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工人運動先驅黃愛思想演變研究

苗體君

（廣東海洋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廣東 湛江 524088）

1922年1月17日，湖南勞工會的主要創建者之一，中國工人運動的先驅，25歲的黃愛被湖南省省長趙恒惕殘殺在長沙瀏陽門外。與黃愛一同被殺害的還有龐人銓。黃愛被殘殺時，雖然還不是中國共產黨黨員，但中國共產黨主要創始人之一的李大釗卻在《晨報》上撰文說黃、龐的死，乃是“為他所信仰的主義而死”，“便是我們勞動階級的先驅”，“用他們的血為我們大書特書了一個新紀元！”[1]黃愛被殺害時，剛剛加入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十幾天，他的入團介紹人毛澤東在長沙船山學社先后兩次主持召開黃、龐追悼會，并印發了紀念黃、龐特刊。毛澤東還起草了《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因為黃龐被害事件對中國無產階級宣言》，《宣言》中說：“黃君是我們的團員，龐君是我們的同志，對于他們被害的慘事，我們不得不起來向中國無產階級正式的宣言。”①在毛澤東的倡導下，1922年3月26日，中國勞動組合書記部在上海團中央臨時中央局所在地（漁陽里6號外國語學社）舉行追悼大會。時任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第一屆中央執行委員會書記的施存統，也在社會主義青年團機關報《先驅》上發表了《四個死者，一個精神》的文章，稱贊黃愛“是我們社會主義青年團的好團員”“無產階級唯一可靠的同志，最勇敢最能奮斗的前衛，只有李卜克內西、盧森堡、黃愛、龐人銓等紅色社會主義者，亦即是他們所屬的第三國際和青年國際！在中國是中國共產黨和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2]1922年6月30日，中國共產黨中央執行委員會書記陳獨秀在《給共產國際的報告》中說：“因為反對太平洋會議鼓吹承認蘇維埃俄羅斯的示威游行及參加紗廠罷工，青年團團員黃愛、龐人銓二人被督軍所殺。”[3]90由此可見，黃愛遇難時，其政治身份就是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團員。為何殺害黃愛的劊子手趙恒惕，在殺害黃愛后，說黃愛是一個無政府主義者，誣陷黃愛“盛倡無政府主義，假勞工會名義，煽惑人心”“收買槍支”“希圖擾亂治安”[1]？本文就青年黃愛成為一名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團員的過程中，及其思想由實業救國、無政府主義、工讀互助主義向馬克思主義演變的過程進行一番梳理與探討。

一、放棄“實業救國”的夢想，成為五四運動中的勇士

因國人大多對黃愛感到陌生，所以先對黃愛做個簡單的介紹。黃愛字正品，1897年9月生于湖南常德。黃愛的父親黃一塵，認識一些字，在當時的農村算是個知識分子，原在鄉下務農，后到常德縣城做生意，共育有四子一女，黃愛是他最小的一個兒子。黃愛“七歲發蒙，在常德縣第四學堂讀書。后來母親病逝，三哥相繼離開人間，他家漸漸墜入困頓。”[4]22黃愛小學畢業后，父親已無錢供養他繼續讀書，隨后就被父親送到一家商店當學徒。當時正值辛亥革命后的第二年，受革命形勢的鼓舞，黃愛為了能繼續讀書，就給在熱河政界做事的二哥黃瑞清寫信求助，信中說：“我幸受了二十世紀的小學教育，稍明白了一點事，如何肯執從此罷休？況且營商是專門牟利的，充其量弄得個豐衣足食，獨善其身罷了。是這樣人生有什么價值？現在深入其境，目睹商場的一切鬼怪現象，尤其一刻難過，又如何能終身從事此道呢？家庭不是不許我繼續求學，只不過是經濟上不可能，只要你能應我最低限的經費，我情愿去做一個苦學生。”[5]從這封信里就能看出來，當時的黃愛不為商場唯利是圖的氛圍所誘惑，是一個有理想、有志氣、有追求的熱血少年。

