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 云 許俊農
(合肥師范學院 a.外國語學院;b.圖書館,安徽 合肥 230601)
在全球化的今天,文化差異日漸凸顯,多邊理解問題重重,文化翻譯的重要性不言自喻。全球化之于翻譯和文化的作用引發了各界學者的關注,而文化翻譯儼然成為見諸于各語境的時髦語。從詮釋學視角審視文化翻譯是對文化翻譯本質和路徑深度剖析和解讀的方法論之一。翻譯研究的詮釋學傳統由來已久。雖然前有施萊爾馬赫、海德格爾、伽達默爾等詮釋學大家對翻譯提出的真知灼見,但作為全面系統地闡述詮釋學翻譯理論的開山之作,喬治·斯坦納的《通天塔之后——語言與翻譯面面觀》[1]一經問世,振聾發聵,被西方學術界盛贊為“一部里程碑式的”著作。喬治·斯坦納提出“翻譯即闡釋”,并對翻譯過程進行了詮釋學意義上的劃分。自20世紀末期以來,國內學界以蔡新樂、呂俊、謝天振、許鈞等一批學者為翹楚,“形成了一個規模和影響越來越大的翻譯研究詮釋學派”[2]11。盡管如此,詮釋學翻譯研究,極少專門針對文化翻譯現象進行詮釋學闡釋,且大多數是從伽達默爾、斯坦納等為人耳熟能詳的經典詮釋學視角去解釋翻譯,而忽略了保羅·利科批判性、反思性詮釋學對翻譯研究的貢獻。
2017年,由英國布魯姆斯伯里出版社出版,倫敦大學莎拉·梅特蘭的最新力作《何為文化翻譯》[3]被視為詮釋學觀照下文化翻譯研究的一個“大膽的嘗試與突破”[4]。莎拉·梅特蘭摒棄了以往占主導地位的文化翻譯概念,基于保羅·利科的詮釋學理論,重新建構了文化翻譯的詮釋學模式和路徑。并將文化翻譯視為探索社會文化現象的手段,同時也是在跨文化語境下理解世界,進而理解自己的路徑。
“理解自己”是貫穿于利科詮釋學理論的核心命題。應對哲學的經典追問“我是誰”,利科化解了笛卡爾形而上的“我思”的二元論死結,建立了“打破自己、詮釋自己和證明自己的開放循環”[5]4。于利科而言,理解自己是建立在“詮釋學之拱”(arc of hermeneutics) 上,在文本詮釋的迂回之中,在從自身經由他者返回自身的詮釋循環中得以實現。詮釋始于異化間隔引發的謎團,而異化間隔又構成了詮釋的需要和條件。正如利科所言,詮釋者通過克服間隔,將意義化為己有:使陌生變為熟悉,使他者化為自己。因此,一切詮釋學,無論顯性還是隱性,都是經由理解他者的迂回來理解自己[6]18。梅特蘭將利科的“詮釋學之拱” 創造性地拓展至文化翻譯的疆域,認為與文本翻譯類似,文化翻譯的詮釋維度意味著世界是一個待參與和待理解的謎團,且他者世界的心理意圖永遠無法企及。正是在與他者的辯證關系,以及他者所處的不可通約的神秘之中,打開了自我理解的大門[3]160。因此,文化翻譯需要跨越距離到達異質文化的疆域,吸收異質性差異,并伴隨著想象性變異,在迂回的詮釋中建構自我的身份和歸屬,實現自我理解。
遵循文化翻譯的詮釋學路徑,梅特蘭將文化翻譯過程描繪成穿越五個不同階段的詮釋學旅程,即解釋(interpretation)、間隔(distanciation)、融合(incorporation)、轉變(transformation) 和解放(emancipation)[3]10。首先,解釋是存在的本體模式。梅特蘭關注的是在跨文化語境下,不同的解釋是如何產生的。相異的解釋及其背后潛藏的動機和意愿比詮釋對象本身更為重要,因為人們對世界的理解始終是動態詮釋性的。其次,“間隔”是利科詮釋學的重要概念,與伽達默爾的“間距”概念一脈相承。間隔意味著一種疏遠,一種距離,是他異性與自我性之間互為辯證的掙扎。一方面,間隔阻礙我們的理解;另一方面,間隔具有“積極而又富有生產性的功能”[5]106。梅特蘭認為,間隔的存在是值得慶賀的,因為其使跨文化的詮釋獲得了自由,打開了多種可能性。