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 雙
(鄭州大學 法學院,鄭州 450001)
有關高空拋物墜物的法律規定,在《侵權責任法》頒布以前只有《民法通則》第126條,即建筑物或者其他設施以及建筑物上的擱置物、懸掛物發生倒塌、脫落、墜落造成他人損害的,它的所有人或者管理人應當承擔民事責任,但能夠證明自己沒有過錯的除外。但對加害人不明時的拋擲物和墜落物致人損害卻沒有明確其責任分擔,對此法院有不同的做法,主要有由可能的致害人平均分擔責任、物業擔責和受害人自擔損失的模式,導致無論在學術界還是實踐中都引發了巨大的爭議。后來頒布的《侵權責任法》統一了標準,確立了第87條,該條的規定基于商業保險未全面深入展開、社會保障機制有待進一步健全以及保護弱者的原因,而對受害者進行特殊保護,從而實現法律之公平,體現侵權責任法“社會本位”的理念,由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給予補償。但是它在法理上突破了傳統侵權責任法的構成要件,有悖責任自負原則,其正當性令人質疑,而且無辜承擔責任的人在另一方面也屬于受害者,自身的利益受到了損害。還有學者認為保護受害者就是在保障每一個人,從而在遇到這種情況時可以有所救濟,但是這也造成了人人自危的局面,時刻要擔心自己是否會承擔責任??傊?,此規定雖然填補了法律漏洞,卻對于大多數的非真正侵權人來說不公平,不僅引起了理論質疑,還不斷凸顯司法困境。
基于此,主張廢除《侵權責任法》第87條的聲音從未停止[1],而最近通過的民法典侵權責任編在完善的基礎上繼續保留了該條規定,對此筆者認為該類案件在生活中頻繁發生,相關規定應有效解決,從而維護各方主體的利益,民法典的相關內容總體來看有所進步,但部分內容還值得進一步反思。
在侵權法上,并不是每一種損害都可以獲得救濟,尤其是并不是每一種損害都可以請求(特定的)他人給予賠償[2]。對于一般侵權來說,適用過錯責任原則,由原告承擔對加害行為、損害、因果關系和過錯的舉證責任,而特殊侵權則適用過錯推定原則和無過錯責任原則[3]。就高空拋物墜物行為,其不適用必須由法律明確規定的無過錯責任,也不適用過錯推定,因為過錯推定下侵權主體已經明確,是推定主體存在過錯,而不是推定存在有過錯的主體[4]。但是讓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給予補償的規定也不符合一般侵權責任的構成,讓人難以信服。首先對于侵權行為來說,高空拋物墜物行為肯定不是建筑物的全部人實施的,有時侵權人甚至不是該建筑物的使用人,若無法證明就要承擔責任,似乎有連坐之嫌疑,不能為了彌補一人或數人之利益,而讓無辜之人都對損失負責。其次,就因果關系而言,讓沒有實施侵權行為的人對無因果關系的損害結果負責是不合理的。最后,承擔責任要具有可歸責性,讓可能加害的主體證明自己沒有責任,違反了誰主張誰舉證的原則,而且它也不是舉證責任倒置的體現,因為其侵權主體并不確定,與基本的法理相悖。由此可見,高空拋物墜物行為只滿足受害者有損害這一要件就可以獲得救濟,不具有正當性。
因此,大多數學者主張該條規定是公平責任的體現,但是在公平責任下,除了滿足雙方都沒有過錯外,應是行為人造成了受害人的損失,而高空拋物墜物案件中,無辜承擔責任的建筑物使用人并未實施任何行為,出于保護弱者、彌補受害者損失的理念予以救濟,實則造成了“人人自?!钡木置?,引發了更大的不公。除此之外,按照“責任自負”的原則,行為人只對自己行為的后果承擔責任,讓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替代真正侵權人承擔責任,也缺乏替代責任的正當性基礎,在法理上難以證成[5]。
1.2.1高空拋物墜物規定之因
對高空拋物擲物行為的規制可追溯至羅馬法[6],羅馬法中存在由可能加害之居住人承擔連帶責任的情況,當發生侵權人不明的投擲或傾注致人損害,由投擲或傾注發生之單元上的住戶承擔責任[4],但是大多數國家并沒有沿襲這一規定,比如《法國民法典》《意大利民法典》和《德國民法典》是將建筑物看做一個整體,主要是由所有人承擔建筑物剝落、倒塌致人傷害的責任。英美法系的國家則不支持讓無辜之人擔責,著名的有“磚塊案”,法院認為被告沒有責任找出具體侵權人,當證據不足時不承擔責任。