黃愛的這封信深深地打動了他的二哥。1913年,黃愛在其二哥的資助下，懷揣著“實業救國”的夢想，考入位于長沙的湖南甲種工業學校機械科學習。在當時“實業救國”口號的感召下，經4年的發奮苦讀，以優異的成績畢業，隨后進入湖南電燈公司當技術工人。期間，黃愛更加埋頭鉆研技藝，并通過反復測繪，驚人地繪制出了湖南電燈公司長沙電流分配全圖，獲得了工人們的贊許。黃愛并不滿足于現狀，常常感慨道：“要求工業的改良，非有高深的工業知識不可。”[4]22他要趁自己年輕再進一步深造。為此，他節衣縮食，為能繼續讀書深造積攢學費。1918年，他去北京報考高等工業學校，因為耽誤了考試日期，無奈之下就滯留在了北京，以幫人翻譯稿件糊口。同年秋，黃愛赴天津，插班考入了位于天津的直隸高等工業學校。當時正值五四運動爆發前夕，西方的各種“主義”如潮水般的涌入中國，諸如“無政府主義”“個人主義”“社會主義”等。受俄國十月革命的影響，黃愛衷心擁護十月革命，但在各種主義的選擇上，黃愛“喜看無政府主義書籍，傾向無政府主義。”[4]22由此可見，這個時期的黃愛已經放棄了原來的“實業救國”的思想，并開始投身于“革命救國”的洪流之中。

五四運動爆發后，黃愛與天津愛國青年聞訊后，涌上街頭，以實際行動積極響應，支持北京學生的反帝愛國運動。1919年5月14日，天津學生聯合會在直隸水產學校宣告成立。北洋大學、高等工業學校等十幾所大中學校的學生代表參加了會議。會議公推直隸高等工業學校的學生諶志篤為會長，南開中學學生馬駿為副會長，黃愛則在天津學生聯合會執行部工作。五四運動爆發時，周恩來剛剛從日本回到天津不久，以校友身份“天天到南開去”[6]投身學生運動。同年6月下旬，受天津學生聯合會負責人諶志篤、馬駿的邀請，周恩來擔任《天津學生聯合會報》主編，而黃愛則在周恩來主編的《天津學生聯合會報》當編輯。周恩來與黃愛正是在這一時期認識的，黃愛擔任編輯期間，“辦報觀點鮮明，反帝態度堅決，工作又能吃苦耐勞，認真負責，常常得到了學聯干事和評議員們的好評。”[7]107可以說，黃愛的愛國熱情和忘我的工作熱情，受到包括周恩來在內的大家的一致認可。“天津學生聯合會里面，干事評議員，男女學生百多人，沒有一個不尊敬他的。”[5]

五四運動爆發后，濟南民眾的愛國行動觸怒了當時掌控北洋政府皖系軍閥的利益。1919年7月25日，北洋政府宣布對山東濟南實施戒嚴，并委任濟南鎮守使馬良為戒嚴司令。馬良把濟南參加反帝愛國運動的群眾視為“莠民”，為了殺一儆百，馬良逮捕回民救國會會長馬文亭及朱春祥、朱春燾三人。沒有經過審訊，同年8月5日清晨，馬良就把他們三人槍斃了。此事激起了山東及華北各省人民的公憤。為了懲辦馬良，許多地方紛紛派代表進京請愿。黃愛曾作為天津學生代表兩次赴京請愿，在天津各界聯合會赴京請愿代表名單中，黃愛的名字還位居第一個。1919年8月底，黃愛與天津各界聯合會代表及北京、山東代表到北京新華門前總統府請愿，要求解除山東戒嚴，懲辦劊子手馬良。在新華門前黃愛等請愿代表被軍警包圍，餓了三天，晚上就在大街上過夜。身體本來就十分孱弱的黃愛，患了痢疾，病得非常厲害。隨后，請愿團就把黃愛送到朋友家里治療。也就在黃愛離開新華門那天的晚上，北洋政府開始逮捕請愿代表，黃愛幸免，沒有被逮捕。但這卻被黃愛看成了他人生的一大憾事。

