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思圓
(中央民族大學 民族學與社會學學院,北京 100081)
自2008年四川汶川地震后,隨著慈善捐款、各類志愿服務活動的蓬勃發展,在中國福利領域已經出現“志愿轉向”。[1](p2)由于對政府和市場在處理福利問題能力上的質疑,出現了一種理想化的非國家和非營利行為體,行為者通過自愿貢獻時間、知識、技能、財物或其他任何可支配的資源,在不計物質報酬的情況下,去幫助有需要的人,從而改善社會問題,促進社會財富趨向于公正地分配”。[2](p56-62)隨著志愿行動的進一步發展,民間公益組織數量及其公益性服務已經形成了開展福利服務的新領域,[3](p67)其中教育領域與扶貧、環境和醫療保健等領域被視為最受歡迎的重點領域。[4](p91-110)
這些教育類公益性服務主要圍繞公共教育系統之外的學校和兒童的需求開展。中國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大量農民工作為新移民從農村涌入城市尋找工作,北京作為中國的首都和京津走廊最重要的城市,有超過100個城中村建立在城市內部或周圍,總共容納了近400萬的農村移民,[5](p421-458)但進入城市后,他們卻發現自己無法享受城市全面的福利待遇,如住房、教育或養老金等,[6](p54-62)而跟隨父母打工來到北京的移民二代的數量也很龐大,僅在北京,流動兒童的人口數量在2015年就達到68.7萬。[7](p109)農村戶籍的流動兒童,包括那些在城市出生的兒童,經常由于城市教育政策的限制而無法獲得平等的公共教育機會。[8](p108-131)在北京,農民工子女經常在“城中村”的流動兒童學校(或被稱為“打工子弟學校”)上學,這些非京籍學生數量在2016年達到6萬多人。[9]大多數農民工子弟學校對盈利更感興趣,而不是提供優質教育,由于缺少師資與教學經費,許多學校通常只能提供“低質量”的教學服務。[10](p79-87)因而,流動兒童的教學需求只能通過市場或是公益組織等第三部門的服務來滿足。
20世紀90年代,外來務工人口在北京定居點開始激增時,公益服務項目是比較隨機和有限的,主要依托大學社團里的學生志愿者。例如,1997年北京師范大學的學生成立了一個名為“農民之子”的學生志愿者組織,主要通過招募志愿者為城中村許多流動兒童學校提供免費和高質量的教育服務,這些項目得到了移民家庭的積極響應,并成為最受歡迎的項目。[11](26-29)隨著流動人口聚集,城中村得到越來越多地關注,城中村的服務項目開始向更加復雜和成熟的方向發展,公益組織的積極參與使得其提供的服務更加專業化和穩定。比如教育輔導計劃可以制定出更詳細的時間表,其次也更加注重迎合流動兒童家庭的多維需求,其服務范圍包括學業輔導、親子教育、社會交往指導等。隨著全國各地公益組織對流動兒童教育問題的關注與實踐經驗的積累,在流動兒童教育成長及其家庭援助方面已形成一個專門的服務領域,在學術界也相應地出現了一批對流動兒童公益服務項目的實踐研究,通過社會組織對流動兒童教育服務的提供和成效評估反思,探索改善流動兒童教育服務質量的有效模式。但是,現有流動兒童的公益服務尚未關注在公益行動中大量日常化的志愿服務實踐是如何發展與持續的,以及在互動情境中志愿者和服務對象的關系建構對于服務對象問題的解決有何幫助?又造成了哪些影響和后果?這些問題都需要深入到公益服務項目的日常實踐中,去參與觀察發現在志愿行為過程中的“八卦”語言與各種行為細節,及其背后嵌入的文化價值。通過采用人類學的民族志方法,能夠為我們理解公益項目情景提供另一種工具。民族志方法遵循“在場”[12](p95)“深描”[13](p18)等研究要求,可以將公益實踐視為一個以行動者為主體的社會文化體系,對捐贈者、受益人等公益行動者的日常實踐活動來觀察公益項目的過程,描述具有特性的模式。
