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桂平 龐毅
中國現代商業文明體系的建立本身就是一個創新的過程,因為中國以往的文明體系并不是商業文明,所以我們說中國現代化轉型的實質,是社會文明基礎從傳統農業文向現代工商業文化的轉型,即社會文明體系從傳統的農業文明轉向現代工商業文明。然而,一種社會文明的創新是個巨大的系統工程。總體來說,中國社會的現代化過程,就是中國現代商業文明體系建立和創新的過程,是中華文明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的合二為一,也有人將其說成為民族復興與文明創新的合二為一。文明體系的創新,從根本上講,是對文化傳的傳承即創造性轉化,和對其他文明合理要素的集成創新二者的統一。即中國商業文明體系的創新,具有文明創新過程中一體兩翼的結構關系。中國的全面現代化過程是一個整體,它包括文化傳統的傳承即創造性轉化,和對其他文明合理要素的集成創新的兩翼,兩翼不可分割,互動互為因果。對此,我們從商業文化建設的角度,談幾點認識。
在中國現代商業文明體系的建立和創新的過程中,商業文化建設抑或商業文化的運行是一個延續和連續的過程,不可能呈現斷崖式的生長。這個過程既然是對既有文化傳統的傳承和創造性轉化,就應當首先不能脫離自身的生存基礎和條件,否則,所謂轉化和創新都是無源之水。
中國經過近70年的社會主義建設,特別是改革開放40年來,經過全國各族人民的不懈奮斗,我國經濟實力、科技實力、國防實力、綜合國力進入世界前列,我國國際地位實現前所未有的提升,國家的面貌、人民的面貌、中華民族的面貌發生了前所未有的變化,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了新時代。在這些偉大成就的基礎上,面對新的歷史條件,圍繞中國商業文化建設,以下現實問題值得我們認真面對,尤其是克服中國傳統文化強大慣性的影響,改變整體實力長期落后的面貌,非有極其驚人的勇氣、智慧、執著和堅韌不能成功。
第一,傳統觀念影響深遠。中國傳統文化源遠流長。遠古暨三代不談,如果從春秋算起,已有2700多年;如果從孔夫子創立儒學算起,也有2500多年。中國雖然有數千年文明史,有可與古希臘哲學時代媲美的先秦諸子時代,有可與古羅馬極盛時期爭鋒的西漢王朝,有超越中世紀文明的盛唐文化,有數千年的商業歷史。但是,中國缺乏商業傳統,歷史上沒有經歷市場經濟的洗禮,沒有古羅馬的法律文化傳統,沒有文藝復興、科學革命、啟蒙運動、工業革命,沒有《大憲章》《人權宣言》《獨立宣言》《共產黨宣言》。在市場經濟和商業文明面前,中國缺少歷史文化的內生動力。雖然中國傳統文化并非不能現代化,中國并非不能走向市場經濟,因為中國已經開始建立并逐步完善社會主義的市場經濟體系,即便世界上沒出現西方現代商業文明,中國也一定會走向現代市場經濟道路。但是,中國傳統文化尤其是傳統儒學文化,實在與現代市場經濟和商業文明有著天然隔膜,二者歷史上未曾謀面,此后也不會再有機緣,但其作為一個體系極大地影響著中國現代化建設。

等級觀念在中國由來已久,古代專制社會或許需要等級,所以儒學是最充分最有理性的等級文化。這些在本書第四章已多有論述,此處不再贅述。等級森嚴的觀念和體制,不符合現代商業社會民主平等的要求。因為不能承認和尊重卑微者的人格,其實所謂高貴者也喪失了人格,而且容易助長權勢者的跋扈和專斷;也更容易產生并繁衍出權力崇拜、身份崇拜、財富金錢崇拜以至名譽崇拜。
與等級森嚴的觀念和體制直接聯系,便是官本位泛濫和膨脹。官本位同樣與現代商業社會格格不入,權力至高無上且無處不在,難免阻礙和削弱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其泛濫和膨脹,不但極大加重了社會的負擔,也使社會效率難以提高。
傳統社會中由于地理封閉、專制盛行、思想觀念禁錮,因而極易盲目樂觀妄自尊大。對社會,對生活,對人生采取樂觀態度本是好事,但如果盲目樂觀夜郎自大,就不僅顯得滑稽可笑,而且不易客觀公正實事求是地看待世界、正視自己,甚至聽不得不同意見,容不得批評,看不見危機。最終不能以開放、寬容的心態看待社會發展。
第二,小農文化根深蒂固。本書第四章已對中國古代小農經濟基礎及其影響做了分析,以農業自然經濟為主體的中國傳統小農文化,對中國社會幾千年發展的影響同樣深遠。小農經濟為了經受住各種社會動蕩的沖擊,從而更好地抵御自然災害的沖擊,社會統一和國家統一成為社會發展的必然歸宿;正因為中國文化具有統一的要求,所以很快就會演變為一統的要求。中國的自然和歷史環境,決定了當農業自然經濟體系建立之后,實行重農抑商政策的必然性;在這種文化大背景下,雖然中國古代商業為社會發展做過很大貢獻,但始終不能得到充分發展。小農經濟固然辛苦,然而又最容易滿足,所以才知足常樂,容易陷入盲目樂觀的境地不思進取。小農社會,人們在農業生產中年復一年地重復進行播種、生長、收獲這種循環往復的勞作,經歷四季周而復始的轉換,久而久之,極易產生循環論的思維方式,所以往往因循守成,難以創新。
