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勝軍
【摘要】當舊的世界秩序不能包容新生的力量,而且所處時代世界秩序日益走向衰落時,國家主義思潮就會應運而生。無論是圍繞疫苗研發和供應的國家競爭,還是以“國家安全”名義謀求數字技術競爭優勢,抑或是對國家安全的關注重心從非傳統安全轉向傳統安全等,這些2020年國家主義思潮的新動向都會引起我們的不安,尤其是對國家主義思潮的進一步高漲是否會引發極端國家主義的擔憂。對此,我們需要時刻保持高度的關注和警惕;要理性看待、分析國家主義思潮,尋求和諧、發展、穩定的國際新秩序。
【關鍵詞】國家主義 國家安全 數字競爭 多邊主義 【中圖分類號】D815 【文獻標識碼】A
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下,多種思潮(世界范圍內)正在涌動。通過分析可以發現,很多思潮具有一個共同特點,即政治話語或風格具有很強的可塑性,能夠與各種意識形態、政策和政治立場相結合,因此,即使面對同樣的危機和挑戰,仍不免產生對立和沖突。2020年國家主義思潮的回歸與高漲,一方面反映了在新冠肺炎疫情的沖擊下,許多國家對深度全球化世界的懷疑和不安,以及試圖通過增強國家的地位和作用尋求安全和化解危機的意志和努力;另一方面也加劇了國家之間的競爭,阻礙了全球協力應對這場前所未有危機的努力。2020年回歸與高漲的國家主義思潮表現出哪些新動向,其歷史根源是什么,未來又將會把世界帶向何方,值得我們深入思考。
國家主義思潮是一種伴隨近現代意義上國家的誕生而興起的,強調或通過建立、統一國家實現民族獨立和人民幸福,或致力于通過提升和完善國家能力應對各種危機與挑戰的社會思潮。國家主義思潮通常體現為增強國家認同感和民族自豪感,樹立國家在國內的最高權力和在國際的獨立自主權利。從歷史上看,國家主義思潮總與大的時代變革相伴而生,因而既有順應歷史變革方向的理性一面,也有與其他政治思潮相雜糅而體現出強烈社會情感色彩的一面。
突如其來的新冠肺炎疫情相繼在多國暴發,無疑是觸發國家主義思潮回歸的直接原因。新冠肺炎疫情迫使國家在短時間內調動全社會的力量,確保戰略物資的生產與供應。針對新冠肺炎疫情暴發初期防疫物資緊缺、醫療物品“斷鏈”“斷供”等情況,多個國家出臺措施限制醫療物資及相關貨物的正常貿易。新冠肺炎疫情也引發了部分國家對于自身在全球產業鏈分工地位的擔憂。各國對疫情后全球供應鏈的穩定性、安全性普遍悲觀,因此紛紛采取措施鼓勵企業內向化發展,限制外國企業的跨國投資和布局,以維持本國經濟安全。可以說,出于對國家保護和國內供應的關切,各國倉促采取自助、自足的政策措施,如關閉邊境、加強“本國制造”“本國采購”等,成為疫情初期國家主義思潮回歸的主要表現。但隨著疫情的持續,其引發的經濟、社會后果逐步顯現,國家主義思潮又出現了一些新的動向。
首先,圍繞疫苗研發和供應的國家競爭,是現階段國家主義思潮上升的集中表現。由于控制病毒傳播的經濟成本和社會成本極高,而一些國家未能在短時間內有效控制病毒擴散,因而把希望寄托在疫苗的研發和分配上,甚至把疫苗的研發視為展現國家科技實力和國家制度優越性的競技場。它們要么試圖利用先研發出疫苗的優勢攫取利益,要么爭相囤積疫苗供應,甚至有的疫苗還沒有上市就已被事先預定。2020年7月31日,打著“美國優先”旗號的美國宣布與制藥公司達成迄今為止獲得COVID-19疫苗的最大交易。總部位于倫敦的一家追蹤疫苗試驗進展的分析公司Airfinity的數據顯示,美、英、日和歐盟已鎖定約13億劑新冠疫苗。顯而易見,這些做法必將減少較貧窮國家的弱勢群體獲得疫苗的機會,進而破壞公平分配疫苗的全球努力。對此,世界衛生組織總干事譚德賽提醒各國警惕“疫苗民族主義”,并指出:“結束新冠大流行和重新開放經濟的最快方法,是從保護世界各地風險最高的人群開始,而不是僅僅保護某些國家的全部人口。”