而我國關于高空拋物墜物先是在《民法通則》中規定懸掛物、擱置物發生墜落倒塌的責任,接著在《民法·侵權責任法編》(草案一次審議稿)規定拋擲物或者墜落、脫落物致人損害,不能確定具體的侵權人的,由該建筑物的全體使用人承擔侵權責任,但使用人能夠證明自己不是具體侵權人的除外,《侵權責任法》(草案二審稿)刪去脫落物,并在此基礎上規定若難以確定具體加害人,除能夠證明自己不是加害人外,由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承擔賠償責任,三審稿則只將賠償責任修改為給予補償,最后頒布的《侵權責任法》將“加害人”重新修改為“侵權人”,確立了第87條[7]。由全體使用人擔責到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賠償,再由賠償到補償,這是基于我國在當時的背景下,保險機制不健全,司法實踐不統一,急需對侵權人不明時的情況做出規定來指導審判,學術界也是對此有著截然相反的觀點,最后立法者更加傾向于實踐中“由可能的致害人平均分擔責任”的模式,從維護社會公共安全和保護受害人損失的角度予以救濟。但該規定隨著實踐的檢驗與社會的發展,顯現出諸多問題,在民法典通過之前,《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依法妥善審理高空拋物、墜物案件的意見》對此進行了完善,規定了高空拋物墜物入刑,依法確定物業的責任和加強調解工作等,為司法實踐提供了具體的指引。
而民法典也對其重點關注,在編纂過程中,一審稿和二審稿與第87條并未有所不同,直到三審稿才有了明顯的改變,這是由于立法機關下定決心要對該條規定進行修改,慎重決策,在綜合考慮后總體上朝著更加合理的方向修改,希望破解以往“連坐”的局面。特別是從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承擔補償責任到先由真正侵權人承擔責任、有關機關負有調查義務以及承擔補償責任后可以追償的規定,縮小了可能加害人承擔責任的范圍,緩解了過去簡單粗暴的處理方式。
1.2.2高空拋物墜物規定之果
在中國裁判文書網上通過搜索“侵權責任法第八十七條”,共有432篇文書,且近幾年一直有上升的趨勢。通過典型案例來探明實踐中存在的困境,為這一類案件的法律規制提出建議。
通過分析案例,可以得出以下幾點:
其一,根據《侵權責任法》第87條的規定來看,似乎是為無辜之人留下了后路,只要證明自己不是加害人就可以免除責任,但是該條規定把舉證責任附加給了非真正侵權人,不具有法理基礎,實屬不公平之舉。況且在有些案例中被告就算提出異議,比如案發時在上班,并不在家中,法院最終也沒有采納,依舊判決其要承擔責任,這樣很容易引起大眾的不滿,也違背了責任自負的原則。而且在實踐中,若高空拋物墜物行為發生,我們很容易就排除一樓住戶的可能性,但是各地的判決往往有所爭議,也有讓一樓住戶承擔責任的案例。由此可以看出,這一“免責事由”的認定標準不一,導致產生不同的裁判結果。
其二,當有多個要承擔責任的主體時,法官根據自由裁量權對責任進行分配,比如住戶大多是平均分攤(原告的損失除以戶數)。但是侵害可能性大的住戶與侵害可能性小的住戶承擔相同的責任,是不具有說服力的,而且有些案件經過一審、二審,每次的責任主體以及比例也不一致。除此之外對于誤工費、交通費、精神損害撫慰金等是否算在原告的損失中,存在同案不同判的尷尬局面。
其三,就法律效果而言,法院的判決書大多數都闡述了這樣一句話:判決可能加害人承擔補償責任的主要目的是為了分擔受害人損失,警示建筑物使用人加強安全防范意識。同時警示建筑管理人加強安全管理,避免因疏忽大意或管理不利造成危險行為和危險后果的發生。但實踐中的情況并不理想,多個案例的發生已經為建筑物管理人敲響了警鐘,許多法院也判決讓其承擔責任,大多數卻依舊沒有采取相應的措施,高空拋物墜物的慘劇還在不斷上演。此外,讓可能加害人都承擔責任看似能分擔受害者的損失,但是為了分擔受害人的損失而讓無辜之人擔責,導致大家都不愿給予受害人補償,從而使案件執行擱置下來,使得受害人的權益無法得到切實的保障。比如“重慶煙灰缸案”,法院判決22位被告賠償原告17.8萬余元,但是截止至2014年,僅有三人履行了判決,總共獲得的賠償還不足兩萬元[8],可見在普通居民心里,他們不認同法院的做法,不愿意承擔不屬于自己的責任。而且真正侵權人也會因為他人替自己承擔責任而意識不到此類問題的嚴重性,難以達到懲戒功能,在很大程度上會縱容更多的人實施高空拋物墜物行為,畢竟找不到真正侵權人就由大家共同擔責,還極有可能造成受害者由于擔心具體侵權人無力賠償而起訴全體業主現象的出現。
