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山
【摘要】面對疫情及其所帶來的激烈經濟和社會震蕩,善于利用危機的極端右翼力量表現活躍。但由于各力量所處位置不同,其受危機沖擊也不一。而且作為一種新的、前所未有的危機,疫情也影響和限制了極端右翼的活動方式及其政治影響力,但極端右翼力量思想政治活動中的一些新變化值得人們長期關注。
【關鍵詞】極端右翼思潮 國際政治 極端主義 【中圖分類號】D50 【文獻標識碼】A
國際社會中的極端右翼構成復雜,也反映在了圍繞極端右翼和極端主義表達的術語混亂中,媒體以及學界對極端右翼政治力量及其思想意識的表達不一,常用的有:極端右翼(Extreme right)、極右翼(far right)、民粹主義激進右翼(populist Radical Right)、激進右翼(Radical Right)、民族主義右翼(nationalism right)、新法西斯主義(neofascist)、反移民主義者(anti-immigrant)等。這種術語混亂也顯示了極右翼思想政治的多面性。有學者區分了兩類思想意識的極右翼團體,一類是右翼極端主義(right-wing extremism),指稱那些意在廢除憲制民主的意識形態,它們以反民主、種族主義和暴力為特征;另一類則是右翼激進主義(right-wing radicalism),指稱對自由民主及其自由、平等、個人主義和普救說掙懷疑態度的意識形態。這類意識的持有者并不反對在既有的民主制度下活動,但反對自由主義的民主觀念。在當下,反移民和仇外心理是各類極右翼政黨思想意識的共同特征。
在總的思想意識背景下,不同的政黨會顯示出其思想意識的不同傾向性。一些政黨更強調種族意義的本土主義,因而更突出種族意義的反移民政治。一些被歸為民族保守主義的政黨則更為強調法律秩序,它們在思想文化方面也更強調回歸傳統價值觀念。在歐洲,反移民和反歐盟政策是這類政黨的共同特點。但在政治和經濟方面,這些極右翼政治力量表現出了多樣性的特點,它們既可與自由主義的市場觀念并存,又可與保守主義的貿易保護和福利沙文主義共存。在歐洲一些地方民族主義問題突出的國家,右翼激進力量又與地方主義或分離主義運動交織。在其他地區,人們往往也因為一些在任政治領導人在思想意識和政治風格上的一些民粹主義特征而將之歸類為右翼民粹主義的范疇。
利用人們對危機的恐慌心理而宣傳帶有極端色彩的觀念和政策,這本是右翼民粹主義政黨所擅長的。散布陰謀論,突出種族主義的觀念和政策,指責政府的嚴厲控制措施,是其普遍使用的方式。
抗議和反政府活動的活躍。極右翼政治力量普遍利用疫情及其所引發的危機凸顯精英建制派和政府的無能。最初,在野的極右翼政治力量大都利用政府在采購口罩和其他醫用設備上的不足指責政府,同時也指責政府和病毒學家在疫情初期在有關疫情及防疫措施方面對民眾隱瞞實情,甚至質疑領導防疫措施的病毒學家的合法性。面對疫情期間各國相繼采取的封閉措施,極右翼政黨轉而煽動人們的不滿情緒,包括組織抗議活動。西班牙極右翼政黨呼聲黨(Vox)在2020年5月組織了聲勢浩大的汽車游行活動。不過,對于極右翼力量來說,它們主要在意的并不是政策本身,而是利用危機助推民眾的對立情緒。所以,在具體政策方式上,不同國家的極右翼政黨往往是根據政治需要來訴諸不同的政策方式。
