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 琳
(武漢大學 法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2)
在風險社會的今天,破產法已然淡去了懲罰性的色彩,無力清償的個人債務人不再被一概極端地視作借款不還的“小偷”。除了確保對債權人公平清償之外,保護“誠實而不幸”的債務人的權益也逐漸成為破產法的重要目標和功能。由于個人破產制度的缺失,我國《企業破產法》被稱為“半部破產法”,這是由于我國制定該法時建立個人破產制度的客觀條件并不完備。彼時,社會保障體系尚未完善、個人財產申報系統以及征信系統的普及率較低,防止制度濫用和監督破產制度運行的規則尚未齊備,建立個人破產制度在當時只會給我國的司法和執法機關增添更為沉重的負擔,更重要的是會讓主觀“不誠信”的債務人利用制度漏洞逃避債務,破壞營商環境。然而隨著社會保障體系、個人信用體系的逐步發展完備,我國建立個人破產制度的條件已日趨成熟,討論構建個人破產制度的具體規則正當其時。①《人民法院第五個五年改革綱要(2019—2023)》提出,要“研究推動個人破產制度立法工作”。2019年7月,國家發改委會同13個部門聯合印發的《加快完善市場主體退出制度改革方案》也明確提出要分步推進個人破產制度的建立,逐步推進建立自然人符合條件的消費負債可依法合理免責,最終建立全面的個人破產制度。
與企業破產不同,自然人的人格并不會如同法人人格一般在經過破產清算程序后歸于消滅。作為概括執行程序的個人破產程序必須為此時陷于絕境的債務人及其被扶養人提供繼續生活的財產保障,這類財產被稱為自由財產(英美法上又稱豁免財產)。自由財產是個人破產制度中存在的一種特殊財產,是為了保障債務人及其所扶養的人的基本生活,以及兼顧債務人事業重新起步之所需,基于法律的規定或法院的裁定,不受破產分配而直接歸屬于債務人的財產或者權利。[1](p265-266)自由財產制度蘊含著文明社會的內在要求,我國學界目前對于自由財產制度的研究主要集中在立法模式和財產范圍的具體劃分之上,但設計自由財產制度僅僅關注應當為債務人保留的財產的數量和類型問題遠遠不夠,缺乏制度保護規則的自由財產制度只能是無源之水、無根之木,難以實現立法者的初衷,為債務人提供“家長式保護”。自由財產制度的建立和規則的良好運行需要從立法工作著手,為債務人塑造更細致的微觀規則。
原則上,債務人對自由財產擁有絕對的處分權,破產法期待債務人利用這類財產重新成為創造社會財富的一員。但對于債務人能否以自由財產任意清償破產債權的問題卻并未給予過多的關注。債務人申請破產多數以獲得破產免責為目的,因此債務人用不具有可強制執行性的自由財產清償破產債權似乎不合乎常理。由此,對于該問題的回答往往是肯定的,正如我國學者的一致觀點:債務人的自由財產與破產無關,債權人無權請求強制執行債務人的自由財產,債務人對自由財產擁有絕對的處分權,因此破產人可以不受法律約束地以其自由財產任意清償。①參見錢國成:《破產法要義》,三民書局1957年版,第136頁;李傳唐:《破產法論》,正中書局1958年版,第134頁;李永軍:《破產法:理論與規范研究》,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238頁。但是隨著域外司法實踐的發展,這個問題在域外學界引起了長久的討論,即對于被抽離出破產財團的自由財產,如果經債務人任意清償破產債權而重新回到破產法,破產法是否應當賦予該清償以正當性的問題可能會對實現自由財產制度的政策性目標產生巨大的影響。日本最高法院也對相關案件作出判決,然而非但沒能起到一錘定音之效,反而使討論甚囂塵上。