其次,以“國家安全”名義謀求數字技術競爭優勢,是國家主義思潮在經濟領域的主要體現。2020年,各國普遍傾向于改變重經濟輕安全的傳統做法。當前,技術、創新、國家安全與國際實力密切相關已得到廣泛認可,不少國家認識到創新能力是綜合國力強大的來源之一。疫情在放大一個國家追求產品鏈、產業鏈安全、可控的同時,也在無形中放大了國家間的競爭,為重新定義“國家安全”、在“國家安全”名義下謀求競爭優勢打開了方便之門。由于在數字技術領域處于劣勢,歐盟啟動了一個名為“數字主權”的項目,試圖通過法律監管開拓數字經濟領域,利用其龐大的統一市場保護隱私權和數據共享權。美國以“國家安全”“數據安全”為借口,四處兜售所謂“清潔網絡”計劃,企圖組建所謂“清潔國家聯盟”,極力打壓在5G等領域具有競爭力的他國企業。其做法既無確切具體的證據,又無視國際上關于公平公正對待投資、對投資提供安全保障的相關規定,對于全球科技產業競爭而言,無異于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
再次,對國家安全的關注重心從非傳統安全轉向傳統安全。2020年的重大危機將世界重新帶回到一個主權國家組成的國際社會。不少國家認識到,長期的國家間對抗仍是主要的安全問題。疫情擴散使得某些國家和地區的內部凝聚力下降,區域內部矛盾有所增加。有些抗疫不力的國家采取了對外轉嫁國內矛盾的方式,導致邊界沖突和地區局勢緊張;歐洲、中東、亞洲等地區的地緣政治競爭和沖突有所加劇。從經濟脫鉤到高科技圍剿,從推進印太戰略的地緣政治手段到夸大價值觀和意識形態的分歧,美國的國家至上主義,尤其是其竭力策動的“新冷戰”,向世界傳遞出國家主義思潮上升和嬗變的危險信號。
顯而易見,近十年來國家主義的強勢回歸已是不爭的事實。那么今后國際社會的發展與人類文明的進程必定會遵循國家主義的理念、沿著國家主義的軌道前進嗎?或者在戰略與政策選擇上,人類應該選擇國家主義的戰略與政策嗎?答案肯定是多元的,因為不同理念、價值的認同決定著不同的發展戰略與政策。本文認為,近30年全球主義與國家主義博弈的歷史證明,片面、頑固地恪守任何一種理念與價值都無助于國家治理、全球治理以及人類文明的健康發展,應當通過全球主義與國家主義的理性定位、協調和融合,發揮兩者的優勢,克服不足。——蔡拓:《全球主義關照下的國家主義——全球化時代的理論與價值選擇》,《世界政治》,2020年第10期
最后,作為被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稱為“大封鎖”的突發性全球危機,疫情極大地沖擊了當今世界的國際秩序,充分暴露了現有全球治理體系的缺陷和短板。特別是個別大國拋棄國際責任、國際組織缺乏足夠的協調能力以及全球治理的失靈,在某種程度上助長了國家主義思潮的回歸和高漲。在當今世界大多數國家和人民看來,至少在對抗2020年這場嚴重的危機中,國家仍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意義。所以,從社會心理的角度來看,國家主義思潮的回歸似乎不難理解。面對經濟衰退和社會停擺、全球衛生合作缺失以及全球治理挫敗,出于對未來的不確定、對外部世界的不信任,各國民眾選擇了國家作為自我保護的最后一道藩籬。然而,2020年國家主義思潮回歸和上升的真正根源是什么,則需要我們從歷史中尋找答案。
