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枝新芽
歷史上的許多城市或人工建造,由于戰爭、氣候變化及自然災害等原因被毀或遭到廢棄,從而失去了生命,隨后逐漸荒蕪,最終消失得無蹤無跡,就如同巴比倫空中花園。其中有些已湮沒的城市幸運地被后人發現,并發掘出來成為遺址勝跡,如荷馬史詩中的特洛伊和邁錫尼。當然也有些城市,我們雖然知道它們在哪,卻難以再見到它們的真容,就如同由于歷次黃河水患而深深埋藏于今天開封城下的魏都大梁、唐汴州、北宋東京、金汴京和明清開封城。
但是更多的城市,盡管它們也曾遭受到戰爭或自然災害的摧殘,卻始終活著。災難與突變過后,城市依然會煥發生機,只是城市和城市中的部分建筑會經過更新、改造和調整,以適應物質及精神生活方式的轉變和新的使用需求,就像奧斯曼帝國戰勝拜占庭帝國后,拜占庭時期的許多東正教教堂,包括主教堂君士坦丁堡的圣索菲亞教堂都改為了清真寺,或是西班牙光復運動后,許多摩爾人的清真寺,包括伊比利亞半島規模最大的科爾多瓦清真寺都被改造為天主教教堂。
不久前我曾到土耳其旅行。無論是在城市還是古跡遺址,每當舉起相機,取景框中的畫面常常像是數千年來人類不同建造的拼貼。有古希臘城市的遺址,有古羅馬時期在希臘劇場上擴建的劇場,有塞爾柱人將亞美尼亞人的教堂改造的清真寺,有近現代時期將清真寺改造成的商鋪,將伊斯蘭經學院改造成的市場,以及將商隊客棧改造成的博物館等。而我在卡帕多奇亞住的酒店就是利用百年前的山體穴居改造而成的。大量設施都來自于對以往建造的改造,許多新建造的用材也來自于拆除的前代構筑物材料。那里的文化就是在這種不同時代建造的積累、疊加和覆蓋中呈現著。這次旅行更能讓我體會到13 世紀生活在小亞細亞的伊斯蘭蘇菲派哲人魯米為什么能寫出詩句:“不要悲傷,你失去的任何東西,都會以另一種形式回來。”
古往今來,改造以往的建造來滿足新的使用要求就是普遍現象。住宅可以改造成寺廟,修道院可以改造成醫院,教堂可以改造成博物館或是書店,城堡可以改造成旅館。新建筑的表面保留著以往建筑的元素,深層則蘊藏著社會變遷、文化更迭、氣候變化和科技發展的信息。
上述都是前工業時代的環境改建。當我們進入后工業時代,除了延續著同樣的改造之外,我們又面對著一種新的改造類型,就是改建、更新和再利用工業時代大量的工業遺存,包括廠區、工業建筑、構筑物、機械設備、工業廢料傾倒場、廢棄的礦山和采石場,以及與工業生產相關的交通運輸及倉儲設施,如鐵路站場、碼頭和倉庫等。與前工業時代不同,這些工業時代最重要的標志面臨被廢棄的原因并不在于戰爭或自然災害的毀壞,而更多的是由于社會發展、產業調整以及環境和生態問題的考慮,但是前工業時代建筑改造的途徑與方法仍然具有寶貴的經驗價值。世界上不同宗教的信仰不同,由于利益紛爭,有些宗教間的沖突從未停止,但是歷史上不同宗教的禮拜場所都可以通過改造而互換,并相當寬容地保留下以往非本教的某些文化形制,那么沒有特定信仰取向的工業建筑在工業生產的功能消失之后,被改造和更新作為他用更不會有什么障礙,且一定有更廣泛的空間和靈活性。
在現代社會的發展過程中,這些工業設施功不可沒,它們往往記載著一段燦爛的工業文明,見證著一個城市和地區的經濟發展和歷史進程。大多數情況下,廢棄的工業設施在經過更新改造后都可以賦予新的使用功能和價值。建筑科學和生態科學的不斷發展為工業遺存的改造提供了基本的技術保證,而環境倫理的深入人心、公眾審美的不斷演變,也為工業遺存的改造提供了良好的社會環境。原有工業建筑往往結構堅固、跨度大、空間高,具有優越的改造利用彈性。工業環境中的廢料,包括工業材料、殘磚瓦礫和不再使用的生產原料,以及工業產生的廢渣,如果沒有污染,都可以就地再利用。而工業環境中經過自然演替或人工干預而生長的植被,會在場地上重新建立起新的生態平衡,某些植物還可以吸收以往工業生產造成的土壤和水體中的有害物質。
今天,大量景觀及建筑設計都與工業環境的更新改造有關。由于工業環境原有的基礎不同,而設計師的設計又千變萬化,使得后工業景觀更加異彩紛呈。這些面向工業遺存的設計,一方面保留了重要的歷史遺跡,承襲了以往輝煌的工業文明,借助大尺度的工業構筑,創造出觸動人心、具有強烈視覺沖擊的后工業景觀;另一方面又使得環境受損、日漸衰敗的地區得以復蘇,并融入現代生活之中,供人們辦公、居住、購物、參觀、游覽、學習和娛樂,從而獲得社會和生態的巨大效益。
冬去春來、舊枝新芽,文化就是在這種循環與躍遷中不斷發展的。寫到這里,我想起日本禪師鈴木俊隆的一句話,“通常我們傾向對那些從園子里長出來的東西感興趣,而非那空無裸露的土壤。但是如果你要有良好的收成,最重要的是使土壤肥沃。”歷史上各種文化的疊合造就了設計所依存的土壤,對于設計師來說,要使作品出色,就必須珍惜每一個重要的歷史遺存,讓景觀生長的土壤更加肥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