我國學者也很早就認識到該問題有申明的必要性,但由于我國個人破產法尚未出臺,使得學者們在一定程度上忽視了該問題對自由財產制度的目的和功能甚至是個人破產制度的良性運行所產生的影響。在我國現階段對個人破產制度進行立法探索的背景下,促進債務人在財務上“全新開始”的制度目標要求我們重新審視自由財產制度目的的實現和自由財產絕對處分權之間的內在聯系。通過對國內外現有學說和典型判例的研究,可為我國的相關立法尋找答案,強化自由財產制度,幫助債務人取得全新的開始,這將使我國社會通過個人破產制度的建立實施而得到新的動力。
日本學界大約一個世紀以前就開啟了激烈的討論,至今未有定論,大致可分為四種觀點。
1.完全肯定說。
該說是日本法學界目前的通說,對債務人任意以其自由財產對破產債權進行清償的行為采取了肯定的態度。②參見:[日]加藤正治:《破産法要論》,有斐閣1955年版,第69頁;[日]兼子一:《破産法》,青林書院1956年版,第25頁;[日]中田淳一;《破産法·和議法》,有斐閣1959年版,第91頁;[日]霜島甲一:《倒産法體系》,勁草書房1990年版,第180頁;[日]青山善充,等:《破産法概説》,有斐閣1992年版,第115頁;[日]加藤哲夫:《破産法》,弘文堂2006年版,第123頁;[日]宗田親彥:《破産法概説》,慶應義塾大學出版會2006年版,第316頁。學者提出這一觀點的主要理由在于自由財產制度設立的目的雖然是保障債務人的基本生活并使其有機會再度投入社會生產,但自由財產作為從破產財產中分離出來的財產,破產債務人對其擁有絕對的處分權,因此即便破產債務人放棄法律賦予的權利,用其向部分債權人清償,法律也應當尊重這種完全基于自愿的意思表示。另外,學者們認為法律即使拒絕賦予這類清償以正當性,也無法阻止這種單獨債權人向債務人追償的情況發生。
2.部分肯定說。
該說有一個前提,即自由財產的構成被劃分為兩個部分,包括禁止扣押財產與新取得財產。①日本破產法中的自由財產的構成主要包括三種:扣押禁止財產、新取得財產和破產管理人從破產財團中放棄的財產。破產管理人的義務之一就是管理破產財團的財產并按法律的規定分配給全體債權人,然而在特定的情況下,破產管理人可以經法院許可放棄部分財產,這是因為這類財產通常價值較低,且估價和變現過程中的耗費可能超過其本身價值的成本,這類財產被破產管理人放棄之后成為破產債權人的自由財產。這類財產的價值通常較低,因此學者并未將其單獨列出討論。該學說認為法律不應當允許債權人用禁止扣押的部分清償破產債權或者代物清償,而應用新取得的財產清償破產債權。②石川明「判批」判タ一二五一號八九頁(平成一九年)??紤]到自由財產制度設立的目的,破產法不應允許債務人以自由財產中的禁止扣押部分償還破產債權,必須保障債權人獲得最基本的生活保障和“全新開始”的機會,這一點成為學者們的共識。而允許債務人以新取得的財產清償破產債權的理由與完全肯定說無異。[2](p90)
3.個別清償否定說。
個別清償否定說對債務人自愿以自由財產清償破產債權持肯定態度。與完全肯定說不同的是對清償的“任意性”提出了限制。該說認為債務人可以放棄部分自由財產,將其歸于破產財團,由管理人向全體破產債權人作出公平分配。但自行以自由財產向部分債權人清償的行為屬于偏頗清償行為,為了維護破產制度公平有序的內在要求,應當予以禁止。③青山善、伊藤真、松下淳一(編)「倒産法判例百選」(有斐閣、平一八)八六頁;吉岡伸一「判批」判タ一二一六號五九頁(平一八);遠藤曜子「判批」金判一二四七號四頁;石毛和夫「判批」銀法六六二號三八頁(平一八)。