本文除了采用民族志方法來彌補以往公益研究所缺乏的文化敏感性,同時與以往的公益實踐經驗研究以及試圖在“民間社會”和“賦權”框架下理解公益項目的研究不同。[14](p109-136)本研究試圖從人類學的角度來理解這些項目作為一種禮物的形式,并探究在公益項目中所促成的禮物關系中福柯意義上的微觀權力。在這種情況下,公益禮物接受者承擔了一種債務,并通過感激、接受給予者的知識、價值觀與生活方式等來回報。為闡明這一論點,首先將討論公益項目概念化為一種禮物實踐的理論含義;接下來將提供在公益項目中詳細案例,論證從擁有學業知識、經濟實力與社會資源的志愿者給予農村移民的公益禮物可以轉化為一種特殊的微觀權力,這種權力來自現存的社會不平等的背景,并且在公益項目中又創造了一種更加隱形的權力不平等。
2019年9月,在通過公益圈內朋友的推薦與網絡宣傳平臺的了解下,筆者與益童公益組織(這里為化名,后簡稱為“益童”)取得聯系。“益童”是2007年成立的民間志愿組織,其主要為流動兒童群體提供教育支持服務項目,其服務項目主要通過在打工子弟學校或城中村社區打造兒童成長空間來開展,包括設置公益圖書館、文化活動室等。益童現已與一百多家民間機構的志愿者合作開展流動兒童學業輔導、生活方式與社會交往指導等服務,同時與多家企業、基金會等合作提供貧困流動兒童助學補貼等。通過志愿者培訓與上崗資格測試,筆者正式成為該項目志愿者的一員,并獲準同時以研究者的身份參與教育支持項目。2019年10月至12月,筆者共參與了8名流動兒童的學業輔導與文娛活動等服務工作。后來由于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暴發后線下的志愿服務已經全部暫停,多數打工子弟學校也都轉而開設線上課程,但由于線上教學效果較差,學校老師反映學生上課不認真或是未按時完成作業情況較多,急需進行額外的學習輔導。益童也及時通過微信、騰訊會議等線上平臺開設兒童教育支持云服務,在2020年3月至6月中旬,筆者參與了兒童線上學習輔導的志愿服務活動。同時,由于疫情影響,部分外來務工人員的工作也受到影響,甚至部分家庭有半年沒有收入來源,生活陷入極度困境。在2020年7月下旬北京疫情恢復平靜后,益童主動與部分打工子弟學校聯系,并在做好疫情防控的條件下,恢復了部分服務點的線下服務。2020年7月下旬至8月下旬暑期,筆者與幾位項目志愿者一同在北京HO打工子弟學校連續開展了一個多月的流動兒童教育支持公益項目,同時有機會對學校師生、志愿者與流動兒童及其家人之間的互動等進行參與觀察。結合線上與線下的方式,一共采訪了20名志愿者,他們包括了項目服務點的志愿者,也包括機構之外聞名而來的志愿者,還包括18名服務對象、流動兒童與家長。本文呈現的案例則來自上述時間內參與觀察與深入訪談獲取的材料,按照慣例對相關地名、人名及組織名進行了匿名處理。
