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文房用具色彩意蘊探究

■陸瀟瀟，鄧莉文 Lu Xiaoxiao & Deng Liwen

(中南林業科技大學家具與藝術設計學院，湖南長沙 410004）

關于色彩意蘊的相關研究多見于詩歌和繪畫中，文具作為與文人密切關聯的用具，其色彩蘊含著宋代色彩觀念和審美意趣，呈現出宋代獨特的審美特征，顯現了時代的精神特質。通過對宋代文房用具色彩意蘊探究，能夠更加深入了解色彩意蘊背后的宋代文化內涵和文人風貌。

1 概述

1.1 文房用具的概念

“文房”即傳統概念中的書房，在《梁書·江革傳》中就有記載到“此段雍府秒選英才，文房之職，總卿昆季，可謂馭二龍于長途文房，聘騏驥于千里[1]”。這里提到的文房是指國家典藏古籍文獻的地方。宋代文房是文人精神物化的主要載體，在崇文之風盛行的同時，填詞、作畫、斗茶、玩賞也成了文房場所必不可少的集會活動。在濃郁的文化氛圍熏染下，文具不再只是作為輔助文人進行文學創作的工具，文人進行的一切文房活動，最終都要借以文房用具得以展現出來。因此文房用具所承載的除了其本身的使用功能外，還蘊含著文人樂趣和文人情懷，并營造出了古樸清雅、雅趣天然的文房環境氛圍。

1.2 文房用具的分類

宋代文房用具經過歷朝歷代的發展，文房用具的種類、功能、材質得到了豐富發展。在南宋趙希鵠所著的《洞天清祿集》中，將文房用具分為：古鐘鼎彝器、古琴、古硯、硯屏、怪石、筆格、水滴、古翰墨筆跡、古今古刻、古畫等十類，也是歷史上第一個將文房用器整理出書[2]。

2 文房用具色彩之蘊

2.1 清雅脫俗的文房用具色彩之蘊

宋代政治環境影響了文人審美意趣，這個時期宋代美學思想趨于平淡含蓄，文房用具的色彩上也深受這一審美傾向的影響。繼唐末的“安史之亂”后，宋朝采取“重文抑武”和“以文治國”的政策。在新的社會風貌下，宋代文人在精神追求和審美意趣上有了新的構建。精神上更加追求成熟、超然、沉穩、內斂；審美意趣也趨于淡雅。這種變化同樣反映在了文房用具的色彩上。

文房用具清雅脫俗的色彩是宋文人對于理學的追求。程朱理學是在佛、儒、道思想的交融下又糅合了魏晉南北朝的玄學，最終發展成為了宋代文人的主導哲學。宋代理學糅合了佛、道兩家的理論和儒學所倡導的“仁”，文人士子的精神追求和審美意趣上滲透著佛家、道家所提倡的無為、清凈之道。文房作為文人士子集會活動和修生養性的場所也因而呈現出崇尚博學、儒雅的氛圍，文房用具的色彩特征與意蘊受到了宋代理學的影響。

工藝的發展增添了文房用具色彩的清雅之韻。文具作為吟詩作賦、作畫寫文這些雅致活動的輔助工具，隨著科學技術、制瓷工藝水平的發展，瓷類文具的種類開始豐富起來。制瓷技術在宋代取得了一定成就，燒制工匠們可以利用高溫對新釉色進行加工，生產出的瓷器釉色堪比玉質，追求清雅，推動了瓷類文具進入發展的高潮階段,在文房用具中開始大放光彩。

北宋汝窯粉青筆掭，作用是理順用久之后的筆周圍出現的凌亂的毛豪，也可以用來檢驗墨的濃度是否合適，是一件筆用類的輔助文具（圖1）。筆掭為淺盤，盤口向外敞開呈八瓣葵花形，為平底，器身長約3.8厘米，徑長是13厘米，筆掭器身施釉。色調粉潤青綠。

宋代官窯天青臂擱（圖2），又稱腕枕。在古代書寫方式一般自右向左，臂擱這種文房用具避免了手臂沾墨。顏色偏青又微帶一點藍，猶如湖水般透亮清澈。釉面滋潤柔和，達到了似玉又非玉的意境之美，加之釉色素雅，迎合了文人審美。