[3](p192)因此,有支持該學說的學者進一步提出:當債務人自愿以自由財產來任意清償破產債權人之后,又向法院請求受領清償的債權人返還財產的行為,實際上違反了禁反言的原則,不應得到支持;但是法律應當認定該清償無效,原因是除了保護債務人之外,更重要的是保護全體破產債權人的公平受償,法律不應當使個別清償行為正當化;由此,應當由破產管理人向該破產債權人請求返還受償的財產。④中西正「判批」ジュリ一二七五號一七二頁(平一六)。
4.完全否定說。
完全否定說認為法律應當維護自由財產制度的設立宗旨,禁止任何以自由財產清償破產債權的行為。更重要的是,法律若不適當限制債務人對自由財產的處分權,極易使債務人受到額外的償債壓力。[2](p91)債務人可能會被迫“自愿”放棄自由財產的豁免,這無疑有損債務人自身及其所扶養人的利益,乃至社會的公共利益。
圍繞本問題的學說爭鳴數十年之后,平成18年(2006年)1月23日,日本最高法院就相關案例作出判決,該案對日本破產實務產生了極大影響,同時也引起學者們新一輪的討論。
1.案情素描。
X(原告、被控訴人、被上訴人)是為A(德島中央廣域聯合)工作的一名地方公務員。在平成元年(1989年)8月至平成13年(2001年)6月期間,X先后5次向Y(德島縣市鎮村職員共濟組合)申請貸款,合計1200萬日元。平成14年(2002年)6月1日,X被德島地方法院裁定破產,隨之選任了管理人。X于平成14年(2002年)12月31日自A離職。平成15年(2003年)2月,X的工資支付機關B(德島縣市鎮村綜合事務組合)將相當于X的退職金共計1841萬5200日元的四分之一,⑤退職金債權的產生原因是破產程序開始前的勞動行為,一般被理解為破產程序開始前的勞動所得的對價的延期支付,因此根據日本《破產法》第34條規定,退職金債權的1/4不屬于自由財產,而是歸屬于破產財團。但是,日本司法實務多采用的不是1/4而是1/8的標準,并且東京地方法院規定當退職金的1/8的金額不足20萬日元時,退職金全額均屬自由財產。即460萬3800日元交付給破產管理人,歸入破產財團。同時,B依據《地方公務員等共濟組合法》(簡稱《地共法》)第115條第2項的規定,自X的退職金中自行扣除了X對Y尚未支付的剩余貸款額431萬293日元,隨后將剩余款項支付給X。對于B自X的退職金中扣除剩余未支付貸款以清償Y的債權的行為,X認為該清償的發生僅僅基于《地共法》的規定,X與Y之間并未達成合意。由于破產法禁止債權人對自由財產強制執行,因此,X主張該清償行為無法律上的原因,對Y提出請求返還不當得利之訴。
德島地方法院一審認為,根據日本舊《破產法》第6條(新《破產法》第34條)以及舊《破產法》第16條(新《破產法》第100條)的規定,自由財產與破產財團的范圍在破產宣告之時便已確定,全體破產債權人都必須通過破產程序得到公平的清償。債務人用自由財產任意清償破產債權的行為只要能夠滿足上述規定,同時不妨礙設立自由財產制度的目的即保障自由財產保障債務人生活以及經濟上的再生的實現,則法律不應禁止該行為。在本案中,清償行為是基于《地共法》第115條第2項的效力,而非基于雙方之間的合意,由于破產債權人Y與工資支付人B實際上近似一體,且該貸款債權與退職金債權具有密切的關聯性,因此該回收破產債權的方式類似于行使破產抵銷權。自由財產具有不受破產債權人追索的特征,而債務人X也無意以自由財產對Y為任意清償,因此一審法院支持了原告的訴訟請求。被告提出上訴,二審高松高等法院維持原判,被告上訴到日本最高法院。
