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東南旁海鎮苗族婚姻儀式中的禮物與親屬

田麗莉

（貴州大學美術學院， 貴州貴陽550025）

一、問題的提出

婚姻是人與人社會關系的重組。拉德克里夫·布朗[1]179 以安達曼人婚禮為例指出，通過婚姻，男人和女人開始了一種特殊而親密的關系。婚禮還使新婚夫婦強烈地感受到：首先，他們的結婚是與整個社區都有關系的事情；其次，他們獲得了新的地位，擁有了新的權利，但也有了新的責任和義務。列維·斯特勞斯[2]556從 “交換” 來解釋婚姻，認為最簡單的親屬關系結構絕不是由父母及其子女組成的生物學意義上的家庭構成的，而是永遠蘊含著從一開始就給定的一種聯姻關系。這種關系來源于人類社會一個十分普遍的事實：一個男人若想娶妻，就必須由另一個男人直接地或間接地把一個女人出讓給他。

人類學對于婚姻交換的討論，禮物占據核心地位。馬塞爾·莫斯[3]21將饋贈禮物稱為 “總體呈獻體系”：所有這些體制，全都表明了同一個事實、同一種社會制度和同種特定的心態，即一切——食物、女人、兒童、財物、護符、土地、勞動、服務圣職和品級——是可以轉讓和移交的。這些進出來往，意味著無論在氏族之間、個體之間，還是在品級之間、性別之間和世代之間，都存在著一種既關涉物也關涉人的精神方面的持續交換。列維·斯特勞斯以互惠原則，提出饋贈、受禮、回禮的整個系統便是互惠，并用禮物系統解釋婚姻的交換，互惠原則具有將個人與他人的對立轉為統一的功能，因而是一切社會交往關系的基礎。

貴州東部高地的苗族社會，對于婚姻的締結十分重視。按照婚姻交換理論，苗族社會強調交換的持續性和穩定性，由此形成了固定的婚姻集團。根據苗族古歌記載，苗族先祖在 “溯河西遷” 時，就是以婚姻集團為聯盟進行聯合遷徙的。由此，我們應該關注苗族社會中婚姻的禮物，其 “物” 的交換背后體現了苗族社會形成的議題。

我們需要追問的是，苗族婚姻交換中，究竟什么被交換，以及誰在進行交換。在苗族婚姻交換中，“禮物” 的流動與交換實質是 “人” 的流動與交換，婚姻儀式中的禮物體現了社會群體的認同及關系。通過 “女人的交換”，社會群體之間形成了社會關系的重組，從而凝聚人群。苗族社會通過婚姻交換，創造了彼此，構建了新的聯盟，禮物在流動中構建了新的社會關系和認同。

二、婚姻儀式及其禮物

筆者于2020 年1 月6 日至1 月19 日在旁海鎮參加了一次完整的婚姻儀式，涉及接親到回門。這門親事是通過旁人介紹的，新郎與新娘于2019 年7月初相識，在相處中彼此有好感，于是兩人便回家對父母說想嫁（娶） 對方。雙方父母知道孩子的意愿后，便讓親戚去打聽對方家里是否 “干凈”。得知雙方家族人多，橋也是石橋①，男方便欣喜地打電話同女方父母商定婚禮中問親的時間。

傳統婚姻儀式過程有：戀愛—問親—接親—滿天數—回門—不落夫家，儀式時間長、過程繁復。20 世紀90 年代以來外出務工者多，傳統儀式開始簡化，一般只有問親—接親—滿天數—回門等環節。傳統的戀愛 “游方” 出現了大的變化，很多青年不會唱 “游方歌”。不落夫家中的三年 “坐家”，在70年代后退出歷史舞臺。雖不 “坐家”，但至今還是按照不落夫家的傳統叫新娘到男方家，男方送出相應的禮物。