民法典侵權責任編第一千二百五十四條相比之前的規定主要有以下變化:其一,增加了禁止從建筑物中拋擲物品的條款,讓其從倡議成為一項禁止性規定,有利于指導人民的行為,起到警示作用。其二,明確由真正侵權人承擔責任,提供了法律指引,統一了司法實踐中的裁判標準,避免了以往關于脫落物有具體侵權人,而適用該條規定讓更多的人承擔責任的局面。其三,本次修改最大的亮點是將公安機關等介入調查義務作為前提條件[7],從而最大限度地查明具體侵權人,具有重大意義。因為在實踐中限于各種原因當事人沒有能力查明,那么在公眾能力有限的情況下,借助公權力的力量,利用技術手段來偵查就十分可行,也可以很大程度上解決過去總是不經調查就起訴整棟樓的問題。而且之前草案規定“有關機關”,具體指向模糊,容易造成各機關互相推諉的局面,基于實踐的情況,將其明確為公安機關具有可行性,公安機關應嚴格執法,切實保護人民群眾的利益。其四,增加了“可能加害建筑物使用人”補償后有權向侵權人追償,不僅明晰了真正侵權人的責任,還有學者指出其有望破解“連坐”之嫌疑[9]。其五,增加了物業的安全保障義務,倒逼物業對高空拋物墜物行為的管理,為受害人增添救濟路徑。
雖然上述增加內容有進步之意,縮小了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的范圍,采取綜合治理的模式,相較之前的條款更容易讓人們接受[10],但是并未解決核心問題,即由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承擔補償責任的法理基礎在哪?在民事案件中,主張侵權事實的一方應當承擔舉證責任,這正是“誰主張,誰舉證”的具體表現,而該項規定只有在能夠證明自己不是侵權人時才能免責,實屬缺乏合理性,雖然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受害者的損失,同時也引起了不少的“副作用”,不僅對真正侵權人難以起到懲戒作用,也會造成執行難等問題。除此之外,針對新增加的規定值得進一步反思。首先,雖然可以向真正侵權人追償,但是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是在公權力介入仍無法查清的狀況下才予以補償,補償后真正侵權人主動出來承擔責任怕是不具有現實可能性。其次,高空拋物墜物行為的部分案件還涉及到犯罪,那公安機關除了依法調查之外,是否還有其他職責?這需要進一步明確。最后,關于物業承擔安全保障義務的規定,有些人指出物業沒有執法權,怕物業濫用權力,還有人指出這無疑又找了一個替罪羊,與讓無辜的業主承擔責任并沒有實質性區別。因此,法律賦予物業安全保障義務的初衷應該是預防此類案件的發生,希望物業做好管理工作,但有關安全保障措施的具體內容還有待進一步探討。
雖然關于高空拋物墜物的規定存在諸多問題,但是隨著社會的快速發展,高樓林立,部分搬至樓中的人生活習慣還未完全改變,意識不到高空拋物的嚴重性,以及在保險、社會救助等其他救濟路徑還不能及時有效解決問題的情況下,廢除該條規定似有不妥。在權衡各種利益之后,進一步修正才是目前的良策,尋求程序正義與實體正義的契合,具有尤為緊迫的現實意義[5]。
首先,公安機關應充分利用技術手段,除了依法調查外,在涉嫌犯罪時應啟動偵查程序,從而更大幾率地發現侵權人[7]。在無法判斷究竟是拋擲物還是墜落物時,可通過物品墜落的角度、時間等[11],或者通過拋物時物品上遺留的指紋、現場勘察,從而對其進行不同程度的責任追究。相信在公安機關的介入下,能極大增加找到具體侵權人的概率,縮小可能承擔責任人的范圍。
其次,讓可能加害的人承擔責任,就要予以一定的條件限制,從而平衡各方主體利益。那么對其免責標準應予放寬,具體可以考慮發生損害時,當事人不在此建筑物中;拋擲物與墜落物不屬于當事人所有[12];當事人所處的位置不可能造成損害等。與此同時,當事人若能夠證明侵權法上的免責事由出現,比如不可抗力、意外事件、受害人過錯等,也應免除其責任。