日本最高法院的裁判雖然同樣駁回了上訴人的請求,但給出了不同的判決理由。該院認為,為了保障債務人生存的權利和經濟上的重生,不允許債權人申請強制執行自由財產。但對于非強制性的清償,法院應當在嚴格的限定條件下予以認可,只要有些許強制性的要素包含其中的清償都應當被認定是無效的。本案中,破產債權人Y依據《地共法》第115條第2款的規定受償,X與Y雙方并未達成用自由財產清償該債權的合意,且Y與B具有實質上的一體性,可以認定該清償行為中包含了強制性,因此日本最高法院對此不予認可。
2.判例結果分析。
本案中,審理案件的三級法院一致支持了X(原告、被控訴人、被上訴人)的請求。從裁判理由可以看出,對于債務人是否可用自由財產任意清償破產債權的問題,法院總體上持肯定態度,但均要求該清償行為滿足一定的要件,對此,一、二審法院與最高院之間存在意見分歧,即對“任意”具有不同的見解。一、二審法院認為設立自由財產制度的宗旨在于保障債權人的生存權和發展權,以自由財產任意清償破產債權不得妨害制度本身的宗旨和目標。且破產程序作為一項概括清償程序,目的在于保障全體債權人能公平受償;而自由財產與破產財團剝離雖是為了保護債務人,但若債務人主動放棄法律為其提供的財產豁免特權,該部分自由財產應當重新歸屬于破產財團,由破產管理人進行公平分配,而不應當違反破產法禁止偏頗清償的規定。即一、二審法院反對以自由財產對破產債權人進行分別清償。最高法院則采取了與下級法院不同的態度。由于自由財產制度的設立宗旨是為保障債務人的生存權和發展權,因此最高院首先肯定了破產債權人無權請求強制執行自由財產以償還破產債權的觀點。但法律不應反對債務人在自主判斷之下,自愿以自由財產償還破產債權的行為。反之,如果這種清償行為中伴隨著強制的因素,則不應被許可。所以日本最高院認為,在具體案件中必須考察債務人意思表示的真實性,探究是否包含強制性因素,只要包含強迫的因素,法律就不應認可此項清償。從最高法院的意見中可以看出,日本最高院在原則上仍然支持通說,即“完全肯定說”的觀點。
1.完全肯定說的問題點。
日本最高法院實際上支持了完全肯定說的立場,但筆者對其觀點的合理性持懷疑態度。完全肯定說建立在債務人的清償行為完全基于自愿的基礎之上,即將債務人的清償行為是否包含強制的要素作為判斷該行為是否具有正當性的標準。這種做法會造成以下問題:
一是司法裁量權過大。最高法院的意見似乎是出于尊重破產債務人的意思自治的考慮,但在司法實務中,破產案件的案情往往比較復雜。判斷以自由財產清償破產債權的行為是否出于債務人的真實意愿,是否包含“強制因素”,對法官的裁判能力都提出了極高的要求;且司法裁量權過大,也容易造成法院之間出現同案不同判的情況。二是造成事實上的偏頗清償。破產者在自愿的前提下,不通過破產程序向個別債權人單獨清償破產債權的行為會產生類似破產程序中被否定的“偏頗清償”的效果,與破產程序公平清償的要求相悖,損害了破產法的權威。三是變相刺激債權人以非法手段求償。對“強制因素”有無的判斷具有極強的主觀性和不確定性,允許這類“任意清償”,會對破產債權人產生不當激勵,促使其選擇破產程序之外以非法的手段使破產者“自愿”以自由財產償債。這種做法會加大破產者的壓力和危險,削弱了債務人申請個人破產以獲得經濟上重新開始的意愿,對個人破產制度的運行產生消極影響。①美國破產法就曾因此做出修改。美國《1898年破產法》允許債務人主動放棄財產豁免規則所提供的利益,從而使破產債權人得到更多的清償,然而這一規定最終成為財產豁免規則的漏洞,擁有較強議價能力的破產債權人可以利用這一法律漏洞迫使債務人“自愿”放棄財產豁免權。