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云
【摘要】平等主義作為一種哲學思潮和政治思潮,主張應該實現個體間在政治權利(選舉和被選舉權)、經濟權利(就業權、同工同酬)、社會權利(教育權、婚姻自由)等各方面的無差別的平等。2020年,這一思潮又有一些新表現,主要關注性別平等、種族平等和移民問題,同時也給處于經濟高度增長、主張效率優先的國家敲響了警鐘。
【關鍵詞】平等主義 社會平等 積極公民 社會思潮 【中圖分類號】C912.67 【文獻標識碼】A
平等的社會、自由人的聯合體,是人類社會的終極理想。歷史上,平等主義思潮經歷了時代風雨的洗禮,它在與封建等級主義和古典自由主義的論戰中汲取了能量,成為現代社會治理不可或缺的基石。在實踐中,平等主義和福利國家建設息息相關,與精英主義相生相伴。歐洲啟蒙運動興起以后,平等主義思潮成為世界潮流,也誕生了諸如平權運動、民族解放運動、社會主義運動等眾多社會運動和政治運動,影響深遠。2020年平等主義思潮又有一些新的表現。
平等主義思潮主要關注性別平等和種族平等問題,在國際政治領域,突出體現為南北問題。性別平等指兩性享有平等的公民權,在政治、經濟、社會和家庭領域應受到平等對待,反對性別歧視。《世界人權宣言》把性別平等作為重要目標,致力于通過公正的法律環境,確保兩性在受教育權、同工同酬,以及參政議政權上的平等。1995年,聯合國第四次世界婦女大會發表“北京宣言”。2015年,聯合國婦女署世界女性領袖高層會議通過了題為《團結起來實現性別平等》的聲明,指出各國政府應確保在2020年前完全落實北京行動綱領所覆蓋的12個關鍵領域的任務,賦予婦女平等的參政權利,切實保護婦女兒童權益。
在具有悠久移民傳統的發達國家,種族平等是一個尚未解決的問題。抽象意義上的平等在現實中如何落實,是人們長期關注的話題,比如,在教育領域,根據分數決定入學機會更平等,還是入學名額根據族裔進行配比更平等?在社會福利領域,非法移民應不應該獲得市民待遇?移民問題是雙刃劍,它既是很多歐美國家繁榮的理由,同時也是社會不穩定的原因。歐美國家的移民來源比較單純,速度也是可控的,但是近年來,經濟移民再加上大量戰爭難民涌向發達國家,對這些國家的內部治理產生了很大沖擊。民粹主義政黨借機抬頭,勢力有很大擴張,已經影響到了發達國家的基本政治格局。
平等主義思潮也會超越國界,影響國際關系。在國際政治領域,一直存在南北問題,即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的經濟差距問題。南北摩擦體現在“發展機會的平等”上。20世紀70年代,發展中國家在聯合國提出“集體人權”(第三代人權),也就是發展權問題。強調發展中國家擁有獨立自主地利用本國資源、發展經濟的權利。后來,南北問題延伸到了氣候變化領域。近年來,兩者之間的裂痕有所彌補,已經達成了一定的合作機制。社會主義運動也深受平等主義思潮的影響。馬克思主義關于民族平等的原則強調民族平等、民族自決,反對民族歧視和壓迫。在此基礎上,形成基于國際主義的民族大聯盟。
現代平權運動實際上是優勢群體和弱勢群體走向相互理解的運動。只有弱勢群體參加的運動,很難獲得成功。就各國的實踐來看,成功的女權運動一定有大量的男性參加;成功的黑人運動,也一定有大量的白人參加。這些運動最終不僅有利于原來的弱勢群體,也有利于原來的優勢群體,因為它們有利于社會福利的“帕累托改進”。但這并不容易做到,失敗的例子比比皆是,尤其當世界面臨重大危機和挑戰的時刻——比如經濟危機、金融危機爆發時期,又比如2020年的新冠肺炎疫情。