（一） 問親②

按照傳統，男女雙方通過 “游方” 認識后，男方才會派媒人到女方家問親。筆者參加的這次婚姻儀式沒有 “游方” 這個環節，男女雙方經旁人介紹相識后，通過微信聊天進一步鞏固了感情。雙方父母在打聽了對方家庭情況后，相互通電話商定了問親的時間。問親的隊伍是男方父母加本家親戚，一行五人。傳統問親一般為男方叔伯三人，為單數，女性不能參與。現在人們并不認為女性參與不好，反而覺得是更加重視這門姻親。傳統問親時男方會帶些糖、草煙，糖給女性老人和小孩吃，煙給男性老人抽，并沒有準備太繁復的禮物。現代經濟水平提高后，男方在問親時會精心準備禮物。這次男方父母準備了一只大紅公雞，十斤糖果、二十斤五花肉和兩條煙。

問親是男女雙方家長初步交談的過程。男方父母一行到達后，女方會準備一桌豐盛的酒菜，叫本家房族兄弟一起陪男方的人以表示尊重。按照傳統，女方父母不會明確的回答，而是先讓男方回去等待。隨后，女方母親回娘家告訴舅爺今天有人來問親，征詢舅爺的意見。

在問親這一過程中，女方家殺了男方帶來的公雞，并在雞熟后撈出來觀看雞眼。雙方父母在酒桌上商討子女的婚事，并在酒桌上唱酒歌。如果雙方父母都很滿意這門親事，男方便說回去選日子。女方把男方一行送到馬路上，邊喝著酒邊唱歌送客，并邀請對方下次再來。這時唱的是送客歌，多以即興為主。

問親到接親的時間不超過一個月。男方父母算好日子后就給女方打電話，然后兩家再商定于某天接親。接親的日子首選猴、兔、馬、牛、鼠日，不選狗、虎、龍、蛇、雞、豬、羊日。

（二） 接親③

接親隊伍為男性，他們都是父母健在、兒女雙全的命好的人，這樣能給男女雙方帶來好運。傳統的接親隊伍是不能有女性的，這容易影響新人的婚后生活，并造成不順。男方父親不參與接親這一環節。

接親隊伍一行總共八人，由兩位命好的中年男性帶著成婚或未婚的年輕男性一起，未婚男性去接親的目的是看能否遇見自己心儀的姑娘。他們拿著準備好的一只大公雞、兩條煙、五斤葉子煙、十二斤糖果，坐車去女方家。

到女方家后，接親的人與女方父母坐在一起商討 “婗阿摳”④，即彩禮。雙方商定好后，女方才會熱情地款待接親的人。如果這個環節商定不下來，就不會為接親人準備酒宴，也沒有后面幾個環節。經過一個多小時的商定，女方家要了六萬六的彩禮，意為六六大順。按照傳統婚俗，婗阿摳是接新娘到男方家的第三天后，男方才派命好的人來與女方父母商定，稱為橡傘⑤，即商定彩禮。21 世紀后人們為圖方便，在接親時一起橡傘，也就是直接商談婗阿摳。這次新郎家是在接親時商談婗阿摳的，沒有等到第三天后來橡傘。

女方家擺上了幾桌豐盛的飯菜，叫上本家房族來陪接親的人。大家吃飯、喝酒、唱歌，女方輪著給接親一行人敬酒，邊敬酒邊唱敬酒歌。內容為：感謝親戚朋友你們到來，來到我家。沒有好菜招待你們，只能拿酒敬你們。感謝你們到來，不要嫌棄沒有好飯菜。接過這杯酒喝下，喝過酒就要來唱歌。接親人接過酒后便唱道：來到你家，人人內心歡喜。你家擺著長桌，一桌子的肉三桌子的酒，桌上的菜和酒一個疊一個（形容主人家做了很多好酒好菜）。非常感謝你們，拿這么多的好酒菜招待我們。唱完后接親人把杯中的酒倒一點在地上，意為先敬祖宗，然后一飲而盡。接親人派出兩人來唱保家歌，這是酒歌的第一個部分，先祝賀主人家。