債務人被迫放棄財產豁免權的負外部性使得美國國會在1978年做出修改,明確規定債務人簽訂的放棄財產豁免權的協議在破產程序中不具有執行力。參見[美]查爾斯·J.泰步:《美國破產法新論》,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1021頁。四是容易浪費司法資源。自由財產制度的保障功能不僅僅局限于債務人,而應及于債務人的被扶養人,債務人的被扶養人對債務人的自由財產具有一種期待權。因此,判斷是否允許債務人用自由財產對破產債權進行清償,不能忽略被扶養人的利益和意愿。法律為保障被扶養人的權益,允許其在債務人放棄主張自由財產時可以代表債務人擁有請求權。②參見美國《破產法典》§522(1)。若被扶養人對清償行為提出異議,這類清償行為就會遭到否定。③遺產破產的情況除外。如此一來,這類案件大多都屬“勞而無功”的案件,有違破產法效率性的要求。
2.個別清償否定說的問題點。
個別清償否定說與完全肯定說的區別在于,前者要求債務人以自由財產任意清償破產債權時必須回歸破產程序的規則,通過破產財團向全體債權人公平分配。該觀點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單個債權人以非法的方式尋求更高清償比例的積極性,但是卻無法防止目標一致的債權人為了盡可能得到最多的清償,利用法律的許可掏空本為保護破產債權人而設的自由財產制度。
3.完全否定說的問題點。
完全否定說看似為保障債務人及其所扶養對象提供了周全的保護,然而這樣的規定缺乏彈性。制度目的的本身是為了債務人獲得全新的、良好的開始,但債務人仍有可能與舊的債務人,尤其是其中的供應商等貿易伙伴進行新的交易。此時,債務人有可能為了獲得新的更好的交易機會,以其自由財產清償已被免責的債務,④免責的效果是指債務人對破產債權人所負所有債務免于承擔責任。關于“免于承擔責任”的具體含義學界有兩種觀點:一種為“債務消滅說”,即認為破產債權因免責而消滅;另一種為“自然債務說”,即尚未清償的債務因失去強制執行力而轉化為自然債務。其中,后者為目前學界和國外司法實務界采納的通說。此時法律不應反對該清償行為的進行。
4.部分肯定說的問題點。
部分肯定說僅同意債務人利用破產程序開始后新取得的財產任意清償破產債權是出于保障債務人的考慮。學者認為,新取得的財產若數額較大足以滿足破產債權人及其被扶養人的生存和發展的需求,那么債務人以超出部分清償破產債權在不損害個人破產法“全新開始”的目標政策的情況下,以其勞動成果清償債權是其自由,破產法不應加以干涉。
然而,細究之下,部分肯定說的合理性也值得推敲。首先,并非所有的個人破產程序都為債務人保留自由財產,個人破產制度大體可以分個人清算程序和重整程序,為債務人保留自由財產的主要是個人清算程序。比較法上,這兩種程序的選擇規則雖然不盡相同,但大都基于相同的原因,即債務人的未來收入來進行劃分。一套合理的個人破產制度應當使具備獲取較高且較穩定收入的能力的債務人適用個人重整程序,⑤例如美國法上的第7章“個人清算程序”和第13章“個人重整程序”;德國法上由破產管理人以提交破產處理計劃的形式選擇清算或者重整的程序;日本在《民事再生法》中引入了自然人重整的特殊規定的方式創設了適用于消費者的重整程序。對于收入較低且難以獲得穩定來源的債務人適用清算程序。因此即使允許債務人用破產程序中新取得的收入清償破產債權,其實際意義也值得懷疑,適用清算程序的債權人幾乎沒有破產程序中獲得相對較高的收入的預期。不過日本破產法采用固定主義,因此若在破產程序開始后債務人有繼承遺產、獲得彩票獎金等數額較大的財產時,部分肯定說的意義值得肯定。