突出狹隘的本土主義,把新冠病毒及其流行與其一貫堅持的移民和難民問題聯系起來,這也是西方國家極右翼政黨言行的一個普遍特點。其中,除了指責移民導致了病毒傳播,并由此要求更嚴厲的移民管控外,一個突出現象是借助疫情把反華作為推進其排外性本土主義政策的重點,以此轉移視線或渲染種族主義的排外情緒。這方面,澳大利亞極右政黨組織One Nation及其領導人波琳·漢森、西班牙呼聲黨黨魁圣地亞哥·阿巴斯卡爾、法國國民聯盟領袖勒龐等表現活躍。歐洲一些極右翼力量也把疫情與民粹主義的其他政治訴求,如反全球化、反歐盟以及一些地方民族主義訴求聯系在一起。在歐洲,極右翼力量把新冠病毒的傳播歸因于全球化和歐盟的移民政策。
散布陰謀論和反科學主義。大肆利用虛假信息傳播陰謀論,這是各國極右力量擅長、也極力致力于的活動。疫情為大西洋兩岸的陰謀論者和右翼極端分子提供了一種號召全球的機會。其隊伍中既包括了白人至上的種族主義者、歐洲的法西斯團體和反難民團體,也包括了歐美各地的反接種疫苗者。他們利用各種網絡媒體傳播一些虛假信息,以期達到其反政府、反移民、反全球化以及其他政治目的,而借助新冠病毒傳播各種陰謀論是其中最突出的現象。
在歐洲,將新冠病毒與SG無線技術聯系起來的謠言已經導致數十起針對電信天線桿的縱火襲擊事件。歐美長期存在的反疫苗運動也借助于新冠病毒流行而興盛起來。類似的信息也出現在歐洲一些網絡媒體中,瑞典民主黨、德國選擇黨、法國國民聯盟等都借機散布了眾多關于新冠病毒的不實言論或謠言,它們也明顯影響了其支持者。2020年7月的一項民意調查發現,40%的國民聯盟的選民認為病毒是故意在實驗室設計的。與陰謀論并行的是右翼民粹主義與反科學主義的聯系,這種印象因特朗普、博索納羅以及歐洲右翼民粹主義有關新冠病毒的一系列言行而凸顯。盡管關于民粹主義與反科學主義之間的聯系并不被普遍認同,但人們強調,民粹主義中可能存在不同程度的反科學主義。
在一些受極右思想政治影響較大的國家,極右政治力量的上述活動和主張的確影響了政府的政策。作為一個善于利用危機的政治人物,博索納羅的言行意在引起人們對社會錯誤(通常是虛構的)的關注,加深對作為其替罪羊的對手和機構的對抗,并以此方式改變正常政治的坐標。而在匈牙利,歐爾班·維克多及其領導的青年民主主義者聯盟(FIDESZ)則利用自己作為執政黨的地位,提出授權法案,賦予政府沒有任何固定時限的緊急權力。在其他一些國家,極右政黨也通過其活動獲取了一定政治利益,如瑞典民主黨、比利時右翼弗拉芒利益黨在疫情期間的支持率都有不同程度的增長。法國雖然沒有準確的數據顯示國民聯盟從中受益,但民調顯示,危機以來人們對政府的信心在下降,社會政治分裂加劇,人們擔心這種趨勢可能會急劇提高大眾對民粹主義者的長期支持。
【觀點鏈接】
歐洲快速崛起的極右翼群體從價值觀層面沖擊西方傳統政治倫理。最近十多年,歐洲連續遭遇金融危機、經濟危機和難民危機沖擊,經濟增長乏力,本土恐怖襲擊增多。在這種情況下,歐洲民粹主義日益泛濫,極右翼力量趁勢崛起。雖然這些群體的政策主張往往與西方主流價值觀背道而馳,但它們打著愛國主義旗號、否定已在歐洲掌權數十年的傳統中右或中左政黨的施政綱領,利用民眾不滿在選舉中攫取不少選票,令歐洲各國“建制派”力量倍感壓力。——王義桅:《慕安會暴露西方的自作多情》,《環球時報》,2020年2月
不過,疫情危機本身的特殊性以及它所產生的巨大經濟和社會影響遠遠超出了上述民粹主義政治力量和人物所能駕馭的程度。實際上,無論是特朗普還是博索納羅,疫情的發展似乎都超出了他們所能控制的范圍,并演變成為一場這些民粹主義風云人物所無法控制的颶風。特朗普、博索納羅政府在各自國內公信力的下降凸顯了這一點。雖然各國政府都承受了巨大的壓力,但極右翼的上述主張并沒有被人們簡單認可,在許多國家,極右翼政黨的聲譽反而因此下降。例如,德國選擇黨、意大利北方聯盟的支持率都明顯下降,活躍的西班牙呼聲黨在民調中也未能取得進展。相反,許多國家執政的主流政黨在疫情期間的支持率卻明顯得到恢復,大多數歐洲國家還是團結在政府周圍。