酒歌一共有五個部分。這次接親只唱到晚上九點，唱到酒歌的第三部門極烱。九點過后，女方母親準備給新娘換上盛裝，這次給新娘換裝的是大姨，大姨是命好的人。接親隊伍一般晚上出發，稱為夜嫁。一個說法是想讓新娘多在娘家待一會兒，因為出嫁后便是客人。另一個說法是以前為嫁男，后改為嫁女。在嫁女時，女方的內心是極其不愿，所以便在途中一直牢記路線，第二天偷偷地逃回來。后來人們為了防止新娘逃跑，便選在晚上出嫁。傳統婚姻圈范圍小，路程近，都是晚上九點后才出發。稍微有些遠的，等吃過晚飯后，七點便出發了。到男方家不能超過晚上十二點，否則便是另外一天。

晚上十點，母親送新娘出門，新娘跨過大門后接過母親遞過來的傘打開。親朋好友和村里的姑娘一起來送新娘。新娘左手拿著紅傘，右手拿著一塊毛巾，里面裹著鏡子。接親的人把車開到村口，就看見寨上的姑娘們唱著歌送新娘過來。一般為寨上女性唱一首，接親男性回一首。唱的歌為拉拉歌，歌詞內容是：今天出嫁，你和這些客人離開寨子后，就只有一根菜跟著姑娘你了（女孩子在村寨生活時，多去山上打豬草。這兒的菜即豬草，比喻姑娘出嫁只帶著豬草到了男方寨子）。這個男孩的心是好的，心好了你才跟著他走，做的是好布，才會穿在身上。唱完后接親的人們回道：走就是今天走（出嫁），去也是今天去；走的時候大家的腳步都是一致的，心也是齊的，實在是太好了。一直唱到村口后，姑娘們便唱起了 “飛歌”。大意是：你要做新娘了，到夫家時要勤快，孝敬公婆，回門的時候多挑些肉和糯米給我們吃。接親的男性回道：姑娘們別擔心，新人是合心才在一起，生活會幸福美滿。至此，姑娘們回寨子，新娘上車前往男方家。

晚上十一點十分，在離新郎家還有二百米的距離時，接親隊伍把車停下。雖然現代交通以坐車為主，但還是按照傳統儀式走進男方家。在傳統儀式中，接親隊伍在翻過山頭快到家時，會唱起嘹亮的飛歌，意為告訴寨上的人們，我們接親回來了，你們快準備接親。寨上的人聽見歌聲后，紛紛來到男方家，男方的人也開始準備酒菜。新娘下車后左手打開紅傘，右手拿著毛巾和鏡子。走路時不能摔倒跌倒，不然會生子不順。如果走路時摔倒，婚后會請鬼師來部嗝⑥，即補路。在新郎家門口聚集了村上的男女老少，大家都自發來看新娘。在《開親歌》中會唱到，老人們聚在男方家等新人的酒喝，小孩等雞腿吃。新娘到男方家門前，由小姑出門相迎并拿左手接過紅傘合上。

晚上十一點二十五分新娘進門，先由左腳跨過門檻。之后新娘會在小姑陪同下回到新房休息，新房設在左邊。這時，村里的女性會去新房看新娘，男性則坐在火塘邊等著吃新郎家的雞稀飯。新娘進門后男方父親先燒香、燒紙錢給祖宗，告知祖先們今天家里添了新人，后殺雞看眼。在習俗中殺雞即證明兒媳進家，得到祖先和家人的認可。以前人們生活貧窮，殺一只雞不夠親戚們吃，于是在雞熟后把它撈出來煮上稀飯，這樣每人都可以盛一碗雞稀飯喝。

（三） 滿天數⑦

天數為十二晚，所以到回門那天剛好是十三天，輪了一回，又回到與接親那天相同的好日子。在這十二晚中不能同房，因為新娘還沒有正式算新郎家的人。必須等到不落夫家第二年農歷二月或九月叫新娘，才能同房。如果在這十二晚中同房，會對新人和男方家不好。