1919年9月中旬，全國學生聯合會和全國各界聯合會決定再次組成代表團赴京請愿，代表團由天津、濟南、青島、煙臺、湖北、上海、南京7地派出32名代表組成。黃愛以天津學生聯合會代表身份參團。9月底，黃愛與各地代表團團員來到北京，他們與北京學生聯合會取得聯系后，研究請愿的具體步驟。當時北京大學的學生張國燾是北京學生聯合會總干事，作為北京學生聯合會的代表，參加研究請愿的具體步驟。張國燾當即就表示北京學生聯合會不參加請愿，并預言請愿不會取得什么結果。黃愛與張國燾雙方進行了激烈的爭論，黃愛說：“請愿不一定有結果，但可以揭露北洋政府的賣國政策，引起全國人民的注意，促使反帝愛國運動在全國范圍內深入開展。”[8]36緊接著張國燾說學生沒有什么后盾，黃愛反擊說，天津各界人士就是學生的堅實后盾。會上，黃愛、張國燾彼此誰也沒有說服對方，但黃愛的斗爭精神卻贏得了其他會議代表的贊賞。許多年后，上海代表張靜廬回憶：“我記得，那次和張國燾爭辯得最激烈的，就是天津的學生代表黃正品。他堅決主張按原定計劃請愿，破釜沉舟，在所不顧。”[8]36為了對付請愿代表，總統府外設有一道鐵欄柵。10月1日，黃愛與各地請愿代表向戒備森嚴的總統府走去，這也是黃愛第二次到總統府請愿。黃愛與請愿代表從東轅門進入鐵欄柵后，東西轅門立即就關上了。請愿代表遞呈請愿書，要求面見總統徐世昌，遭到拒絕。雙方僵持到晚上8點鐘，餓了一天的請愿代表們，個個饑腸轆轆，緊急時刻，周恩來率領的天津學生聯合會慰問隊，給請愿代表送來了面包。當晚，各地請愿代表集體遭到逮捕，京師警察總監吳炳湘連夜提審黃愛，問黃愛這次請愿的主使是誰？黃愛回答到：“愛國出自本心，并非由于別人指使。”[8]36隨后，黃愛等人被關押在天橋鷂兒胡同偵緝隊。“黃愛被捕后，周恩來為營救被捕代表，與北京學聯商量好，于雙十國慶前舉行示威游行，”[9]79在周恩來的積極努力下，黃愛“在北京拘押了四十天，直到11月10日，才被釋放出獄。”[4]23黃愛出獄后，天津直隸高等工業學校以黃愛曠課過多為由，開除了黃愛，隨后黃愛便開始了他職業革命家的生涯，直至遇害。

二、信奉無政府主義，對工讀互助主義也產生了興趣

面對請愿的失敗，天津學生界開始意識到愛國，就要先推翻封建軍閥的統治，然后才能達到對社會的改造。但對于如何改造社會，學生當中出現了兩種說法：一是以黃愛為代表的激進派。激進派深受無政府主義思潮的影響，認為向政府作溫和的請愿是一件傻事，力主對北洋政府作最激烈的斗爭。黃愛認為：“犧牲是成功的代價。要救國只有作激烈的犧牲，用熱血來喚起國人的覺悟。”[4]23黃愛甚至打算以天津各界聯合會代表團的名義組織“犧牲10人團”，先由第一團的10個人攜帶反對北京政府的“激烈”傳單，到北京總統府門前散發，以招致北洋政府將這10個人逮捕槍斃，10個人犧牲后，然后活著的人分別到各處發動群眾，“掀起最激昂的群眾運動，來解決中國的一切問題。”[10]123而且黃愛第一個報名參加“犧牲10人團”。但支持與報名者卻寥寥無幾，加上天津各界聯合會的阻攔，黃愛的這一計劃沒有實行。其實黃愛第二次參加赴京請愿時，就準備猛烈地沖擊總統府，然后以手槍自殺的方式，借以激勵國人，后因天津學聯的再三勸阻，黃愛才終止了這一行動。二是以周恩來、鄧穎超、諶志篤、郭隆真等人為代表的，認為要根本改造社會，必須先喚醒民眾的覺悟，把民眾團結起來，再與北洋軍閥進行斗爭。為此，周恩來他們成立了覺悟社。雖然黃愛不是覺悟社的社員，但他與周恩來在革命的目標上是一致的，而且“在反帝反封建的斗爭中，黃愛與周恩來有很深的交情。”[9]76所以黃愛盡管不是覺悟社成員，但往往被認為是周恩來覺悟社的“社友”。