意義不再囿于其產生和接受的社會、歷史、文化語境,而是引申出其他語境下的多重含義,創造出全新的共鳴。再次,在全球化背景下,文化差異無處不在,個體隨時可能遭遇無法理解的文化困境,僅靠保持距離是不可取的。梅特蘭指出間隔與化為己有如同詮釋學硬幣的兩面[3]87。化為己有源于克服“間隔”的意愿。作為一種融合過程,化為己有是一種全新的接近,旨在縮短同時保存文化距離,將他者納入自我之中[7]。是一個熟悉化的認知過程,也是讓他者進入自我的理解過程。化為己有的過程同時也是去己化的過程,意味著在跨文化的語境下跳出自我,批判性地反思自我理解的局限性。最后,梅特蘭強調文化翻譯關乎創造,建構和革新[3]124。詮釋意味著某種變革的維度將永遠存在。通過詮釋,了解、發展、改造自己。《啟迪》的緒論中,漢娜·阿倫特援引一個形象的比喻:“仿若一位潛入海底的采珠人,把海底深處的珍珠和珊瑚撬開,將其帶出水面,這種思維深入至過去的深處,但不是為了還原它本來的樣子,而是重構已逝去的時代”[8]54。詮釋將生命力注入文化之中,使其獲得重生。其在與生俱來的不同文化的對立之間,在“自我”與“他者”之間,在熟悉的安全感和未知的疏離感之間進行動態調解。我們超越原本有限的視域,在詮釋中釋放和拓展各種可能性,并從中獲得了解放,最終達到理解自己、重構自己的目的。
鑒于此,文化翻譯架構于詮釋之中,是對社會文化范疇中人類相沖突的意義表達的理解,以及接踵而至的反思和分析,同時也伴隨著旨在催生不同行為和思維方式的欲望。在當今文化多元化的語境下,面對形形色色的文化差異,文化翻譯不啻為思想交匯的象征,并成為檢驗我們所見、所言、所為以及自身身份的試金石。
本文基于莎拉·梅特蘭文化翻譯的詮釋學框架,探討郭小櫓《戀人版中英詞典》中女主人公在跨文化語境下開啟的一場詮釋學意義的文化翻譯之旅,以及在間隔與疏離、調適與融合、改造與重構的過程中所經歷的從自我返回自我的迂回式詮釋循環及其給予我們的思考與啟迪。
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華裔女性作家創造出一系列中國題材的文學作品,主題涉及“東方文化情懷、家族尋根、東西方文化價值觀沖突”[9]。華裔女性作家借助筆下一個個典型的“中國形象”,讓西方世界走近中國,讓中國文化走入西方。英國華裔女性作家郭小櫓便是其中一顆璀璨的明珠。郭小櫓出生于浙江省溫嶺市石塘鎮,畢業于北京電影學院,集作家、編劇、導演于一身,號稱“左手影像右手小說”[9]。其于2002年移居英國,其中文長篇小說《我心中的石頭鎮》被譯成英文,獲得英國《獨立報》外國小說獎最終提名獎。此后,郭小櫓用英文陸續創作、發表了《戀人版中英詞典》(2007)、《饕餮青春的二十個瞬間》(2008)、《她眼中的UFO》(2009)、《我是中國》(2014)等多部小說,并于2013年入列文學雜志《格蘭塔》評選出的英國20位最具潛力作家,其在英國文壇的知名度和影響力由此可見一斑。中國出生和成長的經歷,使郭小櫓兼具中西兩種文化背景,亦不可避免地會面臨文化沖突和身份認同的問題。在《衛報》的一篇報道中,其曾清晰地回憶起初到英國時所遭遇的語言和文化的雙重困境。郭小櫓感覺自己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外星人”[10]——語言的文盲和文化的他者。孤獨和自卑吞噬了她。這段經歷也為其《戀人版中英詞典》[11]的橫空出世積累了寶貴素材。