新娘在回門前都是與小姑同睡，如果沒有小姑，便與婆婆或自己一個人睡。傳統習俗如此，現在也是如此。從接親到回門，這十三天中新娘不能做家務，第三天清晨時在小姑的陪同下挑喜水。挑的時候不能碰見女性，不然會影響以后的婚姻生活。水井中居住著七個好的唔（鬼），挑喜水就是把它們挑到家中來，才能為男方家生兒育女帶來財富。2020年1 月8 日早上五點左右，新娘在婆婆的幫助下穿好盛裝，與小姑一同出發前往水井處挑喜水。到達水井后，由小姑舀水，一邊兩瓢，一邊三瓢。裝好水后，小姑把這挑水抬到新娘肩膀上，由新娘把喜水挑回家。回家的路途中水不能灑，不能換肩膀。灑水會流失金銀財寶和孩子，換肩膀會被認為婚姻不順。早上六點十五分到家，新娘拿挑來的水燒開洗臉，晚上用來洗腳。晚上村里的人來到男方家，找新娘要今天挑的喜水洗手，洗手時會在水里放上紅色的藥汁。祖輩認為水是生命與財富的象征，新娘把喜水挑回來后，村里的人都想來沾新娘的福氣。

從第六天到十二天，新娘在小姑或婆婆的陪同下穿著盛裝到親戚家吃飯，稱為認親飯，意為讓新娘和男方親戚都相互認識。吃飯只是個象征，新娘一般拿碗吃兩口就放下，最多的時候可以一天吃八家。第七天早晨，新郎母親提上禮物回娘家，目的是告知舅爺自己孩子的回門天數已定，邀請舅爺來喝酒。如果舅爺多，便一戶戶地通知。在第八天時男方父親邀本族親戚來家中吃飯，商討回門時酒席需要的東西。

（四） 回門⑧

2020 年1 月18 日早上八點，新郎家開始準備宴客飯菜與回門的禮物。黑毛豬已經在前一天殺好，只需準備中午的飯菜即可。早上八點半，男方叔伯和表哥、堂哥們便來到新郎家里。年輕人在大門口掛上氣球，叔伯們在大門的右側準備好收禮的桌子。這是以男性為主來布置場地。九點半后，女性親戚們陸續來到，幫忙摘菜、洗菜、洗碗。幫忙的都是本房族親戚，不論誰家有喜事或喪事，同房族都會來幫忙。十點左右，在正門口擺上一張紅色的長方形桌子，桌上擺有酒壺和酒杯，瓜子、喜糖、橘子，后又擺了兩碗烤雞，最后把炒熟的豬肉端上來，至此桌上的物品擺齊。把酒菜擺到桌上準備攔門，也稱為攔門酒。主要是攔舅與姑這些客人，寨上的人不攔。

在大門左邊坐著的是收禮的人，共三位，為男性。一位收錢、一位記賬、一位拿回禮。在桌上擺著一些喜糖和瓜子，給本寨送禮的村民吃。在婚姻儀式中會請到兩代人⑨，范圍會涉及 “真”“佯”“牛”⑩。

早上十點十分，開始有人來送禮，送的禮錢稱為尕犁。“佯” 來送禮多為女性，送的禮錢分為兩份，一份代表傳統中男性送的錢，另一份則代表女性送的布。如一百元代表傳統男性送的禮錢與一升米，另送五十元代表女性送二尺五的布。收了禮后，男方給 “佯” 回一條毛巾和四瓶津威。十一點零五分，“真” 中的舅爺來到，大舅走前面，小舅走后面。兩人各挑一百二十斤稻谷，在稻谷中插上小紅旗與三千元現金。另，大舅送價值兩千五的冰箱，小舅送價值四千的銀項圈，兩位舅媽各送一對價值一千二的銀手鐲。到大門時兩位婦女倒上攔門酒，舅爺與舅媽喝過酒后，內總管派人接過禮物，把禮物放在左邊。接著把舅爺安排在堂屋，讓他們坐著烤火、吃瓜子、聊天。兩位舅爺都有 “牛”，“牛” 送的禮錢也為兩份，和 “佯” 一樣，男方給 “牛” 的回禮與 “佯” 一樣。十一點半，“真” 中的姑父姑媽來到。三位姑父各挑了一百二十斤稻谷，稻谷上插滿小紅旗和兩千元現金。進門也需喝攔門酒，喝完后內總管派人把禮物接過并安排好姑媽坐下。男方給 “真” 中舅與姑的回禮，都是十幾斤的五花肉，姑家不能多于舅家。