以往關于中國禮物交換的研究中,很少有研究將公益活動作為有組織的送禮行為進行研究。這種特殊禮物的特點在于,它必須經由公益組織作為中介者來確保捐贈者和接受者之間可靠的社會與道德關系來避免陌生人互動的風險,這也是現代禮物的特點之一。[15](p134-150)但需要注意的是,公益組織的服務項目與社會福利制度并不相同,前者是公益組織的捐贈者、志愿者與受益人之間群體和組織之間的契約,后者是公民與國家之間的一種契約關系。因此,接受公益服務并不被視為是受益人的基本權利,而是“做好事”的公民出于無私、利他或是其他個人動機而送出禮物,他們被認為是公益禮物的捐贈者,而公益項目受益人則被認為是受贈者,這項服務被視為志愿者群體傳遞給流動兒童及其家人這一弱勢群體的禮物。
任何有關送禮的人類學討論都不可避免地把我們帶回到莫斯在古式社會中關于禮物交換的經典著作。根據他在北美夸扣特印第安人等社會的研究,他認為禮物交換是一個把一切都聯系在一起的“總體性的社會現象”。[16](p4)對他而言,“物與交換物的人從來沒有完全分開”,[17](p31)這被韋娜稱為“不可讓渡性”。[18](p43)莫斯的禮物之靈——“豪”(“hau”)[18](p19)隱藏于個人或者物品當中,這種靈力終將回到最初主人那里。因此,禮物和送禮者之間的關系要求收禮者回贈,而不回贈意味著禮物之靈會使收禮者失去榮譽、地位,甚至是權威和財富。禮物的不可讓渡性避免了把禮物化為自利的個人間簡單的兩方交易形式,因而禮物所創造的聯結就是人們之間相互依賴的關系。按照莫斯的思路,人類學家韋娜在送禮行為的研究中引入了“不可分割的財產”的概念,將禮物贈送與不平等和社會控制的產生聯系在一起。韋娜發現,那些占有代表個體和群體社會身份的財產之人,如果將財產給予群體之外的人,則是對個人和群體身份的轉移。[18](p104)這種“給予時保留”的策略建構了不可分割財產的所有權,互惠的動機恰恰是為了避免付出和索取的壓力而保留或占有代表個人或群體的社會身份,并以此確認個人或群體與其他群體之間的差異。[18](p43)韋娜的觀點改變了我們對互惠和權力不平等關系的理解,一個重要的啟發是公益施予雙方的等級關系應該是我們檢驗公益互惠性的起點,這意味著我們應該更注重在公益服務領域的不平等現象。
在中國,不管是莫斯強調的禮物聯結性還是韋娜的禮物等級性都并存于鄉土社會中,但也有所區別。閻云翔在中國下鉀村的禮品交換研究中發現禮物不同于莫斯與韋娜的觀點,也可能具有“可讓渡性”。對下鉀村村民們來說,“禮物是可讓渡的,并且禮物自身或其中并不蘊含任何超自然的力量”。[19](p208)禮物被視為送禮者與收禮者之間傳達關系、道德關懷與感情聯系的重要工具,在沒有公共機構來篩選和表達具體利益和需求的地方,個人關系網絡和義務互惠網絡充當了替代品。[20](p80-81)禮物交換在實踐中產生了關系,[21](p15)并進一步模糊了民間社會、人際關系與市場的界限,最終帶來了一種“柔性”的不平等。這種不平等可以表現為閻云翔所提到的在等級關系情境下非均衡互惠[19](p122)的情況,低等收入群體主動改變社會地位或基于交換更優質資源的理性計算,而主動向上層干部提供工具性禮物。[19](p74)而與閻云翔不同,楊美惠對中國城市禮物經濟的意義則更為積極。她認為,送禮也能創造出等級關系的逆轉,因為在關系交換中,“以財富與勞動為主的禮物,被轉化為面子、感激、恩惠或義務等象征性資本”,[22](p172)成為一種具有道德優勢的弱者的武器,約束擁有職權者用政治資本來最終實現禮物資本的轉化。[22](p178)而本文則與閻云翔、楊美惠的研究有所不同,他們研究的是地位較低者向地位較高者單向送禮所帶來的非平衡性問題,本文研究關注的是地位較高者對地位較低者贈送的不要求實質回報的公益禮物,及其不平衡性問題是否也帶了不平等的結果。