《戀人版中英詞典》是郭小櫓用英文創作的首部半自傳體小說,入圍英國著名文學獎——柑橘小說獎,并被先后譯為24種語言。小說以第一人稱口吻,講述了一位來自中國小城鎮的“Z”姓女孩(因為英國人無法準確地叫出她的中文名字,故被簡稱為“Z”小姐), 被父母送往英國留學,因為一次偶然的邂逅,與一位英國男人墜入情網。然而隨著“Z”的英語愈發流利,她與英國戀人之間的愛情卻走到了盡頭。一年之后,“Z”重返中國,掀開了人生的新篇章。從表面來看,《戀人版中英詞典》與一般的愛情小說無異,但揭開其面紗,可以發現在愛情背后,作者為我們揭示出一個由語言、文化、翻譯、現實構成的相沖突的世界。小說以獨特的字典—日記雜糅結構,將“Z”在英國一年的生活以時間線和字典條目串聯起來。其中的《簡明英漢字典》不僅成為“Z”須臾不離的語言學習工具,更為其打開了通往異質疆域,理解他者世界的文化翻譯之門。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整部小說即是“Z”在跨文化維度下施展的文化翻譯行為[12],旨在直面中西文化的間隔與沖突,突破自身有限的視野,在自我與他者的邂逅、對抗、調適與對話中,理解他者,進而理解自我。這場詮釋學意義的文化翻譯之旅促使其逐步擺脫文化和身份焦慮,成長為跨語言、跨文化的成熟主體,并實現了文化身份的重構。
1.間隔與疏離
在踏上異國土壤之前,“Z”所形成的對世界的認知主要基于家庭維度,源于父母中國式的嚴厲管教和嘮叨。“Z” 出生于一個農民家庭,原本家境貧寒,后因父母制鞋,生活逐漸富裕。但父母思想封建,重男輕女,小時候“Z”常被父母打罵;父母一直灌輸的思想是不要相信他人。家庭教育的負面影響直接導致“Z”對世界的不信任感、不安全感,以及膽小怯懦的性格弱點。小說序言中,在飛機上的一連串自問亦充斥著對另一種陌生文化和未知的未來的抗拒、擔憂和恐懼。
以上種種皆預示“Z”在異質文化語境下的文化翻譯之旅自開始即非坦途,而“Z”即將卷入的詮釋循環和理解之路深深植入了家庭教育和傳統中國文化的烙印。起初, 于“Z”而言,所有呈現在其面前的文化差異均是遙遠的、異己的存在,是不可理解的謎。“鳥有鳥語,獸有獸言,英國人完全是另外一個物種”[13]28。這種突然而至的異質文化的沖擊,打破了其原本所熟悉的一切,將其拋至不知所措的矛盾之中。換言之,間隔將其從熟悉的文化語境中剝離出來,伴隨而來的是不可避免的文化焦慮。其稱自己為“外星人”,“住在另一個星球,長著一張有趣的臉,說著奇怪的語言”[13]28。在其眼中,自身成了一個異質“她”者的自身。
“Z”把《簡明英漢字典》視為救命稻草須臾不離,天真地以為翻譯是中西“兩種不同卻等量的系統間一種直接的替換方式”[14],如其所言“簡明即意味著簡單明了”[13]28,直至其逐漸意識到語言本身作用的有限及自身理解的局限性。“Z”所誤解的“簡單明了”事實上是“復雜而又令人疲憊的”[14],涉及兩種文化間不斷的接觸與往來、沖突與爭斗、對話與協商。例如,“Z”對旅館前臺總用詢問天氣的方式跟她打招呼感到費解。在“Z”看來,這是一個顯而易見、無需多言的事實。“Z”又多次發現英國人對天氣話題的著迷,以及英語中大量與天氣相關的表達方式。此外,英語語法是“Z”的弱項。“Z”質疑英文中總用“He”而非“She”泛指人,以及代詞“I”和“Me”的錯用。
利科認為理解問題可歸咎于語言的多義性[5]77。在既定的語境之外,我們所說的一切都不止一層含義。鑒于此,梅特蘭對文化符號的詮釋學意義作了如下歸納:首先,文化符號固有的多樣性確保其無法在獨特的語境之外生存;其次,文化符號的多樣性挑戰理解,同時也發出理解的訴求; 最后,相同的文化符號產生截然相反的詮釋的可能性[3]38。天氣問候是英國特有的語言現象,由歷史、社會、文化積淀而成,亦是英國典型的文化符號之一,因此,代表了超越語言本身的東西,隱含著雙重意向性。而這一雙重性對初來乍到的“Z”來說是疏遠而不可理解的。同樣,語法表面上屬于語言符號,實則背后蘊含著深刻的文化內涵和迥異的思維模式。“Z”質疑“I”和“Me”,“He”和“She”的用法,用自身的視角去詮釋主體中心性和語言性別化的語法現象,去理解其眼中語法背后所投射的世界,從而產生諸如此類的認知:與英文語序不同,中文里時間和地點放在人之前,比小小的人類要大;英文彰顯男性至上,中文卻無性別差異[13]46。