國家主義思潮自近代誕生以來便長期活躍于人類的政治生活中,在推動國家建設、非殖民化和民族解放運動等人類進步事業方面發揮過十分積極的作用,在促進國家經濟發展、提高人民生活和健康水平等增進人類福祉方面更是功不可沒。不可否認,極端國家主義曾經給人類帶來巨大的創痛和災難,但我們不能因此而對國家主義采取絕對拒斥和貶低的立場和態度。實際上,國家主義思潮自誕生起至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的很長一段歷史時期,一直處于上升期(或于高位運行)。直到20世紀70年代末新一輪經濟全球化開啟,國家主義思潮才開始有所衰退。特別是冷戰結束后,在全球公民社會興起、跨國公司甚至非政府組織等公民團體都被視為平衡國家的力量,以及“世界是平的”和“人權高于主權”的輿論氛圍中,國家主義步入一個為時不長的低谷期。2020年國家主義思潮的回歸正是相較于這一歷史時期而言的。
國家主義思潮同所有社會思潮一樣,都是對時代獨有問題或危機的集體心理映照或折射,其效果或導向要么在于裹挾更多民眾卷入滾滾的歷史浪潮中,要么在于為解決特定的時代危機而提供特定的社會方案。就此而言,盡管2020年國家主義思潮出現的新動向從表面上看都與新冠肺炎疫情密切相關,但仍不能簡單地將其興起的原因都歸為新冠肺炎疫情的沖擊,把國家主義思潮視為負面思潮更是與史不合、于今無益。那么,2020年國家主義思潮興起的真正根源是什么?要尋求這一答案,有必要追溯國家主義思潮的更早源頭,考察和比較其起源時代與當今時代各自面臨的問題與挑戰。
在歐洲歷史上,以國家為基本政治單位尋求歷史出路的國家主義思潮,可以追溯到中世紀晚期神權與王權的爭斗。14世紀初,處在人文啟蒙和文藝復興前夜的歐洲神權政治秩序已經開始衰落。到了14世紀四五十年代,被稱為“黑死病”的大瘟疫奪去了歐洲三分之一人口的生命,對神權政治秩序帶來更大沖擊,催生出愈加強烈的國家主義思潮,并最終改變了歐洲文明發展的方向。歷史驚人的相似之處在于,在21世紀的第二個十年,統治世界數十年的新自由主義國際秩序開始走向沒落,同樣出現了對全球政治經濟秩序產生強烈沖擊的大規模疫情,以及幾乎同步回歸的國家主義思潮。
盡管不同歷史時期國際秩序衰落的表征不盡一致,但揆諸歷史不難發現,不寬容通常是一種秩序衰落的標志。中世紀歐洲神權最極端的不寬容表現就是建立常設的暴力機構——宗教裁判所。教皇霍諾利烏斯三世于1220年通令西歐各國建立宗教裁判所,以秘密形式進行搜查、審訊和判決,以極端的宗教不寬容懲罰“異端”。這與今日某些西方國家試圖規定他國政治、經濟發展路徑,壟斷發展優勢,動輒指責他國侵犯人權和自由,進而以國內法替代國際法進行政治外交圍攻和經濟制裁的做法何其相似。
歐洲的神權秩序于中世紀中期達到了頂峰。教會利用其獨家代理(上帝)的精神權力,通過十字軍東征、革除教籍、解除臣民對世俗統治者的效忠等手段,最終在歐洲確立了擁有無上權力的神權政治秩序。但從13世紀起,隨著城市和商品經濟的發展,神權秩序下歐洲社會的矛盾日趨尖銳。教會的嚴重腐敗激起虔誠信徒和社會大眾的嚴重不滿;以征收什一稅對各地經濟進行剝削、控制大量地產、積聚大量財富的教會,與十字軍東征結束后在戰爭中獲得財富的貴族、國王等階層之間的矛盾不斷擴大,最終引發了讓教皇名譽掃地的“阿維尼翁之囚”事件。14世紀歐洲黑死病暴發之時正值英法百年戰爭進入尾聲,法國日益成為一個強大的中央集權國家。在法國壯大之前,土地經濟已經開始讓位于城市貿易和商品經濟,教會濫發贖罪券等腐敗行為破壞了其威信和聲譽,而隨著民族意識的覺醒、科技的進步,神權秩序成為國家擁抱未來的障礙。
