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胡琴和你說話（外一篇）

但遠程

我是一個喜歡熱鬧的人。除去看書、寫作需要寧靜外，我會經常邀請朋友來家里做客。每當我出門遛彎，看見街邊的舞者常常會停下腳步，一邊觀賞，一邊悄悄地比畫兩下。有時家中無人，便不甘寂寞地拿出胡琴，蹺起二郎腿隨心所欲地“操演”。雖說琴藝不高，卻能幫助我驅逐孤獨，使得我的心情得到愉悅。當然，在團隊合唱演出時，我會裝模作樣，正襟危坐地去“演奏”。

我對胡琴的喜愛由來已久，可追尋到一九七五年，我剛參加工作。年底歲末，宣傳隊每年一次去團部禮堂春節匯報演出的工作開始落實。我常因不分場合地哼唱幾句，被主管認為我嗓門不錯，將我納入宣傳隊。從那時開始，我便混進唱歌、跳舞的行列。排練休息時，我不僅能自己去樂隊聽笛子、二胡、嗩吶等民樂，還能聽鑼、鼓、镲、竹板的合奏。其中，演奏次數最多的是《喜洋洋》。這首曲子突出的是間奏曲，胡琴拉得輕松動聽，深深地吸引了我。那個琴師是湖北人，叫王樹方，濃眉大眼，國字臉，個不高，長我十歲，現在在連隊學校教體育，會武術，為人聰明，也很隨和。為此我每看見他總是兩眼盯著胡琴不放地去找他套近乎。他明白了我的心意，開始教我基礎知識和操作要領。由于急于求成，我便“拉鋸”式地練習，什么指法，什么推、拉弓等規范都拋在腦后，怎么方便怎么來。這給我以后的進步設置了很大的障礙，雖被他提醒過很多次，但都無濟于事。待春節團部匯報演出結束，我已經能帶著雜音斷斷續續地拉出歌兒，高興得立馬給自己添置一把新琴，工作再忙，再累，回到宿舍也不忘拉上一會兒。

結婚后，有了孩子，拉琴時美好的感覺讓我有點飄飄然。一次陶醉中竟把熟睡的兒子從夢中拉醒，大哭。本就心情不好的我又聽到哭聲，一氣之下，將我的胡琴高高舉起，用力往地下一摔。我這未來胡琴“大師”的夢想就此被擊碎，我失望、心痛，難受了很長時間。

退休后，兒子并未忘記我曾告訴他我擁有胡琴的往事，知道我對胡琴依然癡心，便給我買了一把。因許久未動，本來就粗糙的琴藝就更加無法想象，手指似柴火棍般僵硬，試拉過幾回，墻不隔音，迎來左鄰右舍的“求饒”。但也有熱心的人告訴我社區地下有間活動室，每晚七點都有幾位民樂愛好者在那里交流經驗。我聽后當晚就忍不住去一探究竟。果不其然，多半是胡琴，還拉得格外動聽。此后，每當黃昏落幕，便早早趕來求教，不久，由社區辦委托負責314地下室活動的楊秀娥大姐牽頭組建弘善合唱團，激起了我唱歌、跳舞的興趣，更給我胡琴的演練提供了機遇。

提到弘善合唱團，自然想起最初建團，包括樂隊在內十幾個人聚集在314地下活動室的情景。楊秀娥大姐為照顧老人、孫輩搬出小區，被大伙舉薦的潘世云正式接管。他曾在多家報刊發表過小說、散文、詩歌，是位地地道道的文學愛好者，經常在大型文藝匯演中，自編自導各類節目，是投身于合唱團的儒雅法官。為了改變合唱團的窘境，我們開始有計劃、有步驟地演練，從中挖掘潛力，將高、中、低音，民族、美聲、流行唱法逐個加以分類。這樣的方式不僅產生了訓練效果，也增長了歌友的信心。作為樂器行家的潘世云總是能發現問題并及時商討解決方案。隨著人數的不斷增加，314地下活動室從空曠變得窄小。為了團隊的發展，潘世云果斷帶領大伙兒走進社區街心公園。沒想到的是，初次的演出并不順利，雖然贏得了不少游人的圍觀，喝彩，但也引來周圍住戶的不滿。通過多次的協商，每到周日，合唱團都會來到公園活動，潘世云團長優秀的領導能力，再加上好看的節目，使活動好評如潮，不但引來了更多的觀眾，還引來擅長寫快板書、三句半的李海亭記者，引來指揮、主持、攝影師、音響師，簡直是人才輩出。樂隊也從最初只有胡琴、提琴、笙，增加了揚琴、電子琴、手風琴、曼陀鈴、中阮、葫蘆絲、鑼、鼓、镲等，還有薩克斯組合，使周日的公園活動更加精彩。要是趕上合唱團團慶，圍觀群眾里三層，外三層，歡聲笑語在小區上空彌漫。在社區辦和周邊單位的援助下，賦閑在家的退休老人有了去處，意識到夕陽真是無限美好。