初到英國,“Z”總是被提醒要有“得體(proper)”的言語和行為。然而何為“得體”?不同的文化對此有不同的解讀。本雅明拿德語(Brot)和法語(Pain)中的面包一詞作對比,二者雖指向相同之物,但因意指方式的不同無法互換[8]74。正如“得體”所揭示的兩種文化習俗亦大相徑庭。梅特蘭指出,我們對世界的建構源于一種特殊的閱讀方式——詮釋,我們得出的結論本質上是傾向性的[3]135,遂產生不同詮釋的可能性。
語言結構與意義、本土文化與異質文化、自我與他者的多重間隔導致“Z” 在跨文化語境下的疏離、迷惘和掙扎。這是一場“間隔的游戲”[3]138。為了理解,“Z”必須“跳下懸崖進入未知領域”[3]138。與此同時,間隔呼喚理解,激發了其反思,也為其打開了不曾了解的另一個世界。由此可見,文化翻譯是雙向的旅行:“既有對異質文化的質疑,也有對本土文化的反思”[15]56,盡管這一反思經過迂回的路徑才最終抵達理解的彼岸。于“Z”而言,其對異質文化的詮釋始于間隔與疏離,這只是其跨文化旅程的開始。文化翻譯不僅僅是感知差異,是進入他者思想的認知談判,更是這種差異的植入,并從自身的視角重新加以建構。
2.調適與融合
“Z”與英國男人的愛情始于一個語言上的誤解。“Be my guest!”[13]76(別客氣,請便!)是常見的禮貌性的英語表達,“Z”卻誤解為男主邀她“留在屋子里”[13]78。她遂搬去與他同住。此后,男主成為了“Z”語言上的老師和文化上的向導。男主是第一個愿意耐心去傾聽“Z”錯誤連篇、毫無意義的英文,也是第一個愿意配合她而刻意放慢語速的人。因為第一次被接納、包容、欣賞和平等地對待,“Z”覺得男主“很美”[13]86。
然而,隨著“Z”越來越多地暴露在兩種文化的沖突之中,男主身上的光環也漸漸褪去。“Z”與男主的分歧集中體現在以下幾方面:個人主義與集體主義的矛盾、隱私與親密的矛盾、自由與愛的矛盾、性別觀念的矛盾、家庭觀念的矛盾,以及未來規劃的矛盾。譬如,男主極其看重隱私,想要擁有個人的獨立空間。因為“Z”翻看了男主的相片和日記,觸犯了其隱私,惹男主暴怒;而“Z”堅持認為戀人間不應該有隱私。“Z”不明白“怎能抱著隱私而親密的生活在一起。”[13]150男主信奉“活在當下”,不愿對未來承諾。而“Z”想要和男主計劃將來。“Z”認為“中國人活得有期待……生活與期待息息相關,而不是現在。”[13]416
“Z”和男主一系列的矛盾沖突恰恰凸顯了中西兩種文化間固有的隔閡和對立。諸如“個人主義、自我、隱私、自由、當下、孤獨”等字眼與傳統的中國文化價值觀相悖離,是“Z”所不熟悉的概念。而在“Z”眼里,兩種文化的差異亦投射于語言之上。例如,中文里的家、家庭、房子三者指涉相同。房子就是家的代名詞。但在英文里,家與房子指涉不同。無獨有偶,愛與時間的關聯在兩種語言中亦有天壤之別。英語中“愛”這個單詞有時態之分,意味著愛是有時限的。而中文動詞無時態變化。中文里“愛”則意味著永恒。
顯然地,有關男主的一切——包括其語言及背后的文化,對“Z而言均在其所及之外。他們所持有的語言、文化、思維、行為構成了一系列相沖突的詮釋。然而利科認為詮釋的目的并非要“取消詮釋的沖突,也不是要把它們整合在唯一的詮釋之中,而是要讓它們互相對話、溝通,取長補短”[6]3。