討論我國個人破產法是否應當允許以自由財產任意清償破產債權的問題必須明確一項前提,即我國自由財產的具體構成范圍。這一問題在立法模式上表現為固定主義與膨脹主義之爭,爭議焦點主要集中在債務人于破產程序開始后新取得財產的歸屬問題上。在破產程序開始后,自然人債務人仍然可以憑借自身的勞動、技能和其他合法手段獲取收入。此時,圍繞新取得的財產,債務人和債權人之間就產生了利益歸屬上的對立。傳統上,膨脹主義傾向保護債權人的利益,債務人在破產開始后新取得的財產應歸入破產財團;固定主義傾向保護債務人的利益,破產人在破產程序中新取得的財產屬于自由財產。膨脹主義與固定主義兩者各有利弊:前者能擴大債權人的受償范圍,并且避免債務人因新出現的債務而在破產程序內發生二次破產,但不可避免地會打擊債務人在破產程序開始后及早投入新生活的積極性;后者激勵債務人積極尋找新的謀生手段,避免債務人及其被扶養人成為社會負擔,但債權人的受償比例必然降低。德國是典型的膨脹主義國家,美國和日本則是典型的固定主義國家。然而筆者通過分析這三個國家的相關法規發現,雖然這兩種不同的立法模式使得司法實務中的保護傾向存在差別,但基本都能平衡雙方的利益,在效果上達成一致性。即無論破產法采取何種類型的模式,相關配套制度都能對這種立法偏向的消極效果進行合理的糾正。例如,采納膨脹主義的德國法雖然將新取得的財產歸入破產財團用于清償破產債權,但同時《德國民事訴訟法》第850條規定了對勞動收入的特殊保護。這種保護不僅及于債務人自身,還考慮了債務人所扶養的對象,這類自由財產采取了階梯式的計算方法,見表1。
此外,德國法還規定了幾種禁止扣押執行的特殊收入,如加班薪資的1/2、圣誕節的薪資、國家規定的結婚和生育補貼、教育和科研補貼等??梢钥闯?,德國破產法在重視對債權人利益保護的同時,也并未忽略債務人的權益,鼓勵債務人勞動(包括教育、研究之類的腦力勞動)的積極性,鼓勵債務人通過自身勞動實現自身的發展,改善經濟上的不利境況。并且,破產法對于結婚生子一類重大事項也采取了寬和的態度,緩解了偏好債權人利益的膨脹主義造成的消極影響。日本則采用傾向保護債務人利益的固定主義模式,即程序開始后取得的財產不屬于破產財團,這種做法使破產債權人的受償比例進一步降低。為了緩和這種矛盾,日本《民事執行法》規定債務人勞動收入的1/4②日本司法實務通常采用1/2標準??梢员豢垩汉蛨绦校试S歸入破產財團向債權人分配。并且,債務人薪資的保留部分每月最高不得超過33萬日元。日本法通過上述規定緩解了固定主義對債權人產生的消極影響,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債權人的受償比例。
因此,我們可以看出傳統的固定主義與膨脹主義均有失偏頗,無論選擇何種立法例,一般都會兼采另一種立法模式的優點,實際上采取了折中的做法。筆者認為,我國在確定劃分破產財產范圍的立法模式時也應當采納這種新立法精神。首先,本著保護債權人的原則,筆者傾向膨脹主義的立法例。這是因為處于破產境地的債務人所擁有的財產幾乎寥寥無幾,甚至“無產可破”,此時債權人整體的受償比例極低;我國司法實務中債權人尤其是無擔保債權人受償率低的狀況在目前乃至今后較長時間內都難以扭轉。因此,允許債務人以在破產程序中新取得的財產清償債務可以適當提高債權人的受償比例。①以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的統計數據為例,破產案件中普通債權平均清償率僅為4.5%。[5](p30)同時,為了鼓勵債務人的勞動積極性,應當允許債務人在一定額度內保留在破產程序中所獲得的勞動報酬。德國允許債務人保留1/2的勞動報酬;日本的法定標準為3/4,但日本法院在司法實務中通常采用1/2的標準。我國今后在制定規則時可以適當參照這類域外法的規定。另外,對于其他因繼承或彩票等非自主勞動方式而獲得的財產,由于債務人并未付出相應的對價,也為了防止債務人進行“策略性破產”,所以全部用以清償債權人并無不合理之處。[2](p307-308)