相比于衰朽的中世紀歐洲神權秩序,當今世界的政治經濟秩序同樣面對著深刻的結構性矛盾和系統性危機。2019年,全球有35個國家近80多個城市先后爆發了大規模抗議、罷工和騷亂,成為繼1968年之后的又一個全球大抗議年份。新興市場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的群體性崛起,可謂當代國際關系中意義最為深遠的變化之一,雖然已經開始沖擊和挑戰西方國家主導下的國際體系,但也一再遭遇挫折。2008年金融危機爆發后,以二十國集團峰會機制確立為標志,在金磚國家集團的倡導和推動下,以推動全球治理從“西方治理”向“西方和非西方共同治理”轉變為目標而開啟的全球治理體系變革進程陷入僵局。經過近40年新自由主義旗幟下的經濟擴張,全球化帶來的負面后果(如貧富嚴重分化和社會撕裂)首先在西方國家內部引發動蕩和混亂。從“占領華爾街”到“黑人的命也是命”,從逆全球化到民粹主義,新自由主義全球化的深入發展最終反噬了倡導者自身。多年來,主導國際體系的西方國家熱衷于輸出民主、隨意干預他國政治進程,其帶來的同樣是連續性的挫敗和災難性的后果。新冠肺炎疫情暴發后,西方國家抗疫的整體表現使自由民主體制走下神壇,而作為全球最強大國家的美國,卻變本加厲地奉行單邊主義和“美國優先”政策。它不但放棄本應擔負的國際責任,而且大肆攻擊和破壞多邊合作制度和規則,這無疑成為壓垮各國人民信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通過比較近七個世紀中與國家主義思潮相關的歷史淵源和背景,可以初步得出結論,即當舊的世界秩序不能包容新生的力量,而且所處時代世界秩序日益走向衰落時,國家主義思潮就會應運而生,并通過重新發現國家的力量尋找走出低谷的歷史出口。揭開歷史序幕的偶然事件,無論是14世紀中期的大瘟疫,還是21世紀第二個十年開端的新冠肺炎疫情,充其量只能起到催化或加速的作用。
國家主義思潮并不是當今世界最需要的應對全球危機的方案。2020年國家主義思潮的新動向,無論是圍繞疫苗研發和供應的國家競爭,還是以“國家安全”名義謀求數字技術競爭優勢,抑或是對國家安全的關注重心從非傳統安全轉向傳統安全,都會引起我們對全球合作抗擊疫情前景的不安,尤其是對國家主義思潮的進一步高漲是否會引發極端國家主義的擔憂。對此,我們需要時刻保持高度的關注和警惕。
通過跨越時空的比較分析,深刻把握當前國家主義思潮回歸的歷史根源,有助于看清歷史的發展方向,認清任何壟斷“政治正確”和窒息人類思想自由的做法都是另一種形式的“神權政治”——因為它意味著人類的某些基本權利被刻意截取、放大并用來綁架民意。
面對注定改變歷史的危機,我們只有堅持務實的國家治理和全球治理,才能走出一條歷史新路;相反,任何抗拒歷史前進的國家和個人,都將成為21世紀的“阿維尼翁之囚”。從這個意義來說,國家主義思潮的回歸不是橫亙在新舊世界秩序之間的巨大鴻溝,更不是歷史的終點,而是從國家治理走向真正全球治理的起點。
因此,國家主義思潮并不必然是國家之間合作的障礙,而可以是實現國家共贏之路。對此,包括中國在內的一切國家都要深入思考,以尋求和諧、發展、穩定的國際新秩序。在聯合國成立75周年紀念峰會上,習近平主席以“主持公道”“厲行法治”“促進合作”“聚焦行動”四點建議對聯合國主導下多邊主義的未來提出展望,倡導各國在追求本國利益時兼顧他國合理關切,在謀求本國發展中促進各國共同發展。可以預見,隨著全球性治理問題的增多,國家主義思潮不會一直占據主導地位,全球合作發展的未來仍然需要各國共同努力,在國家主義與全球主義之間尋找面向未來的平衡支點。
責編/刁娜 美編/李祥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