1922年3月，在德國勤工儉學的周恩來，從國內覺悟社社員郭隆真的來信中得知黃愛被趙恒惕殺害的消息后，悲痛萬分，百感交集，揮筆寫下了《生別死離》一詩。隨后，周恩來把這首詩寄給了國內覺悟社社員李錫錦、鄭秀清。周恩來在寫給李錫錦、鄭秀清的信中，還附上了這樣一段話：“正品的事，真是壯烈而又悲慘，這不僅在中國為創見，便在世界勞動運動中也是僅見。”[11]66在信中，周恩來還堅定地表示“我認定地主義一定是不變地了，并且很堅定地要為他宣傳奔走。”“我對他唯一的紀念，便是上邊表示我的心志的那首詩，和對于C.P.（共產黨）堅定的傾向。”[11]66后來，周恩來的這首詩和信于1923年4月15日，發表在天津《新民意報》副刊《覺郵》第二期上，也成了黃愛與周恩來革命友誼的文字見證。

1919年11月，黃愛被學校開除后，為了生活，在天津找到旅法勤工儉學的湖南籍學生，在他們創辦的一個工人業余補習學校里做教師，期間還參與了一所貧民學校的創辦。1920年初，黃愛離開天津來到北京，加入了工讀互助團，開始信奉“工讀互助主義”。“工讀互助主義”又被簡稱為“工讀主義”。它是五四時期，受托爾斯泰的泛勞動主義、克魯泡特金無政府主義的互助論及空想社會主義的新村主義的影響，中國的一批新知識分子為了清除社會的弊端，而提出的空想社會主義理想。1919年12月4日，王光祈在北京發起建立了“工讀互助團”，受到了蔡元培、陳獨秀、李大釗、胡適等人的贊賞。組織工讀互助團的目的是，幫助北京的青年實行半工半讀，以達到把教育與職業合一的目標。工讀互助團堅持公有制、各盡所能、各取所需的原則，做到人人做工，人人讀書，各盡所能，各取所需。但很快北京工讀互助團就出現了經濟危機，而且人心渙散，就這樣黃愛退出了工讀互助團，但“工讀主義”思想對黃愛也產生了很大的影響。

三、在李大釗、陳獨秀的幫助與影響下，初步認識了馬克思主義

黃愛赴京請愿被俘期間，曾在獄中結識了北京大學的進步同學，經這些同學的引薦，黃愛認識了北京大學任職的李大釗，“在李大釗指導下，結合斗爭實踐，認真研究各種社會問題，逐步認識到原來各種救國主張的不正確，漸漸了解無政府主義是不能實現的空想，從而研究馬克思主義的書報，開始樹立馬克思主義的觀點。”[4]23但這時的黃愛還不是一個馬克思主義者。1920年春，黃愛手持李大釗給他的介紹信，離開北京來到上海。在上海，黃愛見到了陳獨秀，隨后在陳獨秀主辦的《新青年》雜志社里擔任繕寫和校對工作。在陳獨秀的影響下，黃愛開始關注俄國十月革命成功的經驗，就是依靠工人的力量推翻資產階級政權。黃愛經過反復思考后，決意離開上海，回湖南老家從事自己的老本行，做一個工人。然后身體力行地從事勞工運動，準備依據俄國革命成功的經驗，在實際工作中探索出一條使中國社會走向成功的道路來。可以說，是“在陳獨秀的影響下，黃愛決意回湖南身體力行從事勞工運動”[9]77的。