“生命權平等”和群體免疫路線。一般說來,針對個體平等,更多的人主張“起點平等”,而不是“結果平等”。但當我們遭遇“生命權”威脅時,平等的重心恐怕要大大地向后方(結果平等)轉移了。人類社會至今無法完全戰勝病毒,而只能控制和影響其傳播速度,避免醫療崩潰的發生,這是群體免疫理論的由來。
但是,群體免疫理論有其倫理底線。危機之下總是存在弱勢和高危群體。比如,老年人和罹患基礎病的人更容易感染病毒和重癥化。無差別的群體免疫政策將導致這些人受到更大的損害,甚至大量死亡,從而引發整個社會的倫理危機。一方面,即使已有一些疫苗,但持續的效力有限,需要定期接種,才能起到一定的防護作用。另一方面,病毒的變異速度太快,新型病毒層出不窮,在這個意義上,人類必須接受和病毒長期共存的現實。群體免疫理論有一定的科學性,但它需要“正確的打開方式”。
很多人聽到“群體免疫理論”時大受驚嚇,因為這聽上去很像“社會達爾文主義”的觀點:優勝劣汰,適者生存。實際上,群體免疫路線的實施,需要政府、社會、個人積極有為,相互協作。首先,政府要實施有效的公共衛生政策,避免醫療崩潰,積極研發疫苗和特效藥。其次,政府要為生產、生活功能的維持提供托底政策(財政支持),避免經濟和社會陷入癱瘓。最后,要重點保護好重點人群、高危人群,這是基本的人道主義要求,也是現代文明社會的底線。我們看到,疫情危機之下,生命權的平等并不容易做到。一個社會中,不但有生理上的高危群體,也有經濟上的低收入群體。不同種族在健康和經濟水平上的差異性,容易反映在面對危機時的危險程度上。
“逆向歧視”和熔爐政策面臨的挑戰。在移民社會,“熔爐政策”旨在通過為新移民和弱勢群體提供市民待遇甚至是“超市民待遇”,來縮小族裔之間在經濟收入、教育水平等方面的差距,達成社會和諧。在實踐中,這些積極的平等化政策又帶來了新問題,那就是關于“逆向歧視”的激烈反彈。
逆向歧視是指原本的強勢群體或多數群體的成員,在某種“平等化”政策的實施過程中受到歧視或不公平待遇的情況。比如,族裔間的入學配額制度,減少了原本成績占優的白人學生和亞裔學生的名額,使得這些群體的成員失去入學機會。在一些西方國家,對“逆向歧視”的聲討(以及各種訴訟)往往伴隨著對“白左”的批判,近年來其聲勢尤為壯大。保守派選民對美國多年來實施的“政治正確”路線越來越不耐煩,對“逆向歧視”的擔憂越來越嚴重。保守派選民認為,美國過去歷屆政府對非法移民采取了過分保護的政策。他們被認為享有與美國公民同等的社會福利,還搶走了原本屬于美國公民的工作機會。保守派還認為,左派放任部分激進的穆斯林移民在社區里推行所謂的伊斯蘭教法,形成獨立王國,提高了滋生恐怖主義的風險。非法移民問題和恐怖主義威脅,是近年來歐美國家的普遍擔憂。
美國的熔爐政策正面臨迄今為止的最大考驗。如果熔爐的速度比不上外來移民的增殖速度,美國社會的意識形態分裂將不可避免。這里引申出一個思考題:弱者的主張,總是正義的嗎?顯然并不是。對社會有機體來說,社會各組成部分都要有超越本位主義,具備從理性的角度思考問題的能力。否則,弱者的聲討和強者的反感形成沖突,迫使社會陷入左右互搏,構建平等社會的努力終將難以實現。
危機下的有為政府和積極公民角色。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誘發了一個值得關注的現象:一夜之間,危機之下,人們對政府產生了更多期待,希望政府積極有為。也就是說,在自由和平等之間,鐘擺大大地向平等傾斜了。