在信息化時代,隨著人類社會理性化進程的不斷深化,構成社會運行與治理機制的要素除宏觀的政治權力與經濟力量外,涌現出越來越多的非中心化的、分散的、多元差異的微觀權力,例如各種相對自律的公共領域、非政府組織、邊緣群體等微觀層面上的微觀權力,以及以符號、形象等形式表現出來的非經濟的經濟權力和滲透到所有社會領域的、無所不在的文化權力。[23](p15)在本研究的案例中,公益組織這類非政府組織的微觀權力主要發生在北京城中村內。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隨著流動人口的聚集,城中村也得到越來越多的關注,城中村的公益服務項目開始從隨機分散的高校社團組織轉向更加專業化和穩定的民間公益組織。比如益童就通過在城中村社區建立流動兒童活動空間的方式,更加注重迎合流動兒童家庭的多維需求,提供更加精細化的服務。
通過引入更多種類的公益服務項目,公益組織為城中村帶來了更多的參與者,除了學生志愿者,白領、專業人士和知識分子都通過這些項目與城中村聯系起來。這些公益項目的參與者大多收入水平較高(如下文案例三中的大學教授),并接受過或是正在接受良好的教育(如下文案例中的學生志愿者),公益組織方以及志愿者都認為他們相比外來務工人員獲得了更好的教育,所以有足夠的資格參與教育支持項目。選擇教育領域來開展公益服務,則是因為他們相信,在這些領域可以通過補充學業知識來滿足流動兒童基本的教育需求,并通過他們現有的資源生產出未來新的身份,即通過學業成績在“高考”這一競爭性的考試體系中獲得成功并改變命運。而參與課程教育輔導的這些大學生志愿者則是在考試體系中的“成功者”,他們在流動兒童和父母的眼中體現出了教育的成果。志愿者們希望他們所輔導的流動兒童能夠像他們一樣成功通過考試。而對于農民工子女和他們的父母來說,他們也感到有義務以更好的學業成績作為回報。另一方面,除了幫助流動兒童提升學業成績這種“應試教育”的觀念,公益項目中的行動者也多提倡在公益項目中關注兒童的全面發展,設置與學業課程輔導完全不同的教育內容,比如在下文案例三中志愿者所設計的親子課堂互動與家長教育活動,則關注到家庭教育中親子關系對兒童成長的重要性,并希望提升改善家庭氛圍,為兒童發展提供一個良好的環境。下面將展現在北京城中村的公益服務項目是如何提供公益禮物的,并闡述微觀權力是如何在這些具體的公民行為中通過義務和債務的道德話語實現的。
在中國的背景下,“感恩”的邏輯通過中國社會盛行的關系模式不僅存在于私人領域,也存在于公共領域,比如在上一部分中下鉀村的情況。而教育支持項目所服務的流動兒童及家人也有義務回報他們所服務的公益組織。通常情況下,他們會通過寫感謝信的方式來表達力所能及的回報。比如,一位流動兒童曾對輔導他學習的志愿者寫道:“我很感謝L姐姐,但是我沒有什么東西可以回報給她,我想唯一能夠回報的就是我也要好好學習,能夠提高我的成績,這樣L姐姐就沒有白幫我了。”(20200723-GXX-PH,編碼規則:編碼時間—編碼文本—編碼者代碼,下同)另一位孩子則更加有志向地寫道:“我以后長大了也想成為志愿者,這樣也可以去幫助其他需要幫助的人。”(20200723-GXXLX)可見,流動兒童在感謝的同時,也感到一種責任和負擔,因為這并不屬于收禮者需要向捐贈者表達感謝這一中國普遍的社會規范。在很多情況下,公益服務實踐涉及好心的服務與感恩之間的社會交換。