1920年6月中旬，黃愛“經陳獨秀同意離開上海，路經漢口抵常德。在家鄉常德住了一段時期，九月中旬，來到長沙。”[4]23可以說與李大釗、陳獨秀接觸的過程中，黃愛的思想也發生了一些變化。到長沙后，黃愛與人談話時，表現出他“贊成無產階級專政的原則，很想到俄國去調查了解情形。他并且決定在國內先從事勞動運動。”[12]41黃愛曾在長沙做過工人，他非常了解工人的疾苦，知道工人唯一自救的方式就是團結起來。面對工人缺乏組織形同一盤散沙的狀況，黃愛非常痛心，決心建立一個工人自己的組織。當時的長沙已有兩個工會，一個是湖南工業總會，是一個行業性的業主組織，曾經為袁世凱稱帝進諫過；還有一個叫“中華工會”，是一個政客組織。為了喚醒工人，黃愛決定建立一個純潔的工人團體。他先找到與自己志同道合的湖南甲種工業學校的校友龐人銓。龐人銓是湖南湘潭人，與黃愛同一年考進湖南甲種工業學校讀書，兩人都是窮苦的學生出身。他們先建立起湖南甲種工業學校學友會，然后以學友會的同學和少數先進工人分子為骨干，組建湖南勞工會。籌辦勞工會時，黃愛處在失業狀態下，時常窮得連飯都吃不上。后來，靠募捐來的幾百文錢，才買來筆、墨、紙、硯，起草好湖南勞工會簡章、宣言后，靠借人家的油印機來印刷，然后自己步行到工廠去散發。1920年11月，通過當時湖南省財政廳廳長林伯渠的關系，勞工會在湖南省政府備案。11月21日，湖南勞工會舉行成立大會，“擁有七千名會員。這個組織的宗旨‘改造物質的生活’，增進‘勞工的智識’。湖南勞工會的組織原則‘系合議制，鏟除領袖的’。”[13]165勞工會下設評議、交際、教育、出版、調查、介紹、會計、俱樂八個部，黃愛擔任教育部主任。

五四運動后，社會主義學說在中國得到了廣泛的傳播，這里面既有真正的馬克思科學社會主義，也有冒充馬克思主義的工團主義、行會社會主義、國家社會主義，甚至還有反馬克思主義的基爾特社會主義、無政府主義等等。當時的中國人把無政府主義看作是社會主義的一個流派，而且在中國非常有影響力。在五四運動爆發后，黃愛就放棄了原來的“實業救國”的理想，開始信奉無政府主義，被直隸高等工業學校開除后，黃愛又對工讀主義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后來在李大釗、陳獨秀的影響下，黃愛接受了馬克思主義的一些觀點。可以說黃愛創辦勞工會時，其頭腦是無政府主義、工讀主義、馬克思主義的一個混合物。當然，起主導作用的依然是無政府主義，其“絕對打破領袖觀念和男女界限，這是受無政府主義影響的體現。”[13]165所以李銳著的《早年毛澤東》一書中，專門有一個小章節“爭取無政府主義者黃愛、龐人銓”[14]415。且當時無政府主義思想在工人中很有存在的基礎，因為當時的工人在封建軍閥及資本家的雙重剝削和壓迫下，生存非常艱難，甚至連生命都毫無保障。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工人最痛恨的就是封建軍閥政府。不要領袖，不要政府、不要法律、不要紀律，平均財產，一切平等，廢除一切帶有強制性的制度，絕對自由的無政府主義，這些思想非常符合大多數工人的要求。