在這一天繁忙的準備中，婆婆已幫新娘把衣服穿好。寨上的女性，都會來新房看新娘。中午十二點零五分開始吃酒席，兩位舅爺按最高的待遇坐在堂屋的正中間。因其擺的是圓桌，所以兩位舅爺背對著神龕坐。舅爺坐上位后，按照主左賓右的位置坐好，主人家一起來陪這些客人。“佯” 和 “牛” 隨便坐，不講究。吃過飯后，男方家依然陪舅爺喝酒、唱歌。外總管夫妻就要開始準備回門禮物，他們兩位都是命好的人。兩人在大門右側準備，共有六擔，稱為組。男性準備雞鴨、豬肉、煙、茶、鹽、糖等五擔；女性準備一擔，把新郎母親給的衣服、裙子、銀飾金飾捆好。

中午一點半，外總管開始往五個 “擔” 上面捆禮物，每擔各挑著不同的禮物。第一擔：隔溴11，即紅蛋。一百二十個煮熟并染紅的雞蛋，代表的是孩子。傳統中用的是鴨蛋，鴨蛋代表男孩，雞蛋代表女孩。但人們覺得鴨蛋比雞蛋貴兩倍，所以有些人家也選雞蛋。這次選用的便是雞蛋，一邊六十個，代表兒女雙全。挑到女方家后，女方用來送給回門的一行人，一人兩個。第二擔：嘎喏跶阿12，即姑娘糯米。一頭綁上三十斤左右的五花肉，一頭綁上豬肚，豬肚這頭還綁一只綠頭公鴨。因其寨上姑娘多，女方家要了六十斤的糯米。挑到女方家后，不能在新娘家煮，只能在新娘家房子下邊的親戚家煮。五花肉、豬肚和糯米煮熟后，送給寨上的女性們吃。綠頭公鴨是給煮糯米的姑娘和后生們吃的。第三擔與第四擔相同，為晲巫外革外13，給女方老人的禮物。一擔給爺爺家、一擔給外公家。每方只要有一人在世，都需準備。如果一方中兩人都不在了，就不必準備。第三擔與第四擔一頭掛著一只豬后腿，大約有三十斤，在另一頭掛著豬肝、籃子，籃子里面裝有喜糖、粉絲、葉子煙和鹽。當老人們收到男方家這些禮物后，回一套干凈的衣服給男方。第五擔：晲巫囖14，給女方父母的禮物。一頭260 斤的黑毛豬分為兩半，男女雙方父母各一半。給女方家的這一半必須要有尾巴，代表根根親。在桿子一頭綁上豬后腿和豬肝，豬腳用紅紙包起來，意為好事；一頭綁上豬前腿。快出發時在豬后腿這頭再綁一只綠頭公鴨，前腿綁一只大紅公雞。在這一擔里還要放一包鹽、干辣椒、茶葉、葉子煙。女方收到后，煮給女方房族的親戚吃。至此，外總管五擔回門禮物便準備好了。第六擔：墾噢15，給新媳婦的衣服。這一擔衣服由命好的婦女準備，把兩個竹籃穿在扁擔上，一頭一個。竹籃最底下裝上糯米，一邊四升（一升五斤）。在糯米上從中間開始往兩邊放紅蛋，一邊六十個。紅雞蛋象征著孩子，也是拿來引誘“鬼小孩” 的。需要留兩個蛋在男方家，按祖輩的說法，不能把所有雞蛋挑到女方家去，留下兩個給自己，對雙方都好。雞蛋放好后找紙板隔開，在紙板上鋪兩塊紅色的綢緞。在綢緞上綁兩對銀手鐲、項鏈、金飾三件套和三千元現金。

