價值的優越性也當然具有了優越性。而且,在追求實現社會主義共同理想的道路上,集體利益與個人利益的訴求也是相同的,這也在一定程度上化解了兩者之間的矛盾和沖突。
4 結語
中共產黨在取得革命勝利、建立中華人民共和國以后將“社會主義”寫入憲法,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視為其兌現在革命期間所做出的承諾,也可以將這一行為視作改革進程中中國共產黨為尋求自身權力的正當性以及為了將黨的意志與人民意志統一起來所做出的努力。在法治國家的構建過程中,中國共產黨尋求自身領導的憲法基礎的行為是值得肯定的,這也是對依法執政的深刻踐行。除此之外,構建一個穩定的憲法體系也是我們應當努力實現的一個終極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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