這期間的黃愛甚至反對馬克思主義，攻擊馬克思主義中的無產階級專政與封建軍閥政府是差不多的。所以黃愛在無政府主義思想的主導下，去創辦湖南勞工會，在工人中很有群眾基礎，自然黃愛在工人中也就有很高的聲望。曾在湖南第一紗廠做工的張維楨回憶當時的情況說：“那時候，我還不認識毛潤之（即毛澤東），對共產黨也不了解，只是對黃愛、龐人銓非常信仰和崇拜。”[8]37可以說，這時的黃愛接受了馬克思主義的影響，但依然是用無政府主義的思想來指導工人運動。1920年10月27日，勞工會成立前，黃愛曾給陳獨秀寫了一封信，信中說：“我們組織一個勞工團體?——湖南勞工會——現在已經實現了。寄來兩篇新聞，請先生一閱。我們的‘會’系合議制，鏟除領袖的。”[9]77信中已經講得很清楚了，湖南勞工會是一個無政府主義的團體組織。而黃愛在湖南勞工會成立大會上的講話中又說：“本會純是自動的組織，打破領袖和男女界限的”的工人團體，決心“本著堅忍不拔的精神，自覺自決，朝著光明的路上走去。”[7]111在講話中，黃愛又公開直接告訴世人，湖南勞工會不僅是一個無政府主義組織，而且還是一個具有工讀互助主義的組織。由于黃愛與李大釗、陳獨秀有接觸，其思想中又有馬克思主義的“元素”，湖南勞工會的會徽是在紅底中心畫著地球，地球上重疊著“勞工”兩字，象征著地球的主人是勞工，寓意著要在紅色的道路上，實現全世界工人的大團結。

四、在毛澤東的改造下，成為一個馬克思主義者，并加入了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

1920年9月，黃愛到長沙后，曾去拜訪過毛澤東與何叔衡。毛澤東經過了解知道“黃愛還先后受到過李大釗、陳獨秀的影響，是在征得陳獨秀的支持后由滬返湘組織勞工會的。”[15]83“認為黃愛是純潔的革命青年，同意而且贊助他們組織勞工會。”[4]24創辦湖南勞工會期間，黃愛在何叔衡主編的《湖南通俗報》上發表了一篇告工友的文章，隨后與何叔衡成為了摯友。與此同時，毛澤東、何叔衡等以新民學會骨干為核心秘密組織了長沙共產黨早期組織，何叔衡的通俗教育館和通俗報館就成了長沙共產黨早期組織活動的據點。而黃愛創辦的湖南勞工會第一、二次籌備會及成立大會又都是在何叔衡主持的通俗教育館和通俗報館召開的，這充分說明了湖南勞工會的成立，是得到了毛澤東、何叔衡及長沙共產黨早期組織的支持和幫助的。

湖南勞工會剛剛成立，會員多是甲種工業學校、楚怡工業學校、第一職業學校等校的畢業生。后來，隨著勞工會威信的提高，第一紗廠、造幣廠、黑鉛煉廠等廠的工人也紛紛加入，到后來甚至一些封建把頭、監工、手工業主等也混了進來。所以到后來，勞工會不僅會員成份復雜，而且勞工會的幾個領頭人觀點也極不一致。黃愛、龐人銓雖有無政府主義觀點，但終究還是純潔、正直、勇敢的有反帝反封建思想的青年，而諸如王光輝、諶小岑這樣的領頭人，他們只信仰無政府主義。正是由于會員復雜，領頭人觀點不一，而且組織又不嚴密，直接導致勞工會成立后，進行的第一次重大活動的失敗。這就是1921年3月，收回湖南第一紗廠公有的運動。黃愛從失敗中猛醒過來，并逐步認識到經濟斗爭與政治斗爭二者是不可分的，政治斗爭是取得經濟斗爭勝利的前提。在對無政府主義的懷疑的同時，對馬克思主義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并經常主動向毛澤東介紹勞工會的活動情況，以爭取毛澤東的指導。

