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煌鈺,程 旺
(1 北京中醫藥大學第一臨床醫學院,北京 100029,fawuwodechengyuren@163.com;2 北京中醫藥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北京 100029)
“生命信仰”的提法前人較少論及,然而實際上在中國古代哲學思想的寶庫中,這種“生命信仰”之下的思想俯拾即是。如“養生長生”“采藥煉丹”“行氣調息”等,可以追溯到上古時期,最早明確地見載生命信仰論述的文獻是春秋時期的《老子》,全文皆有相關論述,舉典例如第十章“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 專氣致柔,能嬰兒乎?”[1],筆者綜合較為權威的注釋本釋義如下:治身養氣使得精神與形體合一,能夠不離失嗎?養氣運氣達到柔和的狀態,能夠與嬰兒一樣嗎?生命信仰的論述亦多見于著名經典如《黃帝內經》《老子》《莊子》《管子》等,并且貫穿了整個中華文明上下五千年的歷史。舉例如,《管子·內業》:“定在心中,耳目聰明,四肢堅固,可以為精舍[2]。”《莊子·養生主》:“緣督以為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3]。”
筆者此文立論于這些論述背后對于人體生命的信仰的層面,旨在指出,這些論述唯以人體生命規律機理立論,且有實踐之下的修養方法實學(中華氣功學,中醫學分支),足見其背后支撐著相當一部分先人堅定的信仰,這種信仰發自人人的生命本能,是堅定地讓自身恢復健康,或更健康,或保持在良好的健康狀態的意愿,以及堅定地相信通過長期修養生命得法,必定會使得自身恢復健康,或更健康,或保持在良好的健康狀態的信念。
人們普遍認同的“生命”的含義,一般包括了精神與肉體兩個層面。而本文所論“生命信仰”之“生命”,即“命”,為狹義的身體生命,專指人的氣血生身之生命,是相對于中國古代哲學另一概念“性”而言。性即是心性,命即是生命,其內涵包括了“形”“精”“氣”“神”等。人是由“性”“命”二元構成。如明清時期道家經典《性命圭旨》說:“何謂之性?元始真如,一靈炯炯是也。何為之命?先天至精,一氣氤氳是也”,中國近現代道家人物陳攖寧說:“性即是吾人之靈覺,命即是吾人之生機。”
目前,學術界對“生命哲學”的界定和理解有廣義和狹義之分。狹義的“生命哲學”指西方19世紀末20世紀初以來,以狄爾泰、柏格森等為代表的哲學流派;廣義的“生命哲學”指以生命為研究對象,對生命的本質、結構、價值等生命問題進行探討的學說[4]。本文對“生命哲學”的理解是在廣義層面,就人體生命展開。黃玉順指出[5],生命哲學需具備以下特點,首先,這一哲學必須對人類生命的存在或者生存問題作出反思;其次,這一哲學必須明確人的生命存在的價值,并且將生命作為整個世界固有的基礎和根本;最后,要把握這種生命的價值,所依靠的不是完全的理性,而是一種直接的思考、洞察和體會。在這個意義上,本文所論“生命信仰”,發自人體生命的本能,以自身生命健康長壽作為終極目標。人體生命在大化流行的“道”之下,其規律機理與宇宙自然相合,并與宇宙自然合為一體。生命觀是對于生命種種問題的基本觀點,例如李霞指出道家生命觀是道家諸子關于生命問題的基本觀點,其主要內容包括:道生德成的生命本源觀、陰陽氣化的生命機制觀、形神兼養的生命結構觀等[6]。
以生命信仰作為意識形態基礎,最晚在四五千年以前,中華文明就產生了一門獨特的以修養人體生命健康為務的生命科學——中華氣功學(傳統中醫學的重要組成部分),古又稱“導引”“行氣”等。本部分史略內容參考了林中鵬先生在《中華氣功學》中的考證[7]。