在弘善合唱團這兩年多的實踐中，我得到了不少的收獲。幾十年前，我羨慕連宣傳隊樂隊民樂演奏的《喜洋洋》，現在的我也能跟隨樂隊從頭至尾順利地演奏，還學會了《步步高》《金蛇狂舞》《八月桂花遍地開》《江南春早》《苦菜花》等民樂合奏。最近，社區領導極為重視樂隊的發展，委派與社區有關聯的專業胡琴楊老師來314活動地下室無償授課。老師的耐心細致和言傳身教，讓我漸漸地改正原先運弓、拉弓的不規范，胡琴技術日益精湛。我知道我不會有太高的造詣，也演奏不出華彥鈞的《二泉映月》、劉天華的《空中鳥語》，但我只想掌握基本要領，可以充滿激情地在合唱團伴奏，在合奏中少出差錯。當家中無人寂寞時，當節日思念親人時，當我懷念遙遠的故鄉時，當皓月高懸時，當我坐在陽臺手持胡琴拉曲時……左鄰右舍無一人敲門雙手抱拳說“拜托”我就心滿意足了。

“星兒低垂，月兒高掛，遠方的故鄉你好嗎？風兒無聲，鳥兒歸家，我用胡琴和你說話，我的胡琴有兩根弦，一根深情，一根幽雅……”

那從我胡琴里發出的一聲聲樂音，仿佛我筆下孕育的故事，在我情感的世界里流淌。

風雨梧桐樹

三十年前，那是一個姍姍來遲的春天，不知何時，我家庭院的一角，長出一棵幼苗。當時，我并不知道這是何種植物，還以為是復蘇后的小草，在這僅存的空閑之地是那么顯眼，稀奇而鮮見。

一次，院里的頑童們嬉鬧時，不慎將其毛茸茸的頂端折斷，但一個星期后，它竟又長出新的枝丫。那毛茸茸的綠不甘寂寞，迫不及待地從母體中掙脫，爭看世間風景，仿佛要給院里人一個驚喜。原先折斷的頂端也賭氣般地冒出綠杈，讓人見后先是驚訝它頑強的毅力，而后喜歡它一絲不茍的生活態度。總會有人閑聊和猜測：“這是一棵樹，還是一棵草？”“肯定是樹，草沒有這般粗。”“要是樹，需要有人栽植？”“是啊！這棵樹可是野生的。”“要不先把它圈起來，看管好各自的小孩，到時候，看結果。”大家伙懷著好奇的心理，一起動手松土、施肥、澆水、做柵欄門。到了秋天，碩大的樹葉成型后，才發現是梧桐樹，屬于落葉喬木，樹干很直，木質雖堅韌，但卻成不了大材料的樹科。可在這稀有的土地上，能看見綠的身影，想著梧桐美麗的傳說，也著實讓人感動。

一年復一年，幾年光景，我家庭院的梧桐樹已是郁郁蔥蔥，枝繁葉茂。招引著無數鳥兒在樹間跳躍，戲耍，還能聽到登枝喜鵲啾啾啾的歌聲，偶爾還能看見啄木鳥噠噠噠有節奏地敲打樹干。就連遭人討厭的烏鴉也呱呱呱地趕來湊熱鬧，它們來來往往給這原本不大的院落增添了幾分景色。那時候，院里的人們啊，是多么企盼春天，春天，人們的心會隨著毛茸茸的綠而綻放。

到了夏天，在梧桐樹下，男人們，下棋、玩撲克牌、喝酒、聊天。女人們，坐在小馬扎擇菜、做毛線活，家長里短絮叨著生活的瑣碎。孩子們，追逐打鬧，紅撲撲的臉上掛著興奮、快活和童真的燦爛。