下午四點回門，挑第五擔和第六擔的人必須是命好的男性，剩下的不講究。跟著一起回門的年輕男性，會趁機到女方寨子看看有沒有自己心儀的姑娘。回門需小姑陪同，除了小姑，回門隊伍均為男性。小姑到女方家后需請求女方父母，讓嫂子和回門隊伍一起回家。這只是一個禮節，習俗上新娘需在自己家住上三天。女方家陪男方的人喝酒、唱歌，年輕男性便去煮姑娘糯米或去認識寨上的姑娘。入夜時大家還在酒桌上喝酒、唱歌，醉酒的人也可先行休息。

2020 年1 月19 日中午十二點吃午飯，午飯后男方回門一行人與舅爺都準備返家。這時女方家要開始 “枯茳”16，即抖茶。由女方家請兩個懂理和命好的人來唱抖茶歌，主要是向舅爺討錢，再向回門一行男性要錢。抖茶歌一唱完，整個回門便結束了。

三、禮物的流動與親屬分類

苗族婚姻儀式中，隨著 “禮物” 的流動與交換，男方與女方 “家庭”“家族” 之間建立起了親密的關系。婚禮中的交換物主要有食物（糯米飯、肉、酒） 與服飾銀錢（布、衣服、銀飾、錢），禮物在流動中，連接了兩個不同的家庭親屬網絡，尤其是通過 “共食” 和 “對歌” 構建了雙方群體之間的情感。

彩禮錢與回門禮構成了 “新娘財” 的主體。彩禮錢與苗族舅權相關，在《刻道》 里專門演唱了“還娘頭” 習俗，即姑媽之女要嫁舅家，否則需支付“舅爺錢”。由此涉及女方家庭、男方家庭與女方舅爺家庭三個家庭之間的社會關系。婚姻交換中，舅爺家庭是女方家庭上一代的女性提供者，女方家庭按對等交換原則，需將女兒嫁到舅家，否則需要支付舅爺錢。男方家庭在此次交換中，獲得女方家庭提供的女性，由此有義務代替女方家庭支付舅爺錢。

“新娘財” 具有單向流動規則，即從男方家庭流向女方家庭。當然，新娘財并非停留在女方家庭，而是流向女方舅爺家，以彌補 “還娘頭” 的損失。同時，新娘的嫁妝則從女方家庭流向男方家庭，只不過，新娘仍保有對嫁妝的控制權。布匹、銀錢、食物等是新娘財的主要內容，而這些禮物的來源又是由男方本家族兄弟與姻親所送之禮物。也就是說，男方家庭提供給女方家庭的禮物，并非單純來自男方單個家庭，而是來自男方所在的家族與姻親網絡。在男方家庭舉行的婚姻儀式中，男方家庭成為收取“禮物” 的一個中心點：本家族兄弟不僅有義務無償參與 “問親”“接親”“滿天數”“回門” 等環節，而且需要提供禮物，以幫助男方家庭支付較為繁重的彩禮費用。婚姻儀式中會請到兩代人，即老一代舅爺、姑爹和平輩的兄弟姐妹，范圍會涉及 “真”“佯”“牛” 等三個群體，這些群體構成男方親屬網絡。

女方家庭的禮物流動不僅涉及舅家，其本家兄弟房族及姻親均參與進來。女方家庭的本家族兄弟不僅參與接待男方接親的隊伍，而且共享男方家庭提供的 “新娘財”。在接親和回門時，女方家族兄弟及其姻親網絡共同與男方家庭親屬集團 “共食”，構建新的姻親網絡。