表1 德國法為被扶養人保留的勞動收入金額計算表①該數據自2007年1月22日公布,適用至2009年6月30日止。[4](p64)
綜上所述,無論我國個人破產制度立法最終采納的是固定主義還是膨脹主義立法模式,我國的自由財產的應然構成都應包括三類:禁止扣押財產、破產程序開始后通過勞動獲得的收入的不可扣押部分、被破產管理人放棄的財產。
我國未來個人破產法應當對自由財產的處分“自由”做出適當的限制,即原則上不允許債務人以自由財產任意清償破產債權人的債權,理由如下。
1.必須維護自由財產制度的設立宗旨。
保障債務人及其所扶養人的生存權與發展權是自由財產制度的根本宗旨。這兩大法益是現代社會中最基礎、最應受到保護的類型。法律在保障債務人及其被扶養人生存權以及發展權所需要的最低限度內,將自由財產從破產財產中抽離。以自由財產清償破產債權的行為必然會損害債務人的生存權和發展權。雖然在理論上債務人甚至其所扶養人可以基于意思自治放棄自由財產,但不應通過判決承認放棄生存權和發展權的正當性。有學者提出反對意見:放棄生存權和發展權類似于自殺行為,法律并未禁止自殺行為。但筆者認為,自殺行為雖然不能通過法律條文予以明文禁止,但生命權的位階高于財產權,現代法律制度不應對債務人為清償債權而放棄生存權和發展權的行為保持沉默。尤其是正處在人生谷底的破產債務人,其在內外雙重因素的影響下,作出的判斷和決定可能欠缺理智,法律對此時的債務人應予以“家長式”的保護。
2.自由財產不應也無法成為擴大債權人受償比例的財產來源。
如前所述,我國自由財產的應然范圍應當包括禁止扣押財產、破產程序開始后通過勞動獲得的收入的不可扣押部分、被破產管理人放棄的財產三類。其中被破產管理人放棄的財產不具有確定性,且往往價值較低,暫且不納入討論范圍。債務人通??赡苡靡郧鍍斊飘a債權的主要是前兩類財產?;凇袄嫫胶狻痹瓌t,自由財產制度范圍內所涵蓋的財產應以保障債務人及其被扶養人生存權以及發展權所需的最低限度為限,以確保破產法作為有效的債務清理程序的功能。因此,自由財產尤其是禁止扣押財產的范圍不會也不應過分寬泛,無力在為債務人提供保護的同時顯著提升債權人的受償比例。
而對于破產程序開始后新取得的收入,即通過勞動獲得的收入的不可扣押部分財產而言,為債權人提供可觀清償的設想同樣難以實現。如前所述,個人破產制度大致可分為個人清算程序與個人重整程序。而自由財產制度主要是為個人清算程序中的債務人提供生存和發展的保障。②自由財產范圍雖然在個人重整制度中也具有重要意義,但重整程序往往允許債務人保留較自由財產更多的財產以提高和擴大其獲取未來收入的能力和途徑,自由財產的范圍和價值在重整程序中通常是在“清算價值保障原則”的要求下作為計算各債權人受償比例的一項計算標準而發揮作用。對于擁有一定程度的穩定收入或者有能力創造較高收入的債務人,破產法要求其適用重整型而非清算型破產程序,③美國法規定債務人可以自主選擇適用的程序,但在擁有一定程度的穩定收入,預計有能力在一段時期內向債權人清償部分債務的債務人申請個人清算程序時,法院可以駁回其申請。參見[日]山本和彥:《日本倒產處理法入門》,法律出版社2016年版。美國《破產法典》甚至采用了精細的“收入測評”機制以衡量債務人是否有能力以其未來收入清償特定數額的債務。[6](p1037)因此,需要以自由財產保障其生存權和發展權的清算程序中的債務人通常是收入較低且不穩定的人群,其在破產程序期間新取得的財產很難用以清償破產債務。