平等和自由之間,存在這樣一個規律:越是危機狀態,人們越傾向于平等(基本生存權的保障);越是和平狀態,人們越傾向于自由——即容忍一定程度的不平等,容忍能者的超越。讓有能力的人開展創新性活動,引領經濟、社會的發展。比如,日本在小泉純一郎內閣時期采取了一系列“供給側改革”。其中之一是引入“派遣員工制度”,從而降低企業的運營成本,提升經濟活力。新冠肺炎疫情下,派遣員工脆弱的就業狀態使得這個群體首當其沖,成為經濟困難群體,引發了大量社會討論。
與此同時,一直被認為是天方夜譚式的“基礎工資論”又重新浮出水面。有了政府發放的“基礎工資”,人們就擺脫了為生存而工作的束縛,可以從事自己真正感興趣的創造性勞動。不過,財源從何而來。如何保證投入之后一定會有“創造性勞動”的產出,基礎工資論幾年前在西歐、北歐國家開始流行。這一想法非常先進,一旦實現,幾乎就和馬克思主義理論中提到的“自由人的聯合體”十分接近。這說明,建立一個平等而自由的聯合體,是人類的終極追求。
盧梭在《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礎》中認為,私有制是不平等的起源,富人借機壟斷財富和法律(建立基于世襲制的政體),使得不平等狀況固化,專制社會由此誕生。為了恢復作為自然權利的平等,暴力革命是一種手段,但歸根到底,人們需要簽訂新的社會契約。經過啟蒙的公民凝聚“公意”,和政治共同體(國家)之間締結社會契約,從而找回失去的平等。在新型社會契約下,人們交出“自然自由”,但獲得了社會自由;交出“自然平等”,但獲得了社會平等。人們需要服從國家權力,但這不過是服從公意。
在盧梭那里,文明社會的發展須經歷一個“否定之否定”的過程,人類最初的文明社會是以專制的方式出現的,只有重新締結基于公意的新型社會契約,人類才能擺脫“文明的野蠻”,走向真正的平等和自由。社會契約論下的新制度,是更高層次上對自然的回歸。盧梭式的新社會、新文明之下,必將誕生新政府和新人民。面對危機,日本的“官民協同體系”帶給我們不少啟示。日本的抗疫模式一開始被認為是“佛系抗疫”,因為我們既看不到政府宣布強制性社交禁令,也看不到大規模的方艙醫院建設,日本的抗疫是“靜悄悄”地進行的。政府為醫療系統的維護以及生產生活功能的恢復提供托底政策(財政補貼),而民眾則扮演了“積極公民”的角色,相互配合,形成了日本特色的“官民協同體系”。事實證明,日本的新冠肺炎疫情死亡人數和每萬人的新冠肺炎疫情死亡率指標遠低于其他歐美國家。
公共危機、經濟危機的爆發,會首先惡化弱勢群體的生存狀況,引發人道主義危機和政治風險。它給處于經濟高度增長、主張效率優先的社會敲響了警鐘。善于學習者,才能轉“危”為“機”;強大不應是治理的起點,而應是治理的結果。
責編/孫垚 美編/陳媛媛
①西方世界正站在一個十字路口。在20世紀的大部分時間里,發達民主社會的政治生活主要是圍繞貧富分化來展開的。如今,這一中心點已被國家或族群認同之爭以及反移民的本土主義者和支持移民的世界主義者之間的對抗所取代。人們對全球不平等之規模的意識愈發提高,主流的經濟教條——市場競爭是一切善好之源,公共政策必須限于使市場運轉更佳——在許多被拋到收入分配的錯誤一端的人聽來十分空洞。新冠肺炎疫情對貧富階層影響的極端不均或許會進一步強化此不滿。——美國康涅狄格大學法學院教授、南部人權中心總負責人詹姆斯·夸克,2020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