除了主流政黨及其他政黨對極右翼力量的警惕和聯合抵制外,疫情顯然還對極右翼政黨產生了明顯的消極影響。
首先,極右翼的政治話題被沖淡。訴諸本土主義、突出移民和難民問題、并有意識地將它們與一系列犯罪問題聯系在一起,這些是極右翼力量所擅長的領域。但面對疫情危機,歐盟、民族主義這些極右翼擅長的話語對于應對危機(包括衛生和經濟)顯然已不具指導意義。尤其是各國相繼采取嚴厲的封閉措施,流動問題作為一個政治議題的意義自動下降。這意味著極右翼的傳統政治議題暫時被邊緣化了。雖然許多極右翼政黨試圖把疫情與移民問題聯系在一起,但即使是一些右翼民粹主義政黨,如荷蘭的極右翼自由黨(PVV)和民主論壇(FVD)——本身也覺得這種聯系似乎很牽強。基于這些,歐洲的一些媒體及評論甚至樂觀地認為民粹主義已經過時了。
其次,極右翼團體對疫情的反應往往自相矛盾,這尤其體現在對于封閉隔離措施的態度上。許多極右翼政黨最初借助疫情暴發指責政府邊界管控放松。歐洲的一些極右翼團體更是宣傳病毒傳播與歐盟不受控制的流動性有關,要求關閉邊界。但隨著各國政府的封鎖和隔離政策的日益嚴厲,它們轉而以限制自由或阻擾經濟恢復等各種理由反對政府政策。而且,在該問題上,極右翼政黨感到自己的處境尷尬。雖然關閉邊界似乎滿足了它們控制移民的要求,但這同時也意味著實際剝奪了其批評政府以及自己在該關鍵事務上的話語權。
不過,盡管人們對極右翼政治在疫情危機期間受到的控制及其消極前景謹慎樂觀,但由于新冠病毒危機尚未過去,危機演化的前景不明確,國際社會極端右翼的政治作用方式和影響力還處在變化中,帶有不確定性。對于建制派來說,形勢的變化同樣存在著不確定性。所以,一些研究者謹慎地強調,雖然沒有跡象顯示右翼民粹主義政黨會從此次危機中獲益,但現在下結論還為時尚早。尤其是隨著危機的持續,民眾的不滿情緒也會積累,對于極右翼力量來說,這是一種長期的機會。
第一,越來越多地表現出親社會的政策趨向。訴諸對立和沖突是傳統極右政治的普遍特點。所以在人們的傳統認知中,右翼極端主義帶有明顯的反社會性。這也在上述極右政治力量的言行中有不同的體現。但同時,極右翼政治力量,包括一些傳統被認為更為堅持極端主義思想政治的力量也敏感地注意到了疫情危機所導致的環境變化。許多極右翼政治力量在攻擊政府時,打出了親情牌,并以社會團結的代表者自居。如瑞典社會民主黨領導人吉米·奧克松刻意淡化政治對立,支持國家團結。當然,其目的在于突出精英對人民的漠不關心。荷蘭激進右翼政黨自由黨領導人吉爾特·懷爾德斯和民主論壇蒂埃里·鮑德特也都曾批評政府不關心生命,沒有簡單把病毒傳播歸咎于移民。
不僅如此,一些更具傳統極端主義色彩的組織也表現出了類似的變化趨向。有學者對一些新法西斯主義在疫情期間的網上言論進行分析并指出:在危機的早期階段,某些極右翼團體并沒有轉向鼓勵暴力沖突的做法,而是利用宣傳來強調他們在支持家庭單位、社區和國家方面的貢獻,以對抗當局在危機處理方面的失敗。一個突出的現象是,陰謀論在這些極右翼團體的解釋框架中的意義并不突出,相反,鼓勵或倡議社區中“親社會”的恢復力建設活動的聲明占有更大比重。這表明極右翼團體言行方式中所體現的強調社區支持和淡化爭論的趨勢。
第二,與上述趨勢相應,極右政治力量越來越多地突出其作為傳統右翼主流政黨替代者的意義,為此也在弱化其傳統思想政治方式中的極端和暴力趨勢,并竭力向主流政黨滲透。廣義的極右翼范疇中本身就存在多種趨勢,包括一些持強硬保守主義的力量,它們與傳統的崇尚暴力性的極端力量有所不同。這兩類群體往往并存于一些民粹主義右翼團體中,但兩者之間的張力始終存在。2020年以來,極右陣營內的溫和力量影響力明顯上升,一些黨甚至因此出現了內部分化加劇的趨勢。同時,極右翼政黨在政治話語和行為方式方面也都顯示了向主流政黨滲透的趨向。