再次,關于讓可能的加害人予以補償,需明確以下幾點:第一,王利明教授曾指出將其修改為適當的補償[13],若真的窮盡一切辦法無法查明具體侵權人時,可以讓其基于人道主義給予適當補償,但是既然是補償,就應只限于人身損失,而不應包括財產損失。當然適當補償的比例不宜過高,因為有的案件分攤下來需要承擔萬元以上,這無疑又損害了無辜之人的利益,風險無處不在,沒有任何辦法可以絕對的予以避免,因此我們需要明白風險自擔的意義。第二,對高空拋物墜物的行為經公安機關調查后應該進行分析,不能一刀切,讓所有的被告都平均分擔補償額,要綜合技術手段、當事人的陳述、周圍的環境等,使其最后的結果具有高度蓋然性和合理性,如此才容易讓被告接受判決,從而最大程度地彌補受害者的損失。第三,在難以確定具體侵權人時,法院應積極引導當事人通過多元糾紛解決機制,實現糾紛分流。目前有些法院加強訴中調解工作,讓被告與原告自愿協商,不僅有效地化解了矛盾糾紛,促進了判決的履行,還及時彌補了受害者的損失。
最后,物業采取安全保障措施的情形需進一步細化,避免不當擴大其責任??梢詮堎N警示,以此來提醒大家,以及安裝對天攝像頭,從而找到具體的侵權人,但是安裝攝像頭也不能影響到業主的個人隱私,明確管理人對其進行操作,保障有效地監控。除此之外,物業應加強排查和巡防,對于存在隱患之處要及時解決,面對小區內高空拋物案件也要及時做好應對措施。
高空拋物墜物行為之所以屢屢發生,主要是因為侵權人往往只承擔民事責任,違法成本低,震懾力不夠,因此許多學者建議將其入刑,從而切實維護人民群眾的安全。民有所呼,法有所應,在2019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依法妥善審理高空拋物、墜物案件的意見》中,就提及了要依法懲處構成犯罪的此類行為,并有詳細的條文規定。實驗表明巴掌大的西瓜皮從25樓飛下擊中頭部,可致人死亡,高空拋物墜物的危險性比我們想象的嚴重許多,目前此類案件尚未入刑,導致了大家的不重視,常常報以僥幸的心理。因此,非常有必要通過刑法的規制以及刑事技術手段威懾此類行為。值得一提的是,在該《意見》施行后,2019年11月29日上海市閔行區人民法院公開宣判了上海首例高空拋物入刑案件,判決被告構成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具有重大意義。
除此之外,還要完善《建筑法》《治安管理處罰法》的相關規定,以此來減少高空拋物墜物的可能性,嚴格把關建筑物的質量,提高建筑技術和建筑標準,定期排查并采取相應措施,從而減少該類行為的發生,將其扼殺在搖籃里。對此,我們可以借鑒香港地區的做法,對高空拋物墜物行為采取零容忍的態度,專門購置高空擲物數碼監察系統,還成立特別任務隊,取得了很多的成效。目前我國有些地區也成立了專門的巡查高空拋物墜物行為的隊伍,此種做法如果見效可以廣泛推行。
高空拋物墜物行為在身邊屢屢發生,即使法律已有明確規定,卻仍有人視而不見。因此,若可以善用保險,就可以更大限度地補償受害人的損失,減少執行難的問題。就物業來說,可以購買公共責任險,當此類行為發生時,業主往往會直接找到物業公司,這一保險可以緩解各方的矛盾,還可以在暫時無法查明具體侵權人時,由保險公司先行墊付,來解決受害者的損失,保險公司后期的追償也可以對業主起到警示作用。但是購買保險只是一種事后保障,最重要的應是事前管理,廣大人民群眾應該提高自我道德素質。當然個人也可以選擇商業保險機構投保意外險,讓保險公司來分擔一部分的損失。保險公司可以大力推出此種類別的保險,雖然不能消除此種危險,對于受害人來說不失為一種更有效的救濟途徑。
除此之外,《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依法妥善審理高空拋物、墜物案件的意見》中指出,支持政府對受害者的損失合理分擔。部分學者也提出借鑒新西蘭的意外賠償制度[14],從而以社會保障為基礎對受害人的損失予以救濟,這是一種可行的方法。不管是保險亦或者政府補助,都是基于填補損害、分散風險,讓弱小的一方盡可能地得到救濟。但是現有的規定可能還不太合理,我們基于同情弱者的心理和受害人保護的理念,為受害者提供了請求權基礎,但是卻將無辜之人的利益讓渡出去,使得每一個人都無法滿足行動自由,時刻擔心自己將會陷入一次次的糾紛當中,所以對現有規定的不斷修改完善可謂任道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