但并不是每一個孩子都會“懂事”地寫感謝信。后來由于感謝信的數量并沒有符合益童的預期,他們與那些已經服務超過一年的學校達成了一項潛在的協議,即學校有義務要求學生,特別是一對一的接受助學金補貼的學生寫感謝信,并在項目結束日期之前將信郵寄或是交給項目服務點的工作人員。這樣一來,感恩之情并不是自然地發生的而是強制性的,要么是社會義務,要么是制度要求。后來項目負責人P告訴我,在教育支持項目開展的第三年,有另外一個合作捐贈助學金的基金會終止了3名學生的資助,原因是這些學生從未打過電話或寫過一封信來表達謝意,同時服務的志愿者也反映學生并沒有達到“認真學習”的要求。因為這些孩子的這種“理所當然”的惡劣態度是不符合中國的感恩倫理的。
人們為什么關心“感恩”?因為公益項目從一開始就創造了一種新的特殊的社會關系。如果接受者拒絕充分回報他們的“感激之情”,那么這種互惠性互動就無法完成。通過要求受助者表達感謝,公益組織和他們的捐助者(包括捐贈時間的志愿者)實際上再次確認了不同行動者之間不平等的社會關系。捐助者對受助者的這種關于感激回報的強制性要求,恰恰產生了維持和加強社會不平等的機制。盡管公益服務通過搭建平臺確實產生了社會凝聚力,但是它更多的意義是為那些能夠按照道德話語去行動,并隨心所欲地實現公益美德的捐贈者或是志愿者提供了閑暇時光,對于受助者的生活則并沒有實質性的改變。反而增添了一種需要“報恩”的負擔。
正如社會學家勒普頓所說,公益的組織目標“應該是幫助他們開辟自己的道路,使他們能夠通過努力改變自己和社區的生活”。[24](p223)因此,公益組織常常以教育為目標,通過恢復和再教育個體以勞動相關的技能和習慣(如守時、責任等),以及對偏差習慣或行為的“糾正”[25](p19-25)來開展服務。教育支持項目經常受到大學生志愿者的歡迎,他們常常通過捐贈自己的時間,用自己良好的知識與技能基礎幫助流動兒童學習知識。
志愿者YD也是其中一員,他是北京知名中學的本地中學生,其父母都是北京某大學的教師,他們希望孩子能夠有樂于助人的品格,于是支持他來幫助流動兒童輔導學習,增加他的社會經驗。YD已經在教育支持項目服務了500小時,是一位非常負責的志愿者。在一個下午,我剛好排班與他同時在兒童活動室一起服務,他在為一名五年級的男孩ZS輔導數學。YD生氣地看著ZS說道:“你為什么就不能專心一點呢?”(20200726-HO-YD)男孩ZS完全不聽YD的指揮,一直在活動室里跑來跑去。YD再一次提高嗓門對他說:學習是你的事,不是我的,我只是來幫忙的,不欠你什么,如果你成績一直提高不上去,以后考不上好學校,也是你自己負責……你現在成績不好就應該比其他同學更加努力學習,這樣你才能改變你的未來。”(20200726-HOYD)這是YD第五次幫ZS輔導功課,幾乎每一次ZS都表現不好,這一次YD直接發脾氣,指責了ZS成績差都是他自己不正確的學習態度和不良的學習習慣造成的。
等ZS走后,我試圖詢問YD的感受。YD覺得從內心受到了傷害,因為他認為自己的知識和善意都被毫無理由地拒絕了。他對我小聲地說:“我真的是很用心在幫他,我也很愿意來幫他,我也不是說要向他收取任何費用或要求他以任何方式償還我。你想想,如果他不改變自己的命運,就沒有人能幫他了。如果他想重復他父母的生活,長大后也都住在這種地方,那是他自己的選擇,沒人能幫他。”(20200726-HO-YD)但是ZS也不高興,他對YD的幫助一點也不感激,當他見到YD時,他感到了說不出的羞愧和不安。在北京,ZS由于不是本地戶口,無法接受公共教育,因此他只能在打工子弟學校上學,而打工子弟學校的教育質量是比較低的。ZS的媽媽告訴我,她對教育質量并不滿意:“這里的教育質量很差,他根本沒辦法和那些好學校的人競爭。后面他上初中,如果回去老家參加高考,他面臨的競爭也很激烈,我們真的希望他將來能上大學。”(20200727-JF-LW)