1921年6月29日，毛澤東與何叔衡一塊赴上海出席中共“一大“，黃愛知道此事后，對人說：“我們將來都要參加這個組織。”[9]78中共“一大”閉幕后，黨的工作重點轉移到了領導發動工人運動上，仿效蘇俄革命，依靠工人搞城市暴動。同年8月，中國共產黨在上海成立了領導全國工人運動的專門機構中國勞動書記組合部。同年10月，長沙也成立了中國勞動書記組合部湖南分部，毛澤東擔任主任。在長沙“勞工會有一定的群眾基礎，黃愛、龐人銓在工人中也有相當的威信，因此毛澤東要將勞工會的人爭取過來。”[13]166隨后，毛澤東多次找黃愛談心，與黃愛進行廣泛接觸，不僅贊揚黃愛反抗資本家和軍閥的勇敢精神，還幫助黃愛分析收回第一紗廠公有運動失敗的原因，批評黃愛在勞工會中沒有建立嚴密的組織，而且沒有遠大的政治目標，只領導工人作經濟斗爭。為此，毛澤東經常選送馬列主義書刊給黃愛看，讓黃愛懂得用階級斗爭的理論去教育武裝工人。毛澤東后來回憶黃愛、龐人銓時曾說，在“許多斗爭中我們都支持他們。……并通過談判，避免了他們許多草率和無用的行動。”[16]119

在毛澤東的耐心幫助與教育下，黃愛的思想認識有了嶄新的飛躍。在同毛澤東接觸的過程中，黃愛也非常欽佩毛澤東，說“潤之大智若愚，我則鋒芒太露，潤之是將才，我不過是過河卒子而已。”[17]631921年10月，黃愛在《勞工周刊》發刊詞中，鮮明地宣傳了馬克思主義的階級斗爭學說，就創辦《勞工周刊》的“目的是促進勞工們‘階級斗爭’的覺悟；鼓吹‘勞動組合’”，它“完全是為著被掠奪而過非人生活的勞工們說話，絕對的反抗資本階級的壓迫”；“絕對的防止‘地域’‘幫口’的謬說的流傳”。“總之，我們是為人類大多數的勞工們謀最大的幸福”[7]119。根據毛澤東的建議，黃愛還改組了勞工會，把原來各工團的合議制，改變為“書記制”，將過去的勞工會下設評議、交際、教育、出版、調查、介紹、會計、俱樂八個部，壓縮為書記、教育、組織三個部，并由這三個部的委員組成執行委員會，黃愛任書記部委員，龐人銓任教育部委員，張理全任組織部委員。在改組勞工會基層組織時，黃愛采納了毛澤東提出的“小組織大聯合”的建議，改組了基層組織。在1922年1月13日的《勞工周刊》上，黃愛刊發了《敬告本會員諸君》一文中說:“‘小組織大聯合’是我們工人準備向資產階級作戰第一步的計劃，這是工人人人都應該有這懷抱的”。“此后應興革的地方雖多，究之，各工團成立工會，要算是唯一的、最大的、緊急的事體”[7]119隨后，黃愛領導勞工會內各工團，按照產業或行業聯合的原則進行改組，成立了土木、機械、印刷等十多個工會，而且會員也交會費了。1921年12月中旬，共產國際代表馬林在張太雷的陪同下，經長沙去桂林拜訪孫中山，毛澤東在長沙接待馬林時，為了盡快提高黃愛的馬克思主義理論水平，毛澤東特意安排百忙中的馬林與黃愛、龐人銓見面，馬林“花了一個晚上給他們講階級斗爭，俄國革命”[18]570-571的情況及經驗。