那時，盛夏在樹下納涼是件很愜意的事情，倘若徐風拂面就更有一種心緒。那時，男人們意猶未盡聊到午夜是常事，趕上黃昏時的雨天，仍有人聚集，我總是端坐在屋檐下，靜聽雨點與梧桐葉發出悅耳的嘀嗒聲，深情地感受梧桐樹成長的喜悅。那時的梧桐樹已將我家房舍前后左右遮蓋得嚴嚴實實，我家的空調基本派不上用場。獨自領略天茫茫、雨蒙蒙的景色，常使我沉醉在遐想中，也難免想起宋代詞人李清照“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的詞句。

有一年盛夏，不知什么緣由，樹上鬧起了蟲災。樹干上、樹葉上、枝丫上布滿了大小不一的、黑色的、黑白相間的毛毛蟲，真有黑云壓城城欲“毀”之感，樹葉被吃得薄如蟬翼。風一吹，毛毛蟲便似雨點般紛紛落在行人身上。女人的尖叫聲，孩童的哭聲，男人的怒罵聲時而傳來。我家庭前、屋后、門窗上幾乎都有它們蠕動的軀體。男人們有的動手往樹上噴灑滅蟲劑，但是影響的范圍實在太小。不知誰從哪里弄得偏方，將樹身上注射花椒水，甚至有人把根莖上的土刨出澆灌大量的火堿，還有性急的人手拿菜刀砍下樹枝，更有紅眼者雙握斧子狠砍樹干。當白花花的汁液流下來時，我的心不知怎的一陣陣顫抖，盡管樹的根莖早已將我屋中腳下瓷磚頂裂，地面凹凸不平，里屋的門開始變形使用困難，房舍那一角有拇指大的裂紋，還有犄角旮旯處，幾次三番生長出樹的幼苗，但我卻都能夠容忍，因為梧桐間接地縮短了院里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改變了人們夏日茶余飯后的生活方式，還給大家伙帶來歡樂。為此我挺身而出，加以阻攔并說出利弊，獲取了大家伙的理解，共同商議在沿路上空、樹下方圓布置防蟲速救方案。于是一張由塑料布、尼龍袋、舊床單等組合的天網，在大家齊心合力的行動下制成，網上噴足了滅蟲劑，讓落下的毛毛蟲無處逃生，局面暫時得到了控制。男人們持續不懈地登梯爬高打藥滅蟲，清掃天網上的蟲尸，半個月后，蟲災徹底消除。

劫后的梧桐樹，在嚴冬呼嘯的哨聲中樹葉蕩盡，相當一部分的禿枝紛紛斷裂，有的低垂著頭，有的佝僂著顯得蒼老憔悴。

當春天的腳步悄然而至，歷經滄桑、飽嘗苦難的梧桐竟奇跡般地活了過來。斷裂的枝丫重新長出，數月后又生機盎然。我家庭院梧桐樹下，又恢復原先的笑語歡聲。

如今庭前的梧桐已丈兒來寬，長成參天大樹。盛夏納涼的人們，好似早已忘卻那段不快之事。男人們，聚集樹下依然故我，只是又添加了國內、國外閑聊的話題；女人們，興高采烈，喋喋不休，什么璀璨珠寶玉石，入時的服裝，年年漲幅的工資；孩子們，已長大成人，相互研究學問，關注擇業，職場打拼。是的，生活在現實中的人們都在變化著，與時俱進著。就連庭前的梧桐樹也心胸豁達，冰釋前嫌，努力地再次生長。鳥兒依然在樹間跳躍，戲耍，喜鵲照樣登枝高歌，啄木鳥更加認真地敲打樹干，烏鴉依然呱呱呱地趕來湊熱鬧，鳥雀甚至筑起窩巢。而梧桐樹更加低調，不張揚地與陽光擁抱，默不作聲地把愛奉獻。有時候，我想上蒼是否有意安排，派風充當使節，將種子送到我的庭院來生根落戶；有時候我嘆想，梧桐樹啊，梧桐樹，你注定終生成不了大器，更談不上招至鳳凰，但是，當你幫助人們承受夏日的陽光，成為牽線的紅娘的，你便無比風光。（責任編輯 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