南宋龍泉窯梅子青菊瓣洗（圖3），色澤清澈透亮，釉面細膩光澤，器具顏色更顯溫潤柔和，撇口處釉色微白，整體顏色屬于青色。又因為其顏色似青梅一般，所以稱為梅子青。

■圖1 北宋汝窯粉青筆掭

■圖2 宋代官窯天青臂擱

■圖3 南宋龍泉窯梅子青菊瓣洗

■圖4 黑漆洗

■圖5 九霄環佩七弦琴

■圖6 蟬形青花端硯

■圖7 馬蹄青石硯

宋代制瓷的技術水平提高，燒制出的瓷器色彩堪比玉質，溫潤柔美，清雅脫俗，達到了如冰似玉的質地。同時文房用具色彩也呈現出了清雅脫俗之蘊。文人把文玩之物作為一種精神及情感的寄托[3]。

2.2 古樸沉穩的文房用具色彩之蘊

文房用具色彩體現了古樸沉穩的色彩意蘊，其中部分文房用具的造型簡樸與典雅的色彩相輔相成。

文房色彩的古樸沉穩與宋代理學下對器具的形制和色彩的約束有密切關聯。理學下的宋代器物色彩追求淡雅和諧。在文人意趣富足的文房空間中，其文房用具的色彩質地一反盛唐時期的炫彩華麗，呈現出與理學追求統一的古樸的色彩特質。其次，宋初統治者面對國庫空虛、財政困難的現狀，為了國家修身養性，提倡勤檢節約之風。整個社會開始崇尚簡樸之風，并影響了當時文人的審美意趣，最終也體現在其工藝器物造物之中，部分文房用具器物色彩逐漸形成了獨特風格的單色系。

談及文房用具的單色系器具，宋代素髹漆器可以說具有其一定的代表性。素髹是漆器的一種工藝，素髹漆器又名無文漆器，是指器具外表髹漆樸質無紋，僅以單色漆飾面。雖是素髹但所髹的位置會有所不同，有的漆器只髹一色，有的漆器外表和里面異色，或者內里同色但足底顏色不同。在文房用具中漆器以“朱、黑、褐”三色最為常見。另有綠沉漆、紫漆。紫髹書由黑色顏料和紅色顏料調和而成，因而其色為紅黑色或深紅色。因二者比例及紅色質料不同，呈現出的色彩或亮或暗、或鮮或灰。這類漆器其色彩體現了宋代文房用具“古樸沉穩”的色彩意蘊。

如這件文房用具黑漆洗（圖4）[4]，內外均髹黑漆。于1974年在江蘇常州武進區南宋墓出土。除了文中列舉的書寫類文房用具外，古琴也屬于文房用具。早在南宋，趙希鵠就將文房用具整理出書了，在我國歷史上也是首位把文房用具分類歸納的人，古琴在他的著作《洞天清祿集》中，被分為了文房用具中的一項。九霄環佩七弦琴（圖5）[5]，現在收藏于遼寧省博物館，屬于北宋漆器。尺長85厘米，寬21厘米，面飾朱漆，尺身有蛇腹般的紋路。

文房用具中漆器的色彩，在以文人審美意趣為當時社會審美的主流趨勢下，宋代文房器物標出新的審美規范，文房色彩趨于古樸沉穩之美。文房用具色彩所蘊含的古樸與沉穩的意境，是文人自我內心感情的抒發，是理學下文人審美轉向內斂的表現。宋代文房用具色彩風格趨向沉穩、古樸，這與宋代的文人審美意趣有一定程度的關聯。

2.3 樸素自然的文房用具色彩之蘊

文房用具中體現的樸素自然色彩意蘊，與宋代開放的經濟政治環境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文人地位提升加上相對自由的文化環境，文人開始向往自然之景，山水所形成自然美景成為了文人對樸素自然的精神追求，對自然山水的崇拜和向往推動了文人關于山石觀賞的活動，促使宋代的賞石之風逐漸興盛起來。此時，宋代的園林技術精湛，園林造景體現的藝術風格迎合了文人適性自然的心性以及對自然憧憬的濃郁之情。

硯石作為文房四寶之一，深受文人重視，無論是色彩還是形制都顯露著樸素自然。硯臺的可使用時間要比其他的文房用具長很多，曾有古人提道過，筆的壽命是按天來計算，墨的壽命是按月來計算，而硯的壽命是按世來計算。文人對硯臺的材質非常講究，制作硯臺的材料豐富，有玉、石、瓦、瓷等。人們眾所周知的端硯，其品種豐富多樣，如青花、蕉葉白、天青等。文人對它的品質發表了頗多佳評，被贊為：“質之美矣，寧用追琢，文之粹矣，目彰不覺，慎爾出話，安此良璞。”[6]宋代趙希鵠《洞天清祿集》中提到洮河硯“綠如藍，潤如玉”。石質不同的硯臺顯露出不同的石質特征，其獨特的色澤和石質受到文人士子的喜愛。