1975年,青海樂都地區發掘4座炎黃時期古墓葬,發現陪葬物有一雙耳彩陶罐,其罐體有一彩繪浮雕人像,人像狀似吐氣站樁練功貌,經學者研究認為,這具人像是我國迄今為止出土文物中的最早的氣功研究的物證,它表明,在四五千年前的炎黃時期,我國氣功學已有相當的發展。禹是繼堯舜之后的又一位上古先帝,傳說他在治水的過程中也創造了練功方法,即所謂“禹步”,《洞神八帝元度經·禹步致靈》第四說:“禹步者,蓋是夏禹所為術。”其后先秦諸子都有對于人體生命的論說,記載較多的有傳世先秦經典《老子》《莊子》《管子》《黃帝內經》等,尤其《黃帝內經》作為中醫學理論的奠基之作,充滿了對于人體經絡氣血流注、氣化氣機升降的描述以及修養生命的方法。《陰符經》又稱《黃帝陰符經》,傳說為軒轅黃帝所作,歷代練功家無不宗之以為練功要訣。道家東派祖師潛虛子、陸西星在《陰符經測疏序》中說:“昔者軒轅氏得道于廣成子,作陰符、龍虎二經。所謂性命之宗,三元之道,則論之備矣。老氏祖之而言道德、伯陽擬之而作參同。”這是一種比較普遍的看法。出土文物戰國時期“行氣玉銘”,記錄了戰國初期(約公元前380年)古人行氣練功要旨,西漢文景時期的馬王堆一號漢墓帛畫《導引圖》,繪有“龍登”“鳥伸”等練功姿勢。《周易參同契》為東漢氣功理論極負盛名的著作,歷來為氣功家所重。作者運用了豐富的古化學知識(煉丹術),借喻人體練功過程的原理和方法,不僅在氣功史,而且在化學史方面,都有重要的地位。《太平經》為東漢年間一部較有影響的與氣功有關的著作,此書為原始道教的綱領文字,內容頗雜,共170卷之多,目前僅存157卷。現行的《太平經合校》,基本上恢復了原書的輪廓。五禽戲為古代導引術之一,古籍早有記載,如《莊子·刻意篇》記載:“吹呴呼吸,吐故納新,熊經鳥伸,為壽而已矣。此導引之士,養形之人,彭祖壽考者之所好也。”所謂熊經鳥伸等,就是模仿禽獸動作的體育運動,也是早期的氣功。這種體育運動代代相傳,至東漢末年經華佗總結正式創五禽戲而發揚[8]。
以先秦時期為生命信仰發端的源頭,信仰之下產生了一門成熟的中國古代人體生命科學——中華氣功學,后世也算得上是一脈相承不絕如縷,祖師代出,珠璣文獻,大體未變,并且氣功學在近現代以來接軌國際,不僅應用于臨床,而且進入科學探索階段,并逐步加深了多學科的綜合研究。
如何界定本文所論述對象何以成為一種信仰?黃盛華先生從哲學層面透視信仰文化,界定了信仰活動的本質規定性:“就其實質而言,信仰是人對終極對象的一種主觀態度,即通過對形而上意義上的終極關切對象的存在、屬性、秩序、域限的斷定,為人生設置一個終極的、絕對的根據[9]。信仰是一種內心態度[10]”。
生命信仰,是人類發自自身生命的本能,終極對象并非形而上,不是人格化的超現實力量,更不是虛幻的,而是自己健康的身體。是堅定地讓自身恢復健康、更健康,或保持在良好的健康狀態的意愿,以及堅定地相信通過長期修養生命得法,必定會使得自身恢復健康、更健康,或保持在良好的健康狀態的信念。持生命信仰者的人生的終極根據就是自身生命健康長壽。
此外,需要另外指出的是,修養生命的方法有一般模式,如站樁打坐、吐故納新、導引按蹺等,而沒有特定的儀式規范;有門派法門的分別,而沒有固定的組織;所有的功夫都是實實在在地在對于自身生命健康的修養上面,而沒有對于超自然力量的崇拜,沒有人格化的超現實存在。尤其是,古書中的一些敘述,有可能是別有深意,如魏晉時的《黃庭經》中所描述的諸“神”,不過是闡明人體生命各部位重要意義借喻,經實際操練和相關研究,氣功學家認為其對于氣功訓練有相當的指導價值[11]。此外,長期修養生命之下,可能會出現一些現實生活中少見的現象,但是我們不能因此就認為是超現實或者超自然的,對于一些現實生活少見的現象,我們不能懷著先入為主的偏見,而應該秉持科學求真的態度。
綜上所述,筆者認為所論“生命信仰”足以成為信仰。
眾所周知,我國古代道家文化包含著“行氣”“養生”“內丹”等對于人體生命的論述以及修養生命的方法,近現代以來其作為道家文化以及中醫學思想亦早已多有論及。本文所論生命信仰之“生命”是在道家信仰的終極對象“道”之下的,“道”是天地萬物之生之所以生的總原理[12],因而生命規律和修養生命的方法必然要從屬于“道”。然而盡管生命信仰在不同的哲學流派有輕重之差,同時自遠古發端以來隨歷史發展在各門各派發生了或多或少差異不等的嬗變,但是生命信仰不能隸屬于某個哲學流派。事實上,不唯道家,儒家和佛家也有各自特色的生命論述和修養方法,如漢初儒家“順天休命”“靜心修身”等哲學思想[13],宋明理學的靜坐修習[14],如佛家禪定與止觀的修持法[15]等,民間也各有生命修養法[16],其余流派亦復如是。因此,生命信仰具有很大的普遍性,不能簡單地歸屬為某一哲學流派。
透過以上現象究其所以然,筆者試推測中國古代此種生命信仰具有普遍性的原因:人們生命本能都有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健康的自然趨向。
如前文史略所述,生命信仰最晚發端于四五千年以前的炎黃時期,那么本文所論中國古代生命信仰與西方哲學家所論“生命信仰”又有什么異同呢?