德國選擇黨的發展集中體現了這一特點。2020年對德國選擇黨影響甚大的兩次事件都與此有關。一是轟動一時的圖林根丑聞。在該州的州長選舉中,由于選擇黨的全體支持,自由民主黨候選人凱默里希以微弱優勢戰勝本屆議會第一大黨左翼黨候選人,當選州長。但在全國的抗議和默克爾政府及基民盟聯邦領導層的反對下,凱默里希迅速辭職。作為本次選舉中議會第二大黨的選擇黨不惜放棄本黨候選人而支持自民黨,顯然不只是出于實用主義的考慮,也意在借此向主流社會發出合作信號。盡管德國基民盟在黨的聯邦層次上作出了堅決拒絕與極右翼合作的表示,但顯然在該黨地方層次人們似乎并不拒絕這種合作。二是選擇黨內溫和派和極端派近乎決裂。該黨內部極端主義派與溫和派(思想意識上的強硬保守主義派,它們致力于使選擇黨成為基民盟的替代者)之間的爭斗一直存在。溫和派認為極端主義的立場有違其作為主流政黨替代者的形象。疫情期間,溫和派占主導的黨的中央委員會作出了驅逐極端代表的決定,但最后由于相關法院的判決而未能實現。
其實,極右翼向主流政黨的滲透并不只是體現在政治姿態上,也體現在其話語方式上。其中,把民族主義與身份認同構建結合是極右翼政治力量向右翼主流政黨滲透的一個可能的重要突破口。近年來,西方國家的極右翼組織更多地通過支持廣泛的身份認同運動來強調移民問題和“去伊斯蘭化”。疫情期間,運用陰謀論和突出基于種族的身份認同,并將之融入到主流政治的話語中,這是一些極右組織所支持的身份認同抗議活動的主題。目前這種運動已經超越了傳統所認為的社會邊緣位置,正在向主流政治中心發展。歐洲各地的極右民粹主義者——從奧地利自由黨、德國選擇黨到意大利北方聯盟和西班牙呼聲黨,都將身份的語言和政策建議納入其主要議程,并尋求影響主流政黨的相關政治議程。在歐美政治碎片化的趨勢下,這種身份認同對于極右翼政黨和傳統的右翼主流政黨都是具有吸引力的議題。
第三,網絡媒體、尤其是大量邊緣性網站日益成為極右翼力量傳播不實消息的重要載體。極右翼政治力量的崛起本身就是在充分利用現代網絡技術和網絡媒體下實現的。疫情暴發以來,極右翼組織更是把這一特點放大到了極致,尤其是在傳播陰謀論和虛假消息方面更是肆無忌憚地利用一些非主流的網絡平臺。隨著世界經濟的衰退和疫情全球死亡人數的增加,一些邊緣網絡平臺成為極端主義發布虛假信息的沃土。例如在德國,Telegram成為最受極端主義者和極右翼活躍分子喜歡用以攻擊脆弱者的平臺。在歐洲疫情暴發后的不到三個月時間里(2020年2-5月中旬),他們在該平臺上的支持者就已翻倍,達到了10萬以上。而且,這些信息正在流入主流網站,如擁有龐大用戶群的Facebook和YouTube,盡管兩家公司在努力剔除暴力或危險的內容。宣傳虛假的醫療療法和其他與病毒有關的陰謀論,在YouTube、Twitter和Facebook上獲得了大量的瀏覽量。而諸如馬琳·勒龐、特朗普這些擁有龐大粉絲群體的公眾人物通過這些主流網絡媒體所發布的不實言論的傳播也起到了火上澆油的作用。民權主張者一直在警告說,冠狀病毒可能有助于招募最極端的白人至上主義者和新納粹組織,他們樂于利用危機,渲染社會崩潰觀念。一些在線研究人員擔心說,在這樣一個信息社會里,極端組織會向人們不斷提供虛假信息,使得人們難以區分事實與虛構。
責編/趙橙涔 美編/李祥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