玉石類的材料取之于自然，其色彩也呈現出一種樸素自然的特點。如青紫色蟬形青花端硯（圖6），硯體略扁，硯堂雕琢成蟬身，硯面成坡狀且傾斜。蟬形頭部凹陷作琢成葵形水池，頸處有個長形槽，內有圓孔連接著硯堂，蓋面上刻著纏枝花紋。端硯底部飾魚戲波濤紋，蟬形青花端硯呈青紫色。灰青色馬蹄青石硯(圖7)[7]，該硯長8.3厘米、寬6.4厘米、高3.1厘米。整個硯的造型為橢圓形、腰微鼓，淌水池，硯背順勢而開。

文房用具的色彩，在園林藝術盛行的影響下，以“自然”為美，是用材的本真自然[8]，玉石類自然天成的色彩受到了文人的青睞。文房用具色彩呈現出樸素與自然的色蘊，既反映了宋代開放的經濟政治環境，又展示出了追求適性自然的文人意趣。

3 宋文房用具色彩譜系與意蘊關系分析

文房用具通過以上對于宋代文房用具色彩意蘊分述，概括出宋代文房用具色彩意蘊：清雅脫俗色彩之蘊、古樸沉穩色彩之蘊、樸素自然的色彩之蘊。通過文房用具呈現出的色彩意蘊可以看出宋代理學影響下社會整體呈現出古樸雅致的文化氛圍，文人集會和寫詩作畫的文房場地，文人氣息的濃郁，文房用具作為文人創作的必不可少的工具，其色彩符合了文人的審美品味，順應了時代的文學士風，體現出了宋代文人的色彩審美觀和宋文化內涵[9]。

■圖8 瓷質文房用具

■圖9 漆器類文房用具

■圖10 玉石類文房用具

■圖11 文房用具PCCS色調圖

從色彩上分析文房用具體現清雅脫俗色彩有（圖8）：青、粉青、青白、梅子青、影青等；這類清雅的色彩出現與宋瓷在釉色上的突破和文人高雅脫俗的心性有關。古典沉穩色彩集中在：朱、黑、紫（圖9）；樸素自然色彩受到賞石之風和園林藝術的影響較大，文人重視硯石，玉石類的文房用具的色澤更加符合這一審美追求，這類文房用具用材呈色均來自自然，色彩或溫潤、或透亮、或質樸，具體色彩屬性可分為：黑、灰、紫等（圖10）[10-11]。

在PCCS色調圖中對宋代文房用具色彩進行科學分析，得出了宋代文房用具色彩在PCCS色調圖上的分布情況（圖11）。通過PCCS色調圖系統分析，可以看出文房用具色彩主要分布在PCCS色調圖的灰色調、濁色調、暗灰色調、暗色調、深色調區域[12-15]。這些色調在該區域的色彩明度屬于中、低范圍，一眼就能明晰宋代文房用具色彩整體風格，文房用具的色調大致統一，明度、純度和諧，且冷色調居多，明度、純度不同的青、紅、灰、紫以及無彩色的黑構成了文房用具的整個色彩體系[16-17]。根據文房用具的色系占比圖分析（圖12），青色系的色彩種類較多，其次是灰色系和紅色系，最后是紫色和黑色系，從上文分析來看形成這種色彩局面的原因，第一是文人色彩審美觀念偏向淡雅含蓄，形成了樸素、淡雅，明度和純度和諧的青、灰、紅、紫、黑色系；第二是制瓷工藝上的釉色有了新突破，青系的色彩豐富了起來，文房用具中的青色彩也隨之繁多；第三是文人意趣追求自然之色，色取自然其色溫潤且樸素單一[18]。

4 結語

經過對宋代文房色彩分析，可以看出當時文人的審美意向成為宋代主流思想，在宋代理學思想的感染下，文人士子追求的精神境界開始轉向理性之美，致使宋代時期的文人色彩審美觀轉向對冷色調的喜愛，宋時整體色彩風格變得清雅、沉穩、樸素。透露出文人對恬靜淡雅、適性自然的心性追求。文房用具色彩蘊含的清雅脫俗、古典沉穩、樸素自然，是文人士大夫階層思想為核心的宋文化深刻影響的結果。宋代文房色彩意蘊彰顯了一個雅致的社會環境，文人對色彩的選擇是從精神、理想的寄托到視覺表達的呈現。這些淡雅、樸素的色彩變化和豐富的冷色調迎合了文人的審美情趣，順應了時代的發展趨勢，體現出了宋代文人的色彩觀和審美意趣以及宋文化內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