面對原本不屬于“Z”的異質語言與文化,“Z”既要走出熟悉的舒適區,跳出固有思維的藩籬,將自身暴露于異質文化之中;同時,為了克服異質文化語境下的種種間隔與疏離,必須努力以向外的姿態去接近、融合不同于“自己”的“他者”,縮短彼此之間的距離,將異質性化為己有。故而在跨文化語境下,進行去己化和化為己有的“Z”已然是一個“更加寬廣的自己”[5]16。梅特蘭認為,雙方互相理解即是進入多種形式的對話。這需要我們跨出對我們有意義的理解安全區,去承認對他者有意義的理解安全區。認識到他者的存在,他者對世界建構的不同,即認識到他者是與自身不同的存在,是另一個作為他者的自身[3]4。同理,文化翻譯是以自身轉入由他者價值取向、社會觀念、思想信仰、行為方式主導的文化語境為前提的。首先必須承認他者是具有思想、感情的,是我們所不理解的另一個存在。通過文化翻譯,我們交換記憶,直面與自身不同的傳統,懷抱同理心去想象他者的故事。在這種記憶的交換中,不僅要將兩種文化交叉閱讀,而且要幫助彼此釋放那部分新生的生命,而那部分曾被囚禁在僵死的傳統中[16]。正如小說中“Z”的自述:“我偷了你的語言”[13]384。不僅如此,還“偷”了他的文化。小說中描寫了兩個典型的例子。其一,“Z”讀到一篇有關“女書”的故事。這是一種流傳了四百年的純女性的語言,是女性用于表達內心感受的最隱秘的語言。“Z”渴望創造自己的“女書”,那么她就擁有了自己的隱私。“你知道我的身體,我每天的生活,但是你不知道我的女書”[13]164。隱私無疑是西方最重要的文化價值觀之一,卻也是“Z”曾經所不理解,也難以接受的陌生概念。從曾經的排斥到如今的渴望,“Z”將異質的隱私化為己有。其二,當“Z”一年后重返中國,辭去了原本穩定的公務員工作,而選擇留在北京。因為這個決定,母親斥責“Z”只想活在當下,不考慮將來。起初,“活在當下,不考慮將來”是“Z”與男主的主要分歧所在,但如今她卻和彼時的他做出了相同的選擇。由此可見,“Z”已逐漸靠近、接納、融入異質文化之中。在此過程中,“Z”通過迂回地理解他者,逐步拓展自我理解的可能性。從本質上說,理解就是一種自我導向的與我們周圍異質性斗爭的本體模式,是在跨文化語境之中發現自我的最大可能性的投射。詮釋的過程就是一個理解自己的過程,但“理解自己不是我對自身的一種內在直接的觀照,而是從我走向另一個自己的旅程”[5]15。
3. 改造與重構
斯坦納認為,沒有語言、文化或符號集合從外部的輸入就沒有被轉變的風險[1]315。同理,“Z”在文化翻譯之旅中因與異質性邂逅,而無法保持一成不變。正如“Z”的英語從不得體到得體,其心靈和思想也行走在路上。
小說中有意穿插了兩段中文,寓意深長,耐人尋味:
例1:“我厭倦了這樣學英文。我感到全身緊縛,如同牢獄。我害怕從此變成一個小心翼翼的人,沒有自信的人。因為我完全不能做我自己,我變得如此渺小,而與我無關的這個英語文化變得如此巨大。我被它驅使、被它強暴、被它消滅”[13]179。
例2:“我說我愛你,你說你要自由。為什么自由比愛更重要?沒有愛,自由是赤裸裸的一片世界,為什么愛情不能是自由的?”[13]164
第一段中文是“Z”在令人窒息的語言學習的絕望中發出的吶喊。“Z”抵制英文翻譯,轉而用中文發泄心中的不滿,因為其意識到在翻譯過程中自己更像犧牲品而非掌控者。而與男主的愛情亦讓其產生了相同的感受。“Z”開始厭倦抱著字典,按圖索驥地學習英語。于 “Z”而言,英語及其背后的文化禁錮了其發展,限制了其身份意識。“Z”和男主之間的不和諧亦因此愈演愈烈。“Z”被《時代》上身份危機的字樣所吸引,開始思考自己的身份,意識到小時候的成長背景和經歷,只想擺脫原本的身份,逃離這個“沒有夢想和自由的地方”[13]242,而到了西方,才發現自己永遠被視為一個外人,一個異質“她”者。“Z”困于兩種文化的夾縫中,試圖沖破二者的束縛,找尋自己的文化身份;希冀能夠在文化的翻譯與互動中筑構共有的“文化離散的空間”[15]109,成為世界公民。文化翻譯的行為必然能拓寬視野,意味著與不同共存,與失敗共生。又因為其賦予了我們正視和擁抱我們未曾想象過的世界的機會,更是一種自我改造和蛻變。