這個案例表明,除了感謝以外,我們將看到公益的服務對象們也“表現出一種態度”,而不是感謝。[26](p42-248)不平等的社會結構使YD和ZS這兩個年齡差距不大的孩子處于不平等的社會地位。YD是名牌學校里的精英學生,家庭經濟條件良好,而ZS則來自一個貧窮的家庭。雖然YD認為他同情和幫助別人并沒有錯,但是公益施受方之間不平等的社會關系并不會被同情和善意掩蓋。在這個服務項目的過程中,盡管沒有人直接承認或質疑志愿者老師和受助學生之間的結構性不平等,但雙方都經歷了心理上的焦慮、憤怒與不安。而這種結構性不平等相關的問題還轉變成了一種道德判斷。如果ZS表現得不認真學習,像個“壞學生”,那么人們就會認為ZS的學習成績不佳很大程度上是他自己的不良態度和學習習慣造成的。而在YD的志愿者工作過程中,他也認為自己有資格評判和教育一個年輕男孩成為一個好學生、一個負責任的人,甚至是一個好人的意義。在那一刻,YD的優勢轉化成了一種權力,通過這種力量,他可以與一個男孩交流關于“是非”行為的標準。
教育支持項目除關注流動兒童的政策外,也關心他們與父母之間的互動。益童邀請了兩位首都師范大學的教育心理學教授加入教育支持項目,并為5個流動兒童家庭開展親子課堂服務,課堂分為兩個板塊,一個板塊是益童的專職社會工作者與志愿者會邀請孩子與父母一同參與親子互動游戲,另一個板塊是教授們為父母開展親子教育知識與方法的講座,比如如何與孩子溝通、如何幫助孩子養成良好的衛生習慣等。這個服務希望幫助流動兒童家庭獲得“寶貴的育兒經驗”。志愿者PW建議說:“農民工家長收入比較少,他們絕不會自己花錢去聽親子教育課程。我們組織開辦的這個免費課程可以提供寶貴的教育經驗,這對于流動兒童家庭教育質量的提升是很重要的。”(20200807-HOZPW)此外,負責活動設計的工作人員認為,這樣的服務將使流動兒童家庭享受“親子時間”。“親子時間”是當代中國中高等收入群體父母普遍接受的概念,它用來提醒城市中高等收入群體父母應放慢腳步,與孩子分享更多的時間。在中國城市各大商圈都開放有付費的親子互動中心,有效的親子互動被認為是良好的家庭教育最重要組成部分之一。
然而,“親子時間”在流動兒童家庭中卻非常有限,因為他們的父母必須工作很長時間來維持生計。但是通過教育支持項目的推動,“親子時間”的概念已經從城市社區滲透到城中村社區。第一期的親子課堂服務邀請了FY一家加入課堂。FY靠打零工為生,家里的主要收入來源是在離家兩公里的物流公司搬貨,每次上6小時的夜班能賺到100元。但FY的工作并不固定,“需要排號,一個月其實干不了幾天,經常是哪個公司要人我就去,經常日夜顛倒。”(20200809-JF-FY)對于FY來說,工作謀生是大事,對于應該如何教育好孩子的問題確實是無暇操心的。FY對于受邀參加親子課堂課程很高興,他認為能夠免費參加課程學習教孩子知識是有意義的事。但是在親子課堂開展的第一課活動時,FY一家卻缺席了。因為前一天晚上臨時接到快遞公司任務,要去上夜班,回家之后已經不想再去了。