近現代德國哲學家恩斯特·卡西認為,生命信仰是原始神話中“對生命不中斷的統一性和連續性的信仰”[17]。然而,在中國古代,如《莊子》之論“古之真人”(大宗師)、論“女偊守道”(大宗師)以及“黃帝問道于廣成子”(在宥)等,確有“莫知其極”“不死不生”“修身千二百歲而形未衰”等期冀長生不老的說法。但我們應該認識到,除少數類似以上的超現實思想以外,我國古代還有很多對于人體生命的論述以及修養方法都是科學的實際的、建立在實踐基礎之上的,更是在近現代以來歸納總結形成了《中華氣功學》這樣一門體系完備的生命科學。如《黃帝內經》,其中大部分對于生命的論述以及修養生命的方法,現代研究早已證明其正確性和科學性,《黃帝內經素問·上古天真大論》:“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陰陽,和于術數,食飲有節,起居有常,不妄作勞,故能形與神俱,而盡終其天年,度百歲乃去。[18]”講的只是人們追求生命健康長壽的真實經驗,又如五禽戲《三國志·華佗傳》記載:“廣陵吳普,彭城樊阿,皆從佗學,佗語普日:人體欲得勞動,但不當使極爾,動搖則谷氣得消,血脈流通,病不得生,譬猶戶樞不朽是也……吾有一術,名曰五禽之戲,一曰虎,二日鹿、三日熊、四曰猿、五日鳥,亦以除疾,并利蹄足,以當導引……普施行之,年九十余, 耳目聰明,齒牙完堅。[19]”類似的證據俯拾即是,在此不再贅述。筆者認為,古代生命信仰的相關論述確實有魚龍混雜的情況,需要加以揚棄,可以認為主流內容沒有盲目迷信“長生不老”,沒有“信仰生命不中斷的統一性和連續性”的思潮。
牟鐘鑒先生指出,道家文化中,最具有現實價值并能濟世利人的內容,便是其中豐富發達的養生文化,除了其中的醫藥學專業性質較強以外,它的氣功學(內丹學)的功法能夠強身健體凈化心靈,其性命雙修的煉養法則,是一種普遍性原則,應該成為追求健康的大眾的煉養要旨,可以為構建東方生命科學和群眾大健康作出重要貢獻,但尚有待于提煉和推廣[20]。
此外,有許多學者陸續關注到當代年輕人之生命困頓所產生的一系列社會問題,主要表現在生命價值的缺失與生活意義的迷惘方面[21],這種情況下,現代應運而生的“生命教育”往往把精力集中到了教育精神心靈思想的層面[22]。
通過向先賢取經,本文闡述出中國古代獨特的“生命信仰”,因而生活在現代的我們應該進行這樣的思考:如上文所論“性命雙修”的普遍性原則,現代社會的“生命”不應僅僅側重精神思想意識心靈,即古人所謂“性”的層面,還應多關注氣血生身經絡血脈的“命”的層面。我們不僅可以在精神思想上追求價值與意義,而且可以在身體生命上追求價值與意義;我們不僅在文化信仰中安頓自己的生命,而且可以從的生命信仰上安頓生命。從本文所論來看,這一點也有其深刻的歷史合理性,且足以滿足人的自我價值實現。如氣脈暢通筋骨勁強,盡管這個層面的意義與價值,表面上看,只有自身可以體認,但是它是那樣樸素真實,貫徹古今通達天地,凡有性命者皆可體認。因而如果人們后天也能夠得到適當的身體生命教育,順養生命信仰的本能,人人都去對自己的身體生命多加以關照,節欲養生,恬淡自得,以修養生命和保持健康為務,那么久而久之就很可能會減少對于外在物質外在功利的追求,許多看似疑難的社會問題,也許就會自然而然地解決了。人類生命應該從隨社會發展日益繁重的精神思想包袱中解脫出來,人人都去修養身體生命,去體認生命信仰下的身體生命價值。筆者以為,這才是療愈現代社會人們各種精神思想之患的根本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