禮物的不同分類及其流動，體現了苗族的結群策略。如 “布” 從制造到形成中，皆與女人相關，因而布作為禮物的交換更多地體現了女性之間關系的構建。而銀錢則相反，成為男性禮物交換的主體。苗族女性的嫁妝表達了苗族的母系原則，女人進入男方家庭后，對嫁妝保留分配權。由母親傳給自己的嫁妝一般不會給媳婦，而是傳給女兒。這又與苗族男性父子之間相傳承的 “田” 與 “屋” 形成對比。

食物的共享則代表苗族結群的邏輯，即在哪種場合和時間，和誰共食，是構建社會關系的重要標識。糯米、酒、肉等食物的流動與交換，跟男女性別及姻親的關系大。如少女糯米，實質是男方家庭兄弟成員與女方家庭姐妹成員之間的共食，同時表明雙方為可婚的姻親。回門禮中的 “姑娘米” 不可或缺，且盛裝的容器不同于給老人的竹筐，一般用布袋裝好，系在杉木棒上。姑娘米不可進新娘家，直接挑到姑娘們聚餐的人家，晚上男女青年再來共享。因該餐必有 “豬肚子”，很多地方又稱 “吃豬肚子”，當地客話稱 “吃姑娘飯”。

“抖茶” 也是回門禮中最后一個環節。新娘回門第二天，所有來娘家喝酒的客人準備回去，“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女方娘家要煮茶款待客人。抖茶從舅爺開始，舅爺飲畢，需準備 “抖茶錢”， 《刻道》 中說明這是舅爺錢的回禮。抖茶最后為女方歌手與男方歌手 “對歌”，關涉禮物流動與交換。

四、結語

黔東南苗族婚姻交換在表層上表現為禮物之間的流動與交換。不同禮物涉及不同人群，禮物交換的背后實質是 “人群” 交融。兩個青年男女通過游方，相戀構建家庭，但其婚姻并非只涉及個人，更有社會價值和意義。在婚姻儀式上，禮物的交換實質是人群之間關系的創造。一對被社會認可的年輕人開親必然帶來一路親戚，婚姻儀式即是親屬網絡構建的儀式。苗族正是通過 “女人交換” 創造了一個緊密相連、高度團結的社會。

注釋：

①人多指的是家族龐大，人丁興盛。人多的家族一般都是干凈的，不會有“架”和“俍”。“架”存在女性家庭中，漢語稱為蠱；“俍”在男性家庭，漢語稱為釀鬼。石橋有兩個意思：一為家族人丁興盛，以前都是大戶人家才能建石橋，平常人家都是木橋；二是石橋表面光滑、干凈、又大又寬，暗指這個家族是干凈的，沒有架和俍。

②苗語稱“囔喀”。囔：問；喀：字面指的是客人，這兒指即將結為的姻親，譯為問客締結姻親，直譯為問親。

③苗語稱“鹽捏”。鹽：接；捏：譯為新娘；直譯為接親或接新娘。

④婗阿摳，漢語記苗音。“婗”直譯為銀子，也稱為錢；阿，語氣詞；“摳”，銀子計量單位。在傳統婚俗中女方需向男方家索要“彩禮”，以兩、錢為單位，所以稱為摳。婗阿摳直譯為彩禮錢。

⑤橡：告訴；傘：信息；直譯為到新娘家去告訴信息或商定彩禮。

⑥部：補；嗝：路，直譯為補路。做該儀式是為了把新娘落在這兒的“鬼孩子”帶回家，這樣新人才會順利懷孕。

⑦苗語稱“桿蕩吶”。桿，語氣助詞；蕩，滿；吶，天；直譯為住滿天數。

⑧苗語稱“蕩概捏或蕩概”。蕩，回；概，去；捏：新娘。直譯為送新娘回去或回門。

⑨兩代指兩代人。一代為老一輩的血緣與親緣，如老舅爺或老姑姑；一代為年輕一輩的血緣與親緣，如新郎家姑與舅。

⑩“真”：指的是有血緣與親緣關系，如本房族和親家。“佯”：指的是寨子里沒有親緣與血緣的人，為寨鄰好友。“牛”：指的是不熟的人，這些“牛”一般是跟著“真”中舅與姑過來，屬于真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