在暑假快結束的時候,第一期的親子課堂結束了,益童的工作人員和志愿者開展了服務評估會議,主要參與服務的志愿者YT分享了FY一家缺席的事情,另外兩位志愿者也分享了他們遇到的相同情況,他們常常會突然接到電話被告知家長無法參加。志愿者YT認為流動兒童的父母并沒有真正重視家庭教育,他說:“他們只知道工作,并沒有真正重視孩子。而且他們沒有花一分錢就能來參與,但是卻完全不珍惜這個機會。”(20200830-HOZ-YT)另一位志愿者FG認為,“一旦孩子到了七歲,他們就可以把孩子交給學校和老師,就不用操心了,他們可能也不太知道父母和孩子一起做有意義的事情是很重要的。”(20200830-HOZ-FG)對這些工作人員和志愿者來說,親子課堂表達了對志愿者的善意,家庭教育知識的傳遞也反映了服務人員的教養和先進的教育理念。他們期望可以通過開辦親子課堂的方式向流動兒童家庭傳達自己的育兒價值觀。然而,缺席的FY一家不僅沒有接受禮物,而且還拒絕了禮物所隱含的愛、關懷和知識。
本案例再次證明城中村服務項目可以產生一種權力,這種權力在雙方的主體化過程中發揮著特殊的作用。通過討論什么是合適的禮物與開展親子課堂,志愿者們意識到他們正在向有道德的公民轉變。此外,他們還通過引入“親子時間”的概念,并以此作為標準對農民工父母的角色進行評估。因此,服務項目不只是提供安慰或表達同情,它們還可以向接受者發送關于他們是誰和他們應該成為誰的信息,志愿者對服務的期望成為一種對流動兒童家庭的一種權力或社會控制方式,傳達著一種道德等級。另一方面,我們也能看到農民工家長的“貧窮”和“需要幫助”的處境被志愿者更多歸結為個人或特定群體或社區的問題,而不提及或是不會關注結構不平等的問題。他們試圖幫助農民工父母獲得資源,但并不幫助改變他們的結構地位。在這個意義上,他們重新定義了現有的社會秩序,這些擁有良好的經濟實力與社會資源的志愿者有權向貧困家庭提供服務和資源,并決定應該幫助誰以及如何幫助。而對那些騰出時間參與親子課堂的家庭來說,志愿者通過教家長們教養孩子的技巧等做法,也參與了一種微觀的權力政治,改變了農民工家庭管理、孩子撫養的方式,進而改變了一個家庭的生活方式,這轉化為了一種福柯“正常化的社會”意義上的家庭管理。[27](p304)
在上述公益組織協調的捐助者、志愿者和農村移民之間的互動中,受助者對公益組織提供的服務型禮物所產生的債務感是非常明顯的。從福柯的觀點來看,公益組織服務項目所帶來的饋贈關系可以被理解為一種建立在社會服務基礎上的新型規訓權力關系。[27](p187)在城中村開展的公益組織服務項目不僅只是提供教育與生活服務,而且也有在向流動兒童家庭傳授知識和價值觀,而這些價值觀和觀念是來自當代中國城市擁有良好的經濟實力與社會資源的志愿者所關心的問題。由于流動兒童家庭作為接受者感到有感激的義務和回報的債務,他們被期望去傾聽、學習、遵循捐贈者制定的規則,比如寫感謝信、認真的學習態度、專門的親子陪伴時間等,他們需要學會轉變自己來體現捐贈者的價值。只要互惠的需要沒有得到滿足,施予者就總能以某種方式控制受贈人。可見,公益禮物的權力與通過國家機構的權力是不同的。在公益禮物贈予的過程中,權力不是通過強迫或暴力來傳達,而是通過價值觀、道德義務和情感來傳達的。換句話說,權力已經從國家主導的機構流向公益組織與參與其中的道德公民,滲透在公益服務的日常實踐過程之中。雖然流動兒童及家庭以及城中村的流動人口可以自愿接受來自服務項目的援助,但這種不期待回報、無償贈予的公益禮物,模糊了贈予者和接受者之間發展起來的權力不平等關系。在有道德的志愿者和流動兒童家庭相遇的那一刻,通過對不平等社會關系的確認,以及對他們的知識和價值觀的教育和交流,新的權力關系得以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