第三,市場經濟基礎薄弱。首先是社會發展基礎水平較低,人口素質有待提高,身體素質、受教育水準等雖有很大提高,但距世界先進水平還有較大差距;貧富、城鄉、區域差距較大,社會結構失衡嚴重;城市化水平雖然已經達到58.52%,但距發達國家主流的80%的水平還有較大的距離,且城市化的質量不高,突出表現在人口質量、發展布局和城市形態等方面;在基礎設施、社會服務和效率等方面依然問題較多。所謂市場經濟基礎薄弱,主要表現在市場機制在資源配置上的作用程度、營商環境、社會保障體制機制和法治保護等方面。
第四,計劃經濟死而未僵。前面講過,舉世矚目成績斐然的中國改革開放的邏輯起點,就是要改變依靠國家的強力和管控造成低效和激勵扭曲的計劃經濟體制,激發主體以及個體的活力,打破內部的條塊分割和對外的封閉,目的在于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然而,“百足之蟲,雖死未僵”,實行了幾十年的計劃經濟的慣性依然很大,還有廣闊的生存土壤。無論是在傳統計劃管理體制上,還是民營經濟的生存狀況,抑或計劃經濟的觀念,都給經濟體制改革、社會體制改革和政治體制改革等帶來不可忽視的副作用。
第五,法治建設任重道遠。現代社會是法治社會,市場經濟是法治經濟,信息時代商業文明毫無疑義是法治文明。中國傳統社會條件下,中央集權的等級制、小農自然經濟以及儒學至尊的倫理社會,既不需要也不可能具有法治傳統。從世界文明的發展歷程看,法治基礎和法治文化的形成與完善,絕非一蹴而就的簡單過程。因此,建設并完善法治經濟、法治社會、法治文明,對于缺乏法治傳統,缺乏法治文化內生機制又亟須建立健全的現代中國而言,一定是一個艱難的過程。雖然任重道遠,但前途無限光明。
我們在前面已經分析過,商業文化是一個完整的系統,系統中各種各類構成因素之間的關系是相互關聯和整體性的,不可分割。現代社會系統性整體性的表現更加突出,所以在有機的文化時代,不論物質世界還是精神世界,人們更加重視互相聯系、互相依賴、有機統一、綜合平衡的重要性。由于商業文化是一個完整的體系,不可分割,因此商業文化的創新必然是一個系統的動態的完整過程。這個系統的動態過程,不是個別和局部的,也不是可有可無的,更不是階段性的。當然,現實的商業文化建設過程中,面臨的問題、對問題和形勢的認識,以及可資運用的資源、方法,一定是有各種差異的,或呈輕重緩急,或有程度不同和不斷深刻由偏到全過程。因而創新過程也會在不同階段,針對不同層面采取不同策略不同方式不同手段。問題的關鍵在于,從戰略角度考慮,商業文化的建設與創新,必須要有系統和協同意識。既不能為突出法治建設的重要,就忽略誠
信體系建設的必要性;更不能一味強調技術的重要性,以為有了“第一生產力”就可以不顧法治、市場規則、營商環境等基礎條件等必備要素的建設;甚至畢其功于一役,打著科技創新的旗號,實為鉆市場、政策空隙,還美其名曰建立和鞏固“國家發展全局的核心位置”。殊不知,科學和技術的創新,首先要有良好的法治化的公平、開放、透明的市場環境。

商業文化因其對現代社會的作用以及自身的特性,最具多樣性、個性化和差異化,否則難以呈現和展示其魅力與活力。人類文化的現實體現,無疑是以具體的民族、主權、地域、時段為基礎表現形態的。所以,商業文化的運行與表現,商業文化的建設和創新,無疑一定要有它的民族性要求。然而,商業文化的民族性是與人類商業文化的整體性、系統性或者說一體化是統一的。甚至從某種意義上說,在世界一體化的大潮流中,商業文化的民族性特質需要服從商業文化的一體化要求。在商業文化建設和創新的現實過程中,既要傳承和體現民族性特點,更須遵從一體化要求。晚清的商業無疑較前代有了進一步發展,然而,面對現代社會國際資本的強大沖擊,一味堅守“片帆不得下海”,強調凡俗商民必須對天朝皇帝行跪拜之禮,所謂民族特色倒是得到了凸顯,而商業文化卻丟失了,更何談創新,只能被摧毀淹沒在滾滾商海之中。
文化的傳承須要開放和創新,否則只能斷裂或消亡。現代商業文化本身具有開放性,其創新不可能在封閉環境和孤立條件下完成。完全的自給自足不可能產生交換,略有結余的自給自足才能有偶爾的零星的交換,有一定數量的結余才能有固定場所和規律時間的交換(如集市、節會貿易),只有不為自給自足的商品生產才可能有開放的自由的交換。為使交換自由從而推動交換順利便捷完成,必須盡可能擴大市場,不僅使交換主體的市場觸角廣布,也須要向外界盡可能地全方位開放。我們常說要自力更生,這種難能可貴的自勵精神尤其在面臨生存發展的緊要關頭更具積極意義。但在商業文化建設和創新的過程中,除去要不斷勵志,更需要有開放的視野和戰略,因為開放和走向世界才應該是商業文化創新的本質要求。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