第二段中文預示著“Z”自我意識的覺醒。由于兩人對愛和自由截然相對的看法使其不得不重新審視二者之間的關系。“Z”迷失在自己的愛情中,急需一個契機來喚醒沉睡的自我。而在這段中文之后,“Z”所開啟的獨立旅行,不失為解決其困境之道。獨立旅行的開始,也是“Z”在跨文化語境下,自我改造與蛻變的開始。起初,因為遠離愛人,“Z”感到自己就像一粒“漂浮的塵埃”失去了方向,但是其意識到自己已無法回頭,不得不朝前走,“走在收集磚塊,建筑自己人生的旅途上”[13]274。在為期五周的長途跋涉中,“Z”丟失了許多曾經熟悉的參照,但同時也收獲了很多。“Z”第一次感受到“有個巨大的無法擺脫的自我從我的身體里分離了出來”[13]356。“Z”開始丟掉過去的習慣和依賴,拋棄了過去須臾不離的字典,變得不那么關心和在意單詞,學會更多地關注自我;“Z”開始習慣孤獨,并能享受孤獨;“Z”學會更多地依靠自己,變得更為自信。“文化改造的結果是新的文化體的產生,雜合和流動的文化身份也會得以彰顯”[15]57。“Z”逐漸走出自我有限的視野,去接觸、去迎接不同的語言和文化,并在各國的游走中找尋自我、構建自己世界公民的文化身份。
例3:“我曾以為你會把一切帶進我的生活……也許我應該打開我的生活,做一朵花;也許我該飛翔,做一只孤獨的鳥。我不應該被一棵樹阻止,而且我不應該因害怕失去一棵樹,因此而不去看全部的森林”[13]422。
“Z”在失去彼時的自我中重構一個全新的、獨立的、覺醒的此刻的自我。“Z”所經歷的蛻變是文化翻譯的必然結果。在詮釋的沖突與對話中,其思維模式發生了深刻的改變,新的存在方式亦由此揭開,給予其一種了解自己的新潛能。這是一種變革性的體驗。在此過程中,“Z”經歷曲折的征途,跨越他者的疆界,并再次返回,通過失去自我來獲得自我。
盡管“Z”與男主的愛情最終以失敗告終,但此時此地的“Z”已然不是彼時彼地的自己,而是不斷成長和蛻變后的自己。這場跨越了異質疆界的文化翻譯之旅最終促使“Z”成長為成熟的個體,在跨文化的視域下去理解他者及其文化價值、思維習慣、行為模式和生活方式。正如梅特蘭所言,他者的思想、信仰、傳統和意識形態并非總能成功地融入熟悉的文化語境,但承認其不可通約性,并聚焦在由此而呈現的嶄新關系上亦足矣。只有當我們認識到理解本身總是偏頗的,并且通過反思,向外拓寬對未曾了解的世界的想象,才能更好地理解自我[3]8。換言之,只有將自己作為與他者共存和相應的存在,我們才成為我們。而文化意義的重塑與文化身份的重構在這一場從自我到自我的詮釋學循環中得以實現。小說的最后,“Z”返鄉辭職,自主選擇自己的生活和工作。“Z”收到男主的來信。他最終搬離倫敦,回歸自然。因為“浸透了巨大的平靜與幸福”[13]464,“Z”將其喻為“最好的禮物”[13]464,一如他們各自過著沒有交集的生活,但都成功地找回了那個脫胎換骨的自我。
《戀人版中英詞典》用生動細膩的筆觸描寫了女主人公“Z”在跨文化語境下的文化翻譯之旅。“Z”遵循文化翻譯的詮釋學路徑,追尋著“我是誰”的文化認同和身份歸屬。這場詮釋學意義上的文化翻譯之旅給予我們深刻的思考與啟迪。梅特蘭認為,只有參與人類行為,才能了解世界,而只有通過詮釋,我們才能理解自己[3]161。詮釋是我們與世界互動和創造世界的手段。詮釋學意義上的文化翻譯是一場深思熟慮的遠行,是一個向外延伸的認知過程,亦是跨越了異質疆界的歸鄉之旅。我們將自我暴露于異質的視域里,將與自身間隔的意義化為己有,由此能夠超越自身的局限性、本土的熟悉感和已知的安全感,敞開自我,去往他者的世界。在此過程中,我們不僅從自我之外理解世界,更是在從自我到他者再返回自我的詮釋循環中達到理解自我的目的。而理解自己也從追問語言、文化、行為、他者的意義,轉到理解個體如何與他者相關聯,以及這種關系意味著什么。換言之,關于世界的謎團的答案不在“彼時彼地的某事或某人”,而在正在詮釋的“此時此地的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