由此,提高債權人的受償比例需要基于“利益平衡原則”,通過對自由財產的范圍進行細致而嚴格的劃分①《聯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破產法立法指南》對自由財產立法提出要求:“如果破產法把自然人的某些財產排除在破產財產之外,這些排除的資產必須明確界定,不能規定得過于籠統。所排除的資產數目和價值必須局限在為保護債務人的個人權利和允許債務人仍能夠積極生活所必需的最低限度以內?!眳⒁姟堵摵蠂鴩H貿易法委員會破產法立法指南》,第一、二部分(2004年),第79頁。的方式來實現,在保障債務人及其被扶養人的積極生活的最低限度的要求下使債權人獲得最大限度的清償。同時,要研究如何對債務人進行合理的類型劃分,不同類型的債務人分別適用個人清算程序和個人重整程序,防止未來有較大清償能力的人通過個人清算程序來“濫用”免責程序,損害債權人的權利。自由財產對于公平清償全體債務人而言往往杯水車薪,然而一般性的允許債務人以自由財產對破產債權進行任意清償卻可能對債務人及其被扶養人乃至社會公共利益造成莫大的損害,因此我國未來在制定個人破產法的具體規則時應當強化而非弱化自由財產制度,使自由財產發揮其應有功能。
3.與自由財產制度目標一致的清償行為應當作為例外予以許可。
債務人在進入破產程序之后就應當積極追尋經濟上的重生,而自由財產就是重生所必需的物質基礎。破產法原則上不應當允許債務人自行削弱該基礎,即任意清償破產債權。但當實施該清償的目的有利于債務人在經濟上的重生時,法律應當允許該清償行為的發生。債務人在進入破產程序后,其信用評價和獲取授信的能力顯著降低,此時,債務人可能會利用自由財產清償破產債權來爭取與包含供貨商在內的舊債權人的交易機會。該清償行為暗含的內在目標與自由財產程序的目標指向一致,經由債務人申請,法院應當依據案件的具體情況,以不侵害債務人以及其被扶養人的生存和發展權為限,對這類清償行為作為例外予以認可。
前文中,筆者雖然建議我國采取膨脹主義的立法模式,將新取得的財產歸入破產財產進行分配,但必須為債務人及其所扶養人保留一定的勞動收入以鼓勵其勞動的積極性,并且保留的標準應當適當高于最低生活保障標準,但不應超過當地居民的人均消費支出,鼓勵債務人早日投入新的生產生活中,擺脫作為破產者的困境。債務人自愿將超過最低生活保障標準的部分清償破產債權的行為,以不威脅債務人及其所扶養人的生存權為前提。新取得的財產中屬于自由財產的部分勞動報酬在不妨害債務人及其所扶養人的生存權和發展權時,完全可以由債權人依據自己的意志來管理和處分。
自由財產制度的運作看似簡單,一旦將自由財產從破產財產中抽離出來似乎就與破產程序脫離,債務人就擁有絕對的處分權,足以保障債務人及其被扶養人的生存與發展。然而,在對域外法的學說與實務情況進行研究后發現,自由財產制度的良好運行需要更進一步的精雕細琢,塑造強化自由財產制度的微觀規則才能最終實現。如果不單獨對債務人的自由財產的自由處分權做出限制,無法真正達到保護債務人及其被扶養人的目的。因此,本文著眼于自由財產制度平穩運行所必須構建的一項微觀規則,限制債務人對自由財產的任意處分權,防止自由財產在破產程序之外受到債權人的變相追償而使制度目的落空;同時為債務人實施與自由財產制度目標一致的清償行為提供例外許可,充分保障破產債務人及其被扶養人的生存權與發展權。