長沙社會主義青年團成立于1920年12月下旬。早在1920年10月，毛澤東收到了陳獨秀從上海寄來的青年團章程，隨后便開始醞釀、籌建長沙社會主義青年團。長沙社會主義青年團成立后，毛澤東任書記，毛澤東對建團工作積極而又慎重，非常注意團員的質量，強調要“找真同志”[14]370。與當時全國其他地方的團組織相比較，毛澤東主持的長沙社會主義青年團非常注意在工人中開展團的工作，積極發展工人團員。正是在毛澤東的幫助下，黃愛從領導工人運動的慘痛教訓中，開始清除自己思想中的無政府主義思想與工讀主義思想，并堅定了馬克思主義的信仰。1921年冬，黃愛加入了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中共早期黨員、湖南人鄧中夏在其《中國職工運動簡史》中證實了黃愛加入社會主義青年團的事實，“一九二一年共產黨湖南省黨部成立之后，便著手與黃、龐攜手合作。真的，黃、龐那時候曾傾向過共產黨，在他們被殺之前二月，確曾被介紹加入社會主義青年團。”[14]420從這段話可以看出，黃愛本想加入共產黨，不知道何故沒有如愿，就加入了社會主義青年團。易禮容是繼毛澤東、何叔衡之后的湖南第三名共產黨員，可以說易禮容是黃愛加入長沙社會主義青年團的見證人。據易禮容回憶：“一九二一年年底，毛對我說，我們要找黃愛談談。我就去約了黃愛。一天黃愛來找我的時候，下雨。他穿青布對襟衫，地點在潮宗街文化書社。我說潤之要找你談談，他同意。我和他約了時間，并通知了毛。過了幾天，我問毛，談得怎么樣。他說談得很好，黃愛愿意同我們一道干。談過之后，只有十幾天，黃愛就殉難了。”[18]282就是因為黃愛入團僅十幾天就遇害了，所以連殺害黃愛的劊子手趙恒惕在黃愛遇難后，還認為黃愛是一個無政府主義者，誣陷黃愛“盛倡無政府主義，假勞工會名義，煽惑人心”“收買槍支”“希圖擾亂治安”[1]但黃愛入團時的誓言:“我現在覺得我的前途有無限光明”！“我決定灑我的熱血，作第一個犧牲者，去換得自由來。將來世界都能享著自由，這不是我最大的希望么!”[7]119可見，黃愛的入團誓言已明白告訴后來的人，他已是一個馬克思主義者了。

綜上所述，黃愛成為一個馬克思主義者，并加入了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其思想的演變經歷了一個極其曲折的過程。黃愛小學教育畢業后，受辛亥革命的影響，不滿足于營商的豐衣足食、獨善其身的生活環境。在其二哥的資助下，懷揣著“實業救國”的夢想，考入湖南甲種工業學校學習，畢業后進入湖南電燈公司當技術工人。但黃愛對現狀依然是不滿足的，認為要進行工業改良，非有高深的工業知識不可，隨后插班考入直隸高等工業學校。五四運動爆發后，黃愛放棄了“實業救國”的理想，開始信奉無政府主義，被直隸高等工業學校開除后，黃愛又對工讀主義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后來在李大釗、陳獨秀的影響下，接受了馬克思主義的一些觀點。創辦湖南勞工會時，其頭腦是無政府主義、工讀主義、馬克思主義的一個混合物，當然起主導作用的是無政府主義。在領導湖南勞工會收回湖南第一紗廠公有的運動失敗后，黃愛開始對無政府主義產生懷疑，并對馬克思主義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正是在毛澤東的幫助下，黃愛從領導工人運動的慘痛教訓中，開始清除自己思想中的無政府主義思想與工讀互助主義思想，堅定對馬克思主義的信仰，并加入了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

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多次談到傳承紅色基因的重要性。2018年5月30日，習近平總書記在給陜西照金北梁紅軍小學的學生回信中指出：“希望你們多了解中國革命、建設、改革的歷史知識，多向英雄模范人物學習，熱愛黨、熱愛祖國、熱愛人民，用實際行動把紅色基因一代代傳下去。”[19]而黃愛就是這眾多英雄人物中的一員，是紅色基因的組成部分之一。從精神層面上來說，學習研究黃愛思想演變的過程，就是繼承優秀的革命傳統與風范，讓其蘊含的革命信念和革命品格繼續發揚光大。從文化層面來說，紅色基因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自信的重要思想資源，所以研究學習黃愛的革命精神，不僅能堅定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自信，傳承革命文化，感悟革命精神，而且能增強青少年學生的精神文化底蘊。從學校教育層面來說，黃愛思想演變的過程是學校思想政治工作中使廣大學生接受革命的教育和熏陶的生動教材，對樹立學生正確的世界觀、人生觀和價值觀，培養學生的革命情操，有非常重大的現實意義。

注釋：

①湖南省總工會，湖南社科院歷史所，湖南省檔案館.湖南工運史料選編（第二卷）（第一冊）[G].湖南省總工會,湖南社科院歷史所,湖南省